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午九點五十六分。
東京都內某大學藥學系「醫藥創製教育中心」。
空調的低鳴聲混合著警報的高頻嗡鳴,在密閉空間裡形成一種令人神經緊繃的節奏。
低溫生物實驗室的溫度被控制在攝氏四度。冷氣持續運轉,從通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品氣味。黃色封鎖線橫在門口,玻璃門內外都站著人。鑑識人員正來回進出,鞋底踩在塑膠墊上的聲音細碎而規律。
一名男性被害者倒在實驗室中央。
看起來二十多歲,身穿白色實驗衣,身體俯臥,臉貼在地面上。口鼻都有明顯的出血痕跡,但沒有外傷,也看不出掙扎的跡象。在冰冷的燈光下,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白。
那人倒臥在地,姿勢奇異地僵直,嘴角滲出乾涸的血痕。白袍領口被染成暗紅色,顯示出急遽的內出血。掉落在一旁像是通行證的證件上,載明著此人的身份—— 松井大輔 / 藥學系碩士班
搜查一課的御幸一也警部補,目光停在屍體手邊掉落的筆記本上,封面上寫著潦草的字樣——
「L-A15試驗紀錄」。
「沒有外傷,」他喃喃自語,「不像是掙扎後倒下的樣子。」
同事在一旁低聲交談,攝影師舉著相機拍下現場。御幸戴好拋棄手套,輕輕翻開那本筆記本。
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印著看起來像是藥劑成分與一串奇怪的代碼。
他皺眉。
「御幸警官,這邊也有奇怪的痕跡,」一旁的鑑識科同事喊道。
御幸走過去,發現冰櫃門上有被擦拭過的痕跡,留下半乾的指紋形狀。
他讓鑑識人員取出棉籤,輕輕在痕跡上劃過,然後封入透明袋中。
一切動作冷靜而精準。
當他站起來時,視線再度落在死者的臉上。
那張臉年輕得近乎稚氣。若不是口鼻間的血跡與蒼白的皮膚,幾乎像只是睡著。
「報案時間是上午九點三十分左右。通報人是同系研究助教。」
鑑識科的小湊亮介走過來,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淡。
「屍斑尚未出現,推測死亡時間大約不到兩小時。」
「也就是……八點前後。」
御幸低聲說。
他蹲在屍體旁,仔細觀察死者的手指。指尖有一層乾涸的透明液體,看起來像是某種藥品或防腐劑。
「死在這種地方……」
巡查部長倉持洋一低頭翻著筆記,輕輕咂舌,「不是研究員,就是持有進出許可的技術員。可是鎖沒被破壞,監控也沒拍到異常。」
御幸抬起頭,望向門外的監視螢幕。畫面中是一條空無一人的走廊。
「門禁紀錄查到了嗎?」
「最後一次是死者本人,早上八點零七分進入大樓。直到助教進入大樓之前,門沒再開過。」倉持回答。
小湊面無表情的整理著剛採集完畢的鑑識資料,「目前初步推斷不是意外。體表沒有凍傷或中毒反應,但口鼻出血的狀況……要等解剖結果。」
御幸沉默片刻。他摘下手套,視線停在屍體旁邊的地面。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痕跡,像是有人拖過某樣東西,但方向與屍體倒下的位置相反。
「亮桑,麻煩再取樣這裡。」
「痕跡嗎?」
「嗯。太乾淨了,不像自然形成的。」
御幸沉默了幾秒。
「倉持,」他低聲說,「去調出這間低溫室的出入紀錄。從昨天晚上九點到今天早上九點之間。」
倉持點頭,拿起手機離開。
冷氣的運轉聲再度壟罩整個空間。
御幸望著那本筆記本封面,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L-A15……到底是什麼?」
說完,他起身走向實驗室牆邊的白板。
上面貼滿分子結構式與藥劑代號。
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筆記中,一張紙條特別醒目。
那張紙條上,用藍色與紅色原子筆疊加寫著:
「Project SNOW – Phase 3 : Complete」
御幸凝視那行字,表情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空調的冷風仍然在運轉,但不知為何,室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一度。
在這個以「創製」為名的研究中心裡,某種未知的東西,似乎也被一併「製造」出來了。
