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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零六五年，经过连年的气候崩溃、资源战争与人口危机，人类已经全面进入地球联合委员会管辖纪元（简称联管纪元）。地球资源枯竭危机进入红色预警的第七个年头，各国成立地球联合委员会，下设多个部门：人口综合治理署、全球资源调配总局、外星生态研究院、深空探索与殖民事务署，以期联合起来共享资源，应对全人类乃至地球文明的生存危机。但问题并没有就此改善，愈加恶劣的气候条件和日渐枯竭的地球资源令民众终日惶惶不安，群意消沉，随后全球多地爆发粮食暴动与难民潮。联合委员会不得已加快了对外星探索殖民的进程，“第二摇篮”计划正式批准立项。该计划派遣两艘舰艇，主舰摇篮号与次舰前哨号，同时出发，分头探测两条预设航线沿途的天体，寻找超级能源，甚至是，第二个地球。
这是摇篮号与前哨号被派遣离开地球的第五年八个月零一十二天，“第二摇篮”计划继续正常推进。一个星期前，摇篮号向地球发来信号称，舰艇探测器发现一颗疑似宜居的星体，但大气成分略有异常，且地表探测数据存在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作为外星生态研究院首席科学顾问，天体物理与生命科学交叉领域的研究专家，被委员会临时任职，作为特派科学专员将进入摇篮号，辅助开展资源与天体的探测活动。
我翻阅着手头的材料，发现主舰舰长的履历颇为有趣。Bruce Liang，中文名梁博，35岁，中国人，原职务为深空探索与殖民事务署内部的作战指挥官，军衔少将，后由于“第二摇篮”计划被地球联合委员会绕开传统晋升系统直接任命为特别授权执行官与总指挥，代行全权处置权，对委员会负终极责任。照片上的军官生着一张线条硬朗的面孔，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凌厉地盯着镜头。我摸着他的照片心想，这想必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合作伙伴。
两天后，我登上远程高速穿梭艇，开始了我深空探索的旅程。
一踏上摇篮号便有人前来接引，将我带到第一层区末端的舰长室，说指挥官在那里面等我。推开舱门，身穿军装的男人站在电子屏前，转过身来同我握手：“Bruce Liang，你可以叫我梁博。”
“梁指挥官，您好。”
他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更有压迫感些，五年多来在这艘几乎与世隔绝的舰艇上杀伐决断、独揽大权，带着隐隐的疲惫。他没有客套，熟练地操控着屏幕，向我展示他们探测到的星系地表结构数据。我皱了皱眉：“ 仅凭单一信号无法分析，我需要多模态数据。”他点点头：“稍后我会让生命探测组的成员为你介绍更具体的情况。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们，许博士。”
那颗行星最终被证实为不具备居住条件。我从他们的原始数据里找到了大气成分演化速度不符合正常合成规律的关键证据，推测出这里的生态系统已被彻底破坏，将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崩溃坍塌。全舰的成员无比失落，他们其中有人已经参与多个外太空探测项目，将近十年不曾回归正常的人类家庭生活，有人的家属已在地球上频繁爆发的大规模传染病中不幸离世。只有梁博坐在会议桌尽头一言不发。一片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站起身，理了理制服，宣布全舰继续按照原定路径行驶，“我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转身离去。
我在摇篮号上留了下来，起居室就安排在舰长室的隔壁，每天上午到舰桥与舰艇上的工程师和科研人员分析探测到的信号，下午例行有个汇报航行及探测情况的短会，到晚上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第一层区时往往梁博还在审阅航行报告。我敲了敲他的舱门。
“请进。”
我走进去，合上门，他才从满桌的报告与加密数据板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许博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些个人的建议，下午在会上不方便直说。”
他摊开手：“但说无妨。”
“据我所知，次级舰艇前哨号直接受您指挥和管辖。”
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之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就了解过前哨号预设的航线，它会经过奥尔特云内缘附近的一处引力异常带。十五年前总局在奥尔特云深处检测到异常引力源，甚至不排除是异常引力透镜区域。这十五年里地球联合委员会多次向这里发射探测器，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联，没有残骸，没有回波，没有数据。根据禁入规定，警戒半径是100 AU，绝对禁入半径是50 AU，前哨号航线与异常区的最短距离是120 AU左右。虽然在安全距离以外，但我们对奥尔特云一无所知，这道航线还是太冒险了。所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前哨号的情况。
