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Svetlana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已经是午夜时分，而她正裹得严严实实，独自走在冷清的地下城街道上——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隧道。混凝土浇筑的弧形穹顶低低地压在地上，表面微微渗着些水珠。有的水珠顺着内壁流下来，把角落处弄得阴湿而黏腻；有的花整个白天的时间汇集到穹顶上的一点，然后在晚上落下来，落在那些深夜还在街上行走的，或迷惘或踟蹰的人的脚边——“啪嗒。”
那声音似乎被隧道无数倍放大，如雷声一般在Svetlana耳边回响。她惊觉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夜里一点，五号出口，我会等你半个小时，x”
短短的内容已经被她读过无数遍，打印下来的字迹由于反复摩擦已经有些看不太清。每到这时Svetlana总会怀念起那个人们还在手写书信的年代。
地下城落成有多少年了？没有人记得。大家只记得某一年某个月某一天的某个时刻，地下城的概念被提出，为了发展，部分人口迁居到地下。接着他们就到了这儿，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就像日光一样被遗忘殆尽。当然这里还是有亮光的，他们有太阳能板，有不算刺眼的节能灯，有每八小时响一次的提示广播——这些东西让地下的生活看起来与地面上近乎一致，尽管仍有念旧的人时不时念叨些地面上的生活，但是不久后他们就把这些蠢话全都抛之脑后了。
Svetlana听见街角传来脚步声，或许是巡逻队。她的目光扫过墙角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是给管道维修工人用的。她来不及多想，拽开门藏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许多管道错综复杂地交织在此。Svetlana抬头向上望，只有深不可测的黑暗，甬道太高了，有不少管道都隐在黑暗里。她听见巡逻队的脚步越来越近，接着又变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混凝土穹顶上水滴滴落的声音，“啪嗒。”
Svetlana手里扔攥着那张纸条，这纸条是今天广播第一次响后送来的，隐秘地夹在一大堆伪造的信件里。当她依照惯例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些信件，装作期待地一封封翻看它们时，这张纸条险些让她的嘴角有些挂不住。她极快地用衣袖遮住了纸条，又与邮递员聊了几句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屋里。
Svetlana并不是地下城的居民，她来到这里完全是一场意外。她的丈夫Anatoly Sergievsky是苏联的一名棋手，然而却在一年前的一场比赛后选择了叛逃。逮捕Svetlana的命令几乎是在Anatoly宣布成为英国公民的那一刻就被发出，所幸她有些消息灵通的朋友为她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朋友们帮她伪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足以混入地下城鱼龙混杂的环境，如果她足够幸运，或许可以在那里安度晚年。至于孩子，Svetlana不得不将他们送走，尽管再不舍，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
巡逻队早已走远，Svetlana靠着甬道的墙壁，将纸条展开来，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最后的那个“x”。这纸条没有署名，但Svetlana觉得她知道这是谁送来的。她仍珍藏着一些信件，都是学院时期Anatoly写给她的，大多是通过共同的朋友送到她手上。Anatoly那时就已经是个沉默的青年，这点同时也体现在他的信件上，没有华美的修辞，也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只有一些简短的句子，但Svetlana总能读出这些字句背后的那一颗燃烧着的心。Anatoly不喜欢署名，不过他会在在给她的每封信的最后加上一个吻：x。Svetlana很喜欢他这么写。但是现在她宁愿Anatoly没有这个习惯。
Svetlana又开始揉起那张纸条，正如她今早拿到它时所干的一样。怀疑在她心中滋长，来到地下城后她设法找到了些报纸，报纸上说Anatoly跑去西方是因为爱上了对手的助手。如果报纸上那些都是真的，那Anatoly又为什么会给她留字条？如果他真的关心她，想和她一起过自由的生活，又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在赢下比赛后叛逃，使她陷入危险的境地？Svetlana承认她从未真正理解过Anatoly，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无法解释的矛盾。她当然愿意相信Anatoly从朋友们那里得到了消息，选择来救她，或许他心中还残存一些对她的爱。但这一切看上去都太像个骗局了。
Svetlana把纸条塞回口袋，墙上嵌着的管道里哗啦作响，她知道现在是十二点过一刻，她还有七十五分钟。Svetlana叹了口气，她没有选择了，从她踏出家门的那一步，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个结局。此时回去一定会遇见巡查队，她不确定几番盘问后她的假身份是否还能站得住脚。如果赴约，或许会有一线生机，更何况她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万一真的是Anatoly呢？万一，万一他真的还爱她呢？
于是她沿着甬道向前走，五号出口处于城市的北边，而Svetlana住在南边，她需要横跨整座城市。她虽常有四处躲藏的经验，却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Svetlana望着一片漆黑的前方，外面的路是没法走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条狭窄的而黑暗的通道。
不知走了多久，Svetlana来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的墙壁上只有一架梯子。没有灯光，没有绳索，梯子也看不见尽头，Svetlana只能摸着黑向上攀爬。手掌接触到冰凉的金属让她微微有些战栗。Svetlana不得不每登上几级就腾出手来擦擦手汗，梯子实在是太高了。不一会儿Svetlana听见下面隐隐地传来排气声，知道自己只有五十分钟了。
她喘了口气，接着向上爬去。举起手臂，抓住铁质栏杆，向上提拉自己，这套动作此刻却显得格外艰难。她太累了。她把腿穿过梯子，双手紧紧抓住梯子两边，在栏杆上坐了下来。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Svetlana问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赌上性命铤而走险？她正挂在梯子的正中，向上向下都看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这黑暗加剧了她的不安，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忙起来，用行动盖过恐惧。
Svetlana接着往上攀登，当她的手终于接触到最顶端的活板门时，她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终究还是从黑暗中逃出来了，她已经走了那么远，还有什么能阻止她呢？ Svetlana推开活板门，外面也是一条街道，和她下来时那条无异。这并没有什么，所有的街道长得都一样。现在她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能到达出口了。
Svetlana快速地把活板门关上，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节能灯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她贴着墙壁努力将自己尽可能多的隐在阴影里。一切都顺利地离谱，她毫无阻碍地穿过无人的街道，来到了升降梯前。
这是架老式的升降梯，门仍然需要手动打开。Svetlana抓住把手，生锈的铁门发出响亮的吱呀声。门开了，她走进升降梯，又是一阵吱呀声，门关上了。
升降梯开始运转，吱吱呀呀的声音仍然不停，Svetlana在这吱吱呀呀声中又想到Anatoly。今晚过后他会带她离开苏联吗？这是她想要的吗？
或许不是，她想。她爱这片土地，爱这个国度，爱这里的人们，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不想离开。但她又不得不离开，她爱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却拒绝接受她。想到这里Svetlana几乎要哭出来。升降梯沉闷地发出一声巨响，她抵达了。
升降机镂空的铁门吹进来清爽的夜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真遗憾，Svetlana想。借着远处城市微弱的光，她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那背影像极了Anatoly。Svetlana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猛烈地跳动。她成功了!她终于逃出来了!Anatoly真的在!Svetlana几乎要欢呼出声。她用酸痛的胳膊拽开升降梯的门，正准备跑出升降梯时，她猛地看见树下的一小块光亮里露出一只皮鞋的鞋尖。
那是Molokov常穿的一双鞋，Svetlana知道自己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