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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大概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避开的大雨。
用这句话来形容他和穆祉丞的重逢好像太过俗套,可偏偏又如此契合。
看见穆祉丞的时候,王橹杰想,怎么能这么巧呢?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十四亿的人口,三万多条的街道,怎么偏偏就能这么巧呢,在他怀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来到成都的第一天,也是在他最狼狈得不想见人的时候,一张他想念了五年的漂亮脸蛋就明晃晃地撞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马路,各色汽车闪着车灯,在马路上穿行如一脉蜿蜒的流水。
黄昏时分的夕阳颜色最浓郁,橘黄色的光落在穆祉丞的脸上,王橹杰眯了眯眼睛,似乎要把穆祉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一并看穿。于是穆祉丞很明显地慌乱起来,他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四处乱转,连带着薄眼皮和长睫毛都在一齐微微颤抖。
太可爱了,王橹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颌骨,用宽大的手掌敛住快要满溢出来的笑意。21岁的穆祉丞曾在他面前尽显稚嫩的无辜,而今28岁的穆祉丞依旧可爱,生硬躲避自己的目光好可怜,但可怜也可爱。
初夏的空气如此湿润如此滚烫。
成都也太热了,王橹杰想,大概是南京七年的温润烟雨养得他身娇肉贵了,他只觉得浑身烫得发疼,眼泪几乎就要倾巢而出。王橹杰抬手蹭掉眼角湿润的液体,于是刚刚浸在眼泪水中的穆祉丞再度清晰起来。王橹杰的心脏越发用力地在他的胸腔里跳跃着,情感冲击太过强烈,他的心跳声和骨头一起在身体里响起来,震得他头晕耳鸣。
王橹杰的视线直白而迫切,他不舍得少看穆祉丞一秒,哪怕那人就站在马路的对面,中间相隔不过五十米。
然而穆祉丞躲避的意味显然更加强烈,他只用右侧的半边身子对着王橹杰的方向,强行地只给阔别五年的情弟弟留下一个令人怜惜的瘦削侧影。
王橹杰坐在马路边缘的石阶上,从早上就开始发作的胃痛被他很强势地忽略掉,他的大脑里空出一大片地方,被他用来想穆祉丞,想他这五年到底过得怎么样,残忍地推开自己之后有没有如他所愿过上安稳的生活,想他身边有没有再来新人……王橹杰无法自控地直勾勾地盯向穆祉丞的侧脸,良久,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对着穆祉丞扬起一个浅笑。
穆祉丞当然看见了,他的慌张在看见王橹杰对他笑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他整个人僵硬地停在原地,连路过的行人都看出来了,踌躇地想要上前关心这个行动如迟暮老人的可怜青年。
穆祉丞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下班后的傍晚和一个他最想不到的人重逢了,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其实也不算是想不到吧,从赶走王橹杰的那天起,他就预料到总有一天这个小孩会追着来抓自己的,毕竟王橹杰的劣根性可以追溯至他的高中时期,没有哪个好小孩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掰开自己还在上大学的亲哥哥的大腿操的,双人床旁边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一本数学五三。
可这一天来得太突然,王橹杰来得没什么预兆,他也没做好迎接前男友的心理准备。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穆祉丞的胸骨,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滞涩,穆祉丞只得轻叹一口,时也,命也。
在从重庆搬到成都的这五年里,穆祉丞路过了这个酒店不下八百回,每天都是目不斜视地正常行走,可偏偏今天他像被什么操控了一样扭头看了过去,只这一眼,他就如此恰到好处看到了面色苍白还被不讲理的保安推搡的王橹杰。
他太熟悉王橹杰,十几年的同室而居和肌肤相亲,他很轻易地分辨出王橹杰又在犯胃病。酒店的保安见王橹杰坐在那里不动,不耐烦地走上前去推了他两把,穆祉丞看见王橹杰像一个轻飘飘的稻草人一样歪了歪,又很轻易地心软了一下。
毕竟是弟弟。