“按照规定，前哨号应该每三天对主舰，也就是对您汇报一次。但现在距离上次常规汇报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天。虽然在深空中通讯受到太阳活动干扰或者出现发射仪器故障并不算少见，但前哨号这段时间正好经过奥尔特云附近区域，我认为对这个问题还是应当予以重视。”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错，你很敏锐。前哨号四天前、也就是舰历8月24号最后汇报过一次，位置坐标、能源状态一切正常。昨天没有收到例行汇报，我第一时间命令通讯部门对它们发起定向呼叫，没有得到回复。按照通讯延迟，我们发出呼叫到收到回信之间不会超过十个小时。目前已经发起第二轮呼叫，还在等待回应。我把这件事压下来也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
我正想问有没有再跟踪过前哨号的位置数据，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了：“指挥官，刚刚收到了来自前哨号的讯息，对面发来紧急求救信号！”
会议室中。梁博抱臂站在战略全息投影台前，听着底下的人分析种种疑点。通讯部门总监指出，前哨号发出的求救信号所用的是一级紧急频道，但内容编码却是三级日常通信协议，二者不匹配，极不符合常理。主舰上的首席工程师皱着眉头问：“这可能是什么原因？是发信号的人有意为之，还是那个人根本不是通讯部的专业人士？”
“我倾向于有意为之。我们与前哨号之间所用的编码保密级别很高，是为此次行动专门制定的，即使是日常通信协议也十分复杂，对面的舰队上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这些，更别说熟练使用。只是如果是有意的，那么对方想传达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直说……”通讯总监说完陷入沉思。
“还有一个疑点，”我开口说话，“从这个信号上的时间戳来看，前哨号发出求救信号的时间应该是在十一个小时前，根据我们当前的距离推算……”
负责导航系统的部门主任接过话头：“按照当前的位置距离和相对速度来推算，信号传播时间不会超过四个半小时。”
“时间戳可以造假吗？”
“理论上可以，但舰船数字签名很难伪造。”
梁博沉思着开口了：“如果时间戳是真的，那么前哨号大概是在接收到我们第一次定向呼叫后发出的求救信号，为什么我们到现在才接收到；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造假，为什么到四个小时前才发出回应？”
这时一直坐在最后的追踪技术人员惊呼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们来看！前哨号四天前汇报时的位置坐标一切正常，到我们昨天呼叫时也还基本按照原定航线走，但就在接收到我们呼叫以后，前哨号在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进行了三次变轨，转向异常区，到我最后解析出位置的时刻，它们与异常区中心的距离不超过60 AU！”
诡异的死寂挟持了整间会议室，没有人知道在前哨号上发生了什么，那条求救信号又是否可信，所有人的神色一片凝重。军方代表率先开口了：“指挥官，前哨号转换航行方向，是否经过您的批准？”
“没有。”梁博冷冷地答。
“那么我们应该立马向地面报告前哨号主动违反航线，很有可能是叛变，要求委员会立马派出舰队远程击毁。”
同归属于军事系统的情报分析官点头：“我同意。奥尔特云情况不明，过去信号发送进去收不到回波，存在一种解释是其内部存在着极高密度的资源或‘超级能量’。前哨号伪造时间戳、发送求救信号，很有可能就是发现了新的资源星球，要将主舰引诱过去，一举歼灭我们，毁灭证据、独占星球，或者是利用主舰存储的能量资源进行殖民。”
“您这完全是主观臆断！”年轻的航行工程师情绪激动，他的姐姐就在前哨号任职，“前哨号里也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啊！您只凭一个时间出入的问题，怎么就能武断地给他们按上叛变的罪名！倘若他们真的需要救援怎么办？！”
“那你怎么解释前哨号三次向异常区中心变轨？”
“那完全有可能并非主动，而是被引力拖进去了！”
“哦？如果被是被拖进去的，那我们又有什么救援的必要？难道要把我们整艘主舰也赔进去彰显你的人道主义？”
首席工程师发表意见：“前哨号被拖进去未必摇篮号也会被拖进去。前哨号作为侦察舰，配备的聚变反应堆相对能量有限，有可能是被异常引力场捕获后没有足够推力推离。可否由地面派出舰队展开救援呢？”
伦理委员会主席摇摇头：“前哨号已经临近绝对禁入区域边缘，情况紧急。即使能等到地面派出的舰队，联合组织也只会全部歼灭，不会开展救援的。”
军方代表还想多加嘲讽，梁博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议论纷纷。他神色严峻：“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举手表决。赞成放弃前哨号的，请举手。”话音刚落，军方系统的人全部举手，少数技术部人员犹豫片刻后举起了手，我稍加思考，也投出赞成的一票。
“请放下。现在，赞成救援前哨号的，请举手。”刚刚那名年轻工程师第一个举起手来，看向左右，急于寻找同盟，首席工程师举手后工程系统的更多人也加入进去，伦理委员会主席和任务评估主任最后举起右手。
“请放下。弃权方请举手。”
最终放弃派以微妙的优势胜过救援派，梁博点点头：“我知道了。”随即转向工程部：“燃料。”
“主推进燃料剩余百分之三十九，聚变堆燃料棒剩余百分之四十四，”首席工程师继续补充，“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应该在去年第四季度开始返航。”会议室里突然寂若死灰，我震惊地转过头瞪着梁博。资源调度工程师计算出了结果：“如果立刻返航，剩余燃料可以保证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返回地球轨道；继续按照当前航线继续探索，最多可以再支撑六个月，保证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返回地球；如果实行救援，且需要依靠反应堆驱动推进器拖拽前哨号离开危险区域，考虑最理想的情况……返回地球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一片哗然。
