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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木朱雀把剑捅进鲁路修胸口的时候有一种错觉,以为他不会流血。
零之镇魂曲前有段时间鲁路修几乎不食不睡,遂一天比一天露出死相,鲁路修的精神日日成为坚不可摧、无人得见的城堡,而生命成为什么细瘦的东西迅速枯萎了。枢木朱雀立其座旁,明白自己可以单手扼死这人。他恼怒,憎恨于鲁路修,因后者分明尚为生者,却公开露出一副倘如血都流干的死状。
血。血乃维系动物生命活动之第一要事,零之骑士白日杀戮太多,夜里是必不能得血与火之神垂怜的。枢木朱雀晚上回去,梦见皇帝苍白冰冷的、病瘦无力的身体。此类梦绝非一桩新事。还穿着圆桌骑士的制服(靛蓝色,青金石,普鲁士酸?……)他就已然熟悉;他在梦里一次次地杀死过鲁路修,然后醒来,面无表情处理掉梦遗。经年累月他一次次地在梦里杀死过鲁路修,用兰斯洛特,用长剑,用自己的双手,用拳脚。掰折那手臂踢断那肋骨勒过那脖颈剜开那胸腔碾过那躯干(……于是那原本的蓝的颜色都将由于染上先为鲜红而后绛紫的血的颜色而变得无关紧要了)。鲁路修的死状万千,神态各异,吐字不一,唯有一点令朱雀念念不能忘记:所有这些他杀死的鲁路修的体内,都有堪能举办一场典礼的盛大的血液。
我把你数进去了
蓝色的地面上血从剑身溅落:
那简直就像是
青金色的圆桌骑士的制服。
这无疑就如同
普鲁士蓝的披风之下我终日的幻想;
和幻想别无二致的
我闻到那个苦涩的气味。——我清醒着,
鲁路修,我一直清醒着
我把你变苦了:
血从剑身溅落在蓝色的地面
我把你数进去了。
你是我的财产,鲁路修语调平平地说,我自然要确保你的机能正常。
你的命也是我的东西,枢木朱雀恶狠狠道,所以我也要确保——他的话被打断了;脸上带着根本是不讲道理地迷惑人的笑容,皇帝说:是你的东西,所以我会确保可以被你杀死。
如果那时候你已经流不出血了呢?骑士没说出口。他哑然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并无话语。
那一天枢木朱雀的机能正常;他恐怕永远都正常。但他的鲁路修呢?他的鲁路修拒绝接受体检。不验血,不称重,不做肝肾功能检查。(……如花笑靥——恨不得撕碎——……给维续不到一个月以上的生命做考量有什么意义?……)零之骑士从沙发上惊醒,只觉指缝里布满干涸了的血,是恶心之意。边桌上有一个很漂亮的汉堡。而鲁路修自己在那宽广如海的办公桌旁,脱了外袍只着里衣,脊椎骨是一串玫瑰念珠垂下来。
枢木朱雀当夜再度发作剧烈头痛,肌注针剂似已用完,遂嚼下三锭 Excedrin。嚼阿司匹林的苦味。今回他梦得苦痛如常,可剧情不一般,死人在眼前招手,公主浑身是血,他要走将前去,偏偏一个鲁路修阴魂不散挡在面前,那情态简直就是粉面含春。枢木朱雀无路可走,眼前只见得一个风情万种的鲁路修,他丝绸一样的白色帝袍滑落下来,半披不披的姿态只可以用媚态来形容,他说:数数杏仁吧,朱雀,数数杏仁。
隔日零之骑士见到他比前一日更现死相的君主。现世的(尚且还在现世的)鲁路修容色冷峻近于冰凉,朱雀有一点走神地想,他的手也冰凉,他一早就知道,即使在炎炎夏日里,身为幼童的那一个鲁路修的手脚都是冰凉的,自己在夜里惊醒时,那个胴体是一块幼小的白玉,好难捂暖。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我就疑心你已经死了。他就感到恍惚起来,不知道眼前是一个西洋人偶一样的,小小的鲁路修,或者一个长得很高了、但像蜡像随时要熔化的鲁路修。蜡像抬起头来,问他在走什么神。大约是回忆这过程中某激素松弛了大脑神经,就像他从没想过会问鲁路修一个问题而得不到答案,朱雀脱口就问:对你来说,“数数杏仁”,这话是什么意思?