因而穆祉丞决心暂且放过自己,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扭向马路对面的方向,手上还拎着下班之后顺路从菜场买的一兜新鲜蔬菜,他的视线终于正式迎上去,然后整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风声、汽车喇叭声、树叶吹动的声音,统统都消失不见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一瞬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他和王橹杰隔着一条马路遥遥地对望,对望,对望到时间都湮灭。
这太荒诞了。
这其实并不是王橹杰预想中的见面,在他的设想中,他们的见面应该是在穆祉丞稍微接纳了一些自己之后,两个人坐在咖啡厅或者电影院一类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从南京来到成都,少年时期落下的胃病偏偏就在今天发作了一天。到了成都之后,王橹杰本来想要抓紧进酒店休息,却被前台告知已经满房,让他自己在平台上申请退款,他想要坐在路边让胃里的绞痛缓一下的时候,又被酒店停车场的保安驱赶,说自己挡了酒店住客进出的路。
王橹杰觉得这一天太漫长太煎熬,好像他人生里积攒的所有不幸都要争先恐后地在这一天出现,想要一举击垮他。王橹杰累得浑身酸疼,空荡荡的胃囊翻滚着收缩,挤压着他的肠道和呼吸道,生生地给他逼出一股嗳意。
可世事多么恰到好处,穆祉丞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于是王橹杰忍不住地抬起脸要对穆祉丞笑,哪怕自己已经痛得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
那可是穆祉丞啊,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他爱了那么多年,却隔了五年没见的,好想念好想念的一个人。
王橹杰笑着,笑着,轻轻地抿起嘴唇。他抬起右手的小臂,用那块突出的腕骨去蹭自己的鼻尖,又伸出食指,虚虚地擦过额前下垂的发丝。
他有点紧张。
你会走过来吗,穆祉丞?
你还想要走近我,看看我吗?
……
看着人行道旁立着的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穆祉丞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好像极轻极轻地吐了口气出来,他大步大步地穿过面前的这条马路,走到了王橹杰的身边。
他走过来了。
穆祉丞面向保安,拨开了他对着王橹杰指指点点的手臂。
“你动他干什么?”
“不是,他挡着我们客人的车进出了……”
“你们酒店就这么培训的?没看见他不舒服吗?”穆祉丞抱着臂膀,直直地站在王橹杰身前半个身位的地方,跟刚刚推搡王橹杰的保安对峙,“别拿你的手碰他,滚。”
穆祉丞拉下脸,定定地看向那个刚刚还一副凶相的保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半侧着身子,把还坐在地上的王橹杰挡了个严严实实。
王橹杰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把自己从地面上拔起来,他晃了两下,把身子稳住,然后整个人很乖顺地站在穆祉丞的左后方,歪着脑袋看穆祉丞有些急躁地跟那个保安争论,倾斜着的身子还呈现出一个保护他的姿态。
王橹杰垂着头,很不明显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
该说我幸运吗,穆祉丞?
幸好你还是这样会救我于水深火热中的骑士哥哥。
哥哥啊,穆祉丞。
真是,好久不见。
……
回过神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穆祉丞的身后,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为了半米,王橹杰踩着穆祉丞短短的影子边缘往前走,直到穆祉丞手里的蔬菜第三次打在了他的膝盖上,深灰色的边缘线在十字形的地砖缝处定住,王橹杰疑惑地抬头,对上一双愠怒的眼眸。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贪心的生物,王橹杰不敢说,他跟着穆祉丞走了不过一个路口的距离,脑子里已经过完了他和穆祉丞的后半生,他和穆祉丞牵手,和穆祉丞接吻,和穆祉丞做爱,他们在屋子里养一缸热带鱼,电视旁边要摆两盆吊兰,沙发后面要挂一副“天道酬勤”,最后的最后他们一同走向暮年,头发花白,连脊背都佝偻。
这样的生活太幸福了,幸福得王橹杰沉溺其中,直到穆祉丞的怒意撒向他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勾着的。
“说他没说你是不是?你跟着我干什么?抓紧滚啊!”