梁博神色中看不出变化，仿佛这一点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其他能源呢？”
“只维持必要功能的话，可以支撑一到两年。”
“作战部，我们的军事储备？”
司令官低声回答道：“如果对方叛变，压制前哨号没有问题。”
梁博抬头，下达了他的舰长令：“摇篮号转向，全力赶往前哨号最后坐标，所有人做好相应准备。”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随后直接离开。
“您疯了吗？”我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梁博正在脱下工作服，换上深蓝色作战服，将袖口挽到臂弯处。
“许博士，我只接受理性的讨论。”
“按照计划去年就应该返航，你为什么下令继续？”
“这个项目立项之初，民意已然沸腾。一部分人认为我们是在为全人类寻找新的家园，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只是为精英阶层寻找新出路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地球联合委员会内部就这个项目进行投票表决时也是半数赞同半数异议。现在我们的探索毫无结果，如果贸然回到地球，再次启动探索计划需要耗费更多资源，几乎难以实现。”
“既然您知道摇篮号航行到今天已是不易，又为什么要放弃我们已经探索过半的航线、转而回去救援已经出了问题的前哨号呢！”
他看了我一眼：“需要我提醒你吗，前哨号上有一百二十六名我们的同僚。”
我冷笑一声：“我也提醒你一句，指挥官先生，摇篮号人员共计四百五十三人，包含一名少将，各领域最顶尖的专业人员若干，军方代表和行政代表若干。现在前哨号上情况不明，如果他们已经受困、遇难，假设异常区风险未知，救援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十，我们最后所有人安全返回地球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四十。你这是在用四百五十三人的命去换一百二十六人，从统计学角度来讲根本不合理！”
“如果我们放弃救援，这件事传回去，民众会怎么想？如果次级舰上的一百二十六人可以放弃，我们如何说服民众、说服我们自己，未来不会同样放弃地球上的人、不会放弃每一位公民？”
“事到如今您还在考虑联合委员会的声誉和信服力吗？放弃吧！它在民众中早已没有任何声誉可言了！难道你以为联合组织的成立和统治是依靠人民的拥护？不，是暴力和镇压。”我提高了声音。
“我不在乎联合组织，我在乎的是人，是人道。”
“你为了践行你的人道就要赔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
“那你又凭什么决定那一百二十六人不值得救？”
“你有没有想过，前哨号上的种种疑点很有可能是他们已经发生内乱甚至是叛变，要将我们引过去。”
“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更应当前往。那意味着资源甚至是宜居星球。如果前哨号真的发生叛变，我会亲自下令歼灭他们。”他冷冷地看着电子屏幕，在手指上转动着象征他指挥官地位的戒指。
“即使、即使我们一无所获，只要能够回到地面，就已经证明了一道远航线的安全性以及它临近一带没有可用资源。你依然能够晋升职级，收获名利，成为全体地球人的英雄。”我已经黔驴技穷，口不择言。
“这点名和利还不足以让我不认自己的同胞，”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我意已决，您不必白费口舌。”
“你这是专断独裁！你别忘了我的行政级别并不低于你！”
“很抱歉，在这艘舰艇上我的权力是绝对的。”
“我将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您会为您的决定付出代价的！”我气急，摔门而去。
公元二零六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直在太空里按照既定轨道执行任务的摇篮号忽然调转前进方向，径直驶向奥尔特云附近异常区。
公元二零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摇篮号抵达，对被困在异常引力结构边缘的前哨号展开救援。救援持续了七天，一百二十人获救，其余六人均已在过去的三个月中遇难，包括副舰长、心理健康中心主任、通讯部门技术人员。
公元二零六六年一月三日，摇篮号在返回地球途中在异常区域内部发现了一颗新行星。经过判定，这颗行星气候条件与空气质量恶劣，拥有液态水与稳定磁场，土壤中含多种未知微量元素，可作为人类未来种植新型粮食的基地。这颗行星被命名为勇者星。公元二零七一年，第一批殖民舰出发。公元二零八三年，人类在勇者星上建立永久基地。
下了摇篮号以后，我再没见过那位梁指挥官，梁博。但我永远记得在深空之中一间渺小如沧海一粟的舰长室里，站在我面前那道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他的脊背上背负着全人类的命运，却固执地守护着相比全人类而言无足轻重的前哨号上一百二十六个个体生的希望。他眼里闪耀着理想与人道主义灼热的光芒，如同一道炽盛阳光透进阴冷的监牢，令我自惭形秽、落荒而逃。后来我也曾在新闻资讯上看到梁博的身影，从联合委员会的公示中得知他一路升迁、平步青云，而他依旧在率领舰队为地球文明的存续奋战，为全人类创造福祉。现在，我作为地球联合科学院驻勇者星首席科学官，兼人类迁徙计划第一批人体实验志愿者，独自坐在永久基地的办公室里，写下这个故事。我想，无论是那场救援行动的结果，还是整个故事的结局，对于梁博而言，毫无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