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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金独子是在肩膀隐隐作痛中醒来的,意识都还没完全清醒,身体便率先感受到阵阵钝痛,四肢都沉甸甸的,仿佛被绑上了石头,重新坠入深海。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慢慢撑起身体看向窗口的位置,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落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金独子坐在床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纱布还好好贴在那里,白色绷带边缘整整齐齐,昨天晚上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飘上来。
客厅温暖的灯光。
药膏冰凉的触感。
还有那句——
「再遇到这种事情,告诉我。」
胸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金独子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
明明只是很普通一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想,想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
洗漱时,镜子里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痂,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有些明显。
金独子盯着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低下头,把额前碎发往下拨了拨。
——这样至少能挡住一点。
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习惯藏起来。
习惯装作若无其事。
习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些伤害。
楼下隐约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刘美雅说话的声音。金独子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不想下楼了。
这种情绪很奇怪,他并不讨厌被关心、被在意的感觉。
恰恰相反,正因为居然有人开始注意到他,开始在意他的感受,所以反而会感到不安、无措。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昨天晚上那种陌生的情绪还残留着余温。
他就像被泡在水里太久的人,忽然被拉回陆地面对现实,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思绪。
“独子哥——”门外传来刘美雅元气十足的声音,“再不起床早餐要被我吃光啦!”
沉默了几秒:“马上。”
这是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有人在等他下楼吃饭。
——只为了等他一个人,特地来喊他的。
独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开门把,缓缓下楼。
餐桌上比想象中热闹。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刘美雅不知道又在说什么,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昨天老师居然还拖堂——”
“吃饭。”刘众赫冷冷打断。
“哦……”刘美雅撇撇嘴瞬间安静了,然后不到三秒又继续说起来,“可是本来就是嘛!”
熟悉的声音让金独子脚步微微停顿。
他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以前的早晨不是这样的。
没人会等他。
也没人会和他说早安。
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出门,然后一个人走进学校。
像一个透明人一样,谁都不在意,被无视已经是常态。
“独子哥,”刘美雅率先发现了他,“早呀!快来,哥又做煎蛋了,还是流心的。“
刘美雅没有提昨天的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招呼他。
金独子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
刘众赫站在门口,僵硬地转移话题——早餐有煎蛋。
也是简单,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幅度微乎其微,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笑什么?”刘众赫冷不丁的声音响起。
金独子瞬间回神,发现刘众赫正抬头看着自己:“没 没什么……”
他下意识否认,然后立刻低下头朝餐桌走去,只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他没想到这样微小的动作也能被刘众赫发现,原来有人真的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金独子走到座位旁,拉开凳子坐下。
早餐依旧是刘众赫亲自下厨做的,桌上的可丽饼还冒着热气,他的位置上还放着一杯热牛奶。
他刚拿起牛奶打算喝一小口时,手臂的伤口被牵扯到,使他不由得动作僵了一下,随后立马低下头,喝牛奶掩饰。
“伤口还疼。“
这是一个陈述句,刘众赫并没有在问他答案。
“没有,不疼了。“金独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餐桌上也顿时安静了。
刘美雅明显不信,刚想说什么,却被刘众赫淡淡扫了一眼。
于是只能把话重新咽回去,小声嘟囔:“……反正独子哥今天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
金独子低头“嗯”了一声。
手里的牛奶忽然变得有些凉。
车辆缓缓停在校门口,和昨天一样,司机下车替两人打开车门。
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都在假装不经意地往金独子这边撇,三三两两之间还挡着嘴说着什么。
金独子握着书包带,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昨天发生的事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讥讽的笑声。
……还有那些楼梯间里落在身上的拳头。
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
“独子哥?”刘美雅回头看他,“放学见。”
金独子这才回神,随后轻轻点头:“……好。”
看着刘美雅和朋友走进教学楼的背影,他才慢慢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而几乎是在踏进校门的瞬间,那些令人反胃,黏腻的视线又来了。
“果然吧……”
“昨天那辆车也是来接他的。”
“啧,命真好。”
细碎议论混在人群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是以前,金独子大概会低着头加快脚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却变得格外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想起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想起刘美雅气得眼眶发红的样子……
想起有人问他——你做错什么了。
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热热的,闷闷的,还带着些许细密的疼。
原来那些话一直都这么难听吗?