穆祉丞其实是不解的,走到今天这步,他们两个人之间难道还有退路?就算再怎么退,他们也退不回健康正常的兄弟关系了,不如就这样蒙着眼睛过一辈子。
在把王橹杰赶去南京的时候,穆祉丞就已经下过了这样的决心,可王橹杰偏偏又要缠上来,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穆祉丞不得不怨他,不得不恨他。为了躲王橹杰,他都已经搬来成都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王橹杰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呢?
穆祉丞的思绪回到十年前,早知道有今天,他就应该在十年前王橹杰第一次掰开自己大腿那天狠狠地把腿并回去,把那根作恶多端的狗鸡巴夹断。
那是今天这份恶果的开端。
“哥哥……”
王橹杰的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幽幽响起来,穆祉丞绝望地闭了下眼睛,只觉得心软这个毛病大概会害了自己一辈子。于是他后退一步,在自己和王橹杰之间拉开了点距离。
“你别叫我哥,你有什么立场叫我哥啊?”穆祉丞猛地转过身,直盯向王橹杰的眼睛,“王橹杰,你自己叫着不恶心吗?”
这话太残忍太刺耳,王橹杰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来缓和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可他看见了穆祉丞微红的眼眶和眼角闪烁的微光,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痛苦能那样直白地插进他的心底。
王橹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几年前自己读过的加缪,法国诗人的文字里燃烧着浪漫的爱火,把王橹杰的心里存着的那份爱也一并灼得滚烫。但穆祉丞的眼泪滚滚落下,滑过他想念里的面庞,把所有炽热的火焰一齐浇熄,只留下氤氲缠绵的潮湿。
什么他妈的恨海情天。
最后的最后,王橹杰也只是把嘴合上,什么也没说出来。
穆祉丞心满意足地看着王橹杰吃瘪的样子,有些恶趣味地勾起嘴角,走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王橹杰间的距离。王橹杰来不及躲开,就被穆祉丞的食指很用力地戳在了肩头上那块硬硬的骨头上。
穆祉丞手上用的力气不小,王橹杰一下子没站住,踉跄了一下。
“哦,对。再恶心哪有我们当年做的事恶心啊,对不对?”
“穆祉丞,你别这样说话……”
“噢,不叫哥啦?”穆祉丞扬了下眉毛,继续盯着王橹杰的眼睛,他知道王橹杰在这样的对视里坚持不了多久,面对自己,他只会有败下阵来这一个结果。
天蝎座是很记仇的星座,穆祉丞在明目张胆地犯坏,他就是在欺负王橹杰。
“王橹杰,你在外面过得好好的,非得再来招惹我干什么呢?”
王橹杰垂着头,并不打算回答穆祉丞这个明显带着情绪色彩的提问。
“说话?哑巴了?”
穆祉丞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明显地走向失控,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控制住勃发的怒火,可是他看着王橹杰很平和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就觉得烦,他不停地加大音量,拼尽全力把难听的指责砸向王橹杰。
有路过的人看过来,穆祉丞的面色开始变得困赧,他很急地拧过身子往前走,像是要掩盖什么一样低着头,用头顶撞着空气往前冲。穆祉丞几乎可以想到王橹杰是怎样站在自己的身后,用他那对深情款款的漂亮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一副卖弄可怜的小狗模样。
于是穆祉丞选择低头认栽,他再次停下来转身,咬牙切齿,一副与面前人苦大仇深的模样:“不是要跟着吗?跟上啊!”
王橹杰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很明亮的惊喜,他加紧地小跑了两步,讨好般地把穆祉丞手里的蔬菜接到自己手里。
……
哥哥,旁人眼里我们大概是不死不休的怨侣吧。
可是穆祉丞,你在流眼泪。
如果你真的恨我至此,你为什么在为我们的重逢而流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