蜡像——鲁路修——微微张开口,但又垂下了眼睛。把面前一份文件读完签字,仍然没有将目光投向枢木朱雀,他说:“你的那一身圆桌骑士的制服,其颜色名为群青。那是所有蓝色颜料之中,最昂贵与精致的一种,唯有青金石可以制成。”
鲁路修(蜡像)继续以一种缓慢而且冷漠、然而不能不引人全神贯注听下去的声音说道:……然而我帝国工业发达,地位崇高如圆桌骑士,制服也必不可能以青金石研磨的颜色染成;如今这靛蓝色的珍贵唯一仅为历史,它早被现代合成染色剂取代,那叫普鲁士蓝,那是你披风的颜色。那是人类发现的第一种氰化物、曾经得名为普鲁士酸的氢氰酸的原料。如今我国在不到十四个日夜里生产出的此类毒物,足以杀死全部的人类。朱雀,你闻过氰化物的气味吗?对百分之六十拥有相应基因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微苦的芳香。若把你那普鲁士蓝的披风浸以硫酸,你会闻到普鲁士酸的气味。
蜡制的皇帝这时候直视着他的骑士了,吐出一种与苍白嘴唇并不相称的甜如鸠毒的声音,鲁路修道,朱雀,你会闻到氰化物的气味,那是甜蜜的死亡,那是杏仁的苦味。讲完他已觉疲累似的阖上眼,一刻间没有再开口。
朱雀听得过分出神,警醒不敢眨眼、唯恐错过鲁路修的一次吐息,此时在寂静里听得自己心跳,忽觉如在梦中,昏昏沉沉地恐慌,心想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蜡像总要融化神像总要破碎,我当如何。
神像低声念了句德语,张开眼睛,声音厌倦。“你说的是这首诗。这一句的意思是,‘数数杏仁,数数这些苦涩并使你夜不能寐的杏仁’……”
鲁路修的脸上毫无任何一种情感的痕迹,他说,“把我也数进去。”
血流尽剩下的苍白,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凡人的棺椁里安睡着你;
死亡用手臂围绕着你
你融于他,一如蜡熔于火。
我曾以为你不会流血。
直到鲜血喷涌从你心口,滑落从我手中
我手中所握的凶器;
我曾以为你无血可流。
无人注视中你不会张开双眼,即便我
找寻你的目光如信徒。是我踏在你的名字,是我
把你变得无血可流,令你
如此洁白,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探望鲁路修不算一桩难事。不列颠尼亚上下或者仍在一片混乱,或者已被鲁路修早前以 Geass 或合规的手段安排妥当。现任 Zero 看得出娜娜莉其实不情愿此事;但当他摘下面罩,她的神色显见地变了,她用一种近于怜悯的语气应允了自己的请求,而后收起所有神情,剩下一种新人演员似的努力感。我的表情很奇怪吗?朱雀想,我只是想看看他……这一切都像是在幻觉里一样,我还没有弄明白呢……所以,也许他当时真的没有流血,又或者他的血还没有流干……思至此处,他眼睛亮了一下,而娜娜莉似叹息又似厌烦地叹一口气,她的鬓发遮住了眼睛,说你现在可以去了。Zero。
去见鲁路修的路,朱雀并不知是短是长。一路中他全部的心神被一个念头攫住,不知为何此事至关重要,显而易见此事至关重要:他必须去见鲁路修,去证明鲁路修并不曾流血或仍然在流血……如果他做成了这件事,鲁路修就会张开眼睛……他就会首先看见朱雀的正在找寻他的目光……朱雀穿过最后一道无人的长廊,那种沉默像已死去多年的细软灰尘曾经轻柔落满地面,朝觐一样他走过它们,推开房门的时候,朱雀的脸上已是一种近乎幸福的笑容。
比门外还要死寂的,紧紧封闭住的房间空空荡荡、一尘不染,毫无任何生命和外界的气息,照理说该使人毛骨悚然的。太好了,没人打扰鲁路修,朱雀想,唯一不好的是这房间大得过分了一些,鲁路修躺在中间孤零零的,好可怜。他向鲁路修走过去,看见鲁路修的外袍已被脱了下来(那些装饰不再那样沉重地压着你了!),有别的人来过,鲁路修的双手放在胸前,握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很衬你,只是怎么连纯白的颜色也使你显得更加苍白了呢)。他没有看见血迹。鲁路修没有流血。
朱雀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去触碰鲁路修。朱雀摸鲁路修的头,顺滑的死寂的(艳丽的)黑发,可以摸到人的头骨的纹理,鲁路修生命的痕迹,精巧而且坚硬的骨头,只覆很薄很薄的一层皮肉而已,恐怖还更安心(更暧昧)。朱雀摸鲁路修的脖颈,如同对待举世无双的宝物全然不敢用力,摸他易碎的肩膀、锁骨还有手臂,摸到冰凉的,鲁路修总是冰凉的,这次我要用多久才能让你暖和起来呢。朱雀摸鲁路修的躯干,瓷器一样美丽瓷器一样单薄的躯干,有一种令人悲伤之意。微笑着,朱雀轻轻地,轻轻地移开那一束百合,百合下是鲁路修的心脏的位置。是一个洞。朱雀把手指伸进那个洞里的时候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此时此刻没有知觉。但他清楚地摸到了鲁路修的身体的内里,摸到了断面冰凉的脏器和冰凉的血痂,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
他没有看见血迹。鲁路修不再流血了。
枢木朱雀一阵头晕目眩。鲁路修已经死了。他想为什么我还不知道氰化物的味道是杏仁的时候我就无数次闻到了那个苦涩的气味。鲁路修已经死了。他想我早就在你告诉我这件事以前就在无数次杀死你的梦里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鲁路修已经死了。
枢木朱雀从来没有闻到过真的氰化物的味道,此刻他以军人的姿态站立在鲁路修的棺椁侧面,此刻他如此想要找到自己过去圆桌骑士的制服,把那蓝色浸在酸里制成毒物,闻那微苦的芳香,闻那苦杏仁的味道,然后。然后活下去。然而应说是一种福至心灵,枢木朱雀突然间心知肚明,自己决不在那百分之六十的人群之中,他命中注定不会闻见氰化物的杏仁的气味,有如惩罚。因为他使鲁路修变苦了,因为他把鲁路修也算作了杏仁。
以骑士的姿态站立在鲁路修的尸体面前,枢木朱雀已经又幻听见了鲁路修的声音:厌倦、疲累,可是非常的温柔;如此近在眼前,好像是尸体在说话;他听见鲁路修低低地念那一首德文诗,他说数数杏仁吧朱雀数数杏仁,他说数数这些苦涩的使你清醒的杏仁把我也数进去,他说:使我变苦。把我也算作杏仁。
枢木朱雀低头看向自己毫无血迹的双手,看向自己的衣服,脱掉 Zero 的外套也还是 Zero 的里衣。他再也不会穿普鲁士蓝的颜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