金独子垂下眼睫。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以前那不是不难受,只是已经麻木了而已。
但这不代表被霸凌是一件可以被习惯、被容忍、一直退让的一件事。
他想到刘众赫的眼神,他的话,那双为他处理伤口的手。
他想起刘美雅愤怒的情绪,不解的视线,以及眼中藏不住的心疼。
不应该是这样的。
原来……我也是人啊。
金独子的脑海中第一次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我的想法是被在乎被重视的,这些痛苦并不是正常的,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人站在我这边,会为我出头,因为我受到伤害而感到难受。
即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的心中这颗名为“爱”的种子已经悄然开始扎根。
走廊上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觉得那些话没有那么理所当然了。
胸口有些发闷带着酸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却又让人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整个上午都很平静。
老师照常上课,同学依旧聊着天,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可那些视线却始终没有消失。
课间有人从他桌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桌角,课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啊。”
嘴上这样说,但脸上却带着笑。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金独子弯腰把书捡起来,没有说话。
只是胸口依旧闷闷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依然环绕在心头。
以前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他早就习惯了,但今天就是格外难受。
像是一根原本扎进身体里的刺,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连疼痛都被遗忘,可当有人试图把它拔出来时,伤口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
午休时,金独子依旧没有去食堂,只是拿着便当去了教学楼后侧的楼梯间,这里比食堂安静许多,而且今天没有被那些人发现。
他打开便当盒,里面的煎饺已经有些凉了,旁边还放着切好的水果。
想起早上出门前,刘美雅偷偷往便当盒里塞水果时被刘众赫发现,然后被敲了下脑袋。
“会氧化。”
“才不会!”
“天气热。”
“那独子哥中午先吃水果不就好了!”
当时他只是安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现在回想起来,却忽然有些想笑。
指尖轻轻碰了碰盒子边缘,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好像稍微散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楼梯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金独子的大脑更显做出反应,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几个人说笑着从门口经过。
“那个金独子今天又是坐那车来的吧?”
“废话。”
“真不知道怎么攀上的。”
“谁知道呢。”
笑声渐渐远去。
楼梯间重新恢复安静。
金独子低头看着便当,夹起一个送入嘴中机械地嚼着,直到已经尝不出未来才慢慢放下筷子。
原来那些话这么难听刺耳,以前他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却忽然有些委屈。
不是因为被骂。
而是因为那些人提起刘众赫的时候,总会用那样恶心的语气。
明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能随意把恶意倾倒在别人身上,就因为那个人是金独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没了胃口。
……
放学时,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橘色,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金独子跟在人群最后面,慢慢朝校门走去。
校门外依旧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那里,刘众赫靠在车边低头看手机,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金独子脚步微微顿住。
胸口奇怪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就像是漂泊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灯塔,明明知道有人在等自己,却还是会感到不真实,以为只是他的幻觉。
“独子哥——”远处传来刘美雅的声音。
金独子回过神,缓缓朝车辆方向走去。
晚饭时,刘众赫依旧没吃,刘美雅照旧说着学校里的事情。
从同桌到老师,再从食堂到教室,几乎不怎么停下。
金独子只是偶尔跟着应一声,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听着。
以前很害怕这样热闹的场景,如今却并不讨厌,甚至觉得这样也很好。
想到这里,金独子突然愣住,不经觉得这样的念头好奇怪、陌生。
晚饭后几人便都回了各自的房间。
这时,刘众赫来敲门给金独子换药。
“今天怎么样。”刘众赫低着头给他的膝盖擦药,随口询问。
“嗯…挺好的。”金独子也小声应了一句。
他知道刘众赫是在问他有没有被欺负之类的,但并没有告诉他学校里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众赫早就通过美雅了解了他在学校的处境,但他没有拆穿依旧安静地给他上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为金独子重新贴好创口贴问到。
“都可以。”
“三明治。”
“好。”
金独子似乎开始习惯这样的对话,刘众赫也知道他的性格,不会逼着他回答什么。
收拾好药箱,刘众赫起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突然听见金独子小声开口。
“其实……”金独子顿了顿,视线落在被子边缘,“有点。”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刘众赫站在门口,没有问是什么。
这句话很突兀,没来由地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
但刘众赫明白,金独子也明白,他们都心照不宣。
“嗯。”然后替金独子关上灯,“晚安。”
“晚安。”金独子小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