現場採證完成,御幸準備就目前得到的資訊,在校內繼續探索一番。
「亮桑,辛苦了。」他向準備回程的小湊亮介微微一鞠躬。
「嗯,一有結果就立刻通知你。」小湊盯著御幸的臉一會兒,「聽說...你和澤村在一起了?」
「前輩,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聊八卦嗎。」御幸仍然面無表情,但微微抽動的嘴角,悄悄地洩露了他的心情。
小湊亮介露出他招牌的微笑,雖然戴著口罩,仍然能感受到那銳利的眼神審視著自己。
「好好、我知道了。晚餐你有空嗎?」
「呵,這還差不多。」亮介的眼神重新回到案發現場,受害人已經移走,只剩下地面上的人形標示。「我有空。」
御幸和倉持走在大學校園裡,時不時有路過的學生回頭盯著兩人看。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是和御幸出門時常會產生的現象。
在路過第九位女學生時,她立刻在一旁悄悄地按著手機時,倉持這樣想著。
「吶,我說御幸。」
「你就不能戴個口罩之類的嗎?」他忍不住嘟嚷。
御幸一也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沒回應他。
秋天的陽光透過樹枝間隙落在他臉上,鏡片反光,掩去了眼神。
兩人沿著通往研究大樓的石階而上。地面潮濕,像是剛有人清洗過。
倉持的鞋底踩過落葉,發出悶悶的聲響。
這樣的校園原該安靜、平和,但今天卻有股奇怪的氣息——
不至於說是陰森,更像是被刻意掩蓋的「整潔」。
「這棟樓的出入紀錄,情報科已經再次確認過。那個時間點前後,沒有其他開門紀錄。」
御幸剛結束通話,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機。
倉持翻著筆記,「這間大學的出入管理做得比警署還嚴。若不是他殺,問題只剩一個——為什麼沒有出來的紀錄?」
御幸的視線越過前方的草坪,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
三層樓高的研究中心在陽光下閃著鈍光,外牆嵌滿攝影鏡頭,像無數隻冷眼注視著他們。
他停下腳步。
「倉持,去確認一下那邊的垃圾收集點。」
「垃圾?」
「嗯。剛才那個低溫實驗室的環境太乾淨了。」御幸說著,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案件無關的日常觀察。
「但人在裡面工作,不可能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倉持聳了聳肩,快步離開。
御幸則繞向研究大樓的側門。
那裡是實驗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刷卡機閃爍著綠燈,螢幕上仍顯示「Access Granted」。
他俯身觀察了幾秒,注意到地上有幾滴乾涸的水痕——
形狀不規則,像是有人提著冰塊或冷凍試劑經過後留下的。
一陣風從後方吹過,夾雜著淡淡的酒精氣味。
御幸抬起頭,看見一位戴著眼鏡的男子正從門內走出來,懷裡抱著厚厚一疊文件。
「不好意思,」御幸上前一步,「您是這裡的研究員嗎?」
男子被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
「是的……請問?」
御幸亮出警察證件。
「搜查一課,御幸一也。想請您協助確認一下,今天早上八點前後,是否有人曾進出這棟樓?」
那名研究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著頭,像是在努力回想,卻又顯得遲疑。
「我……不太確定。」
「不確定?」御幸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嗯……不過我記得,七點多的時候,好像聽到實驗室那邊傳來……有點奇怪的聲音。」
「什麼樣的聲音?」
「像是……金屬摩擦。」男子皺起眉,「還有一聲很輕的……水流聲?」
御幸沉默了幾秒。
水流聲。金屬摩擦。
這些聲音在實驗室裡會意味著什麼?
他抬頭望向灰色的天空,眼神微微一暗。
倉持從遠方走回來,手上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頭裝著一塊沾有白色粉末的實驗布巾。
「垃圾堆裡撿到的,剛丟的。看起來像是清理過某種試劑。」
御幸點點頭,視線仍停在那名研究員的臉上。
「能麻煩您帶我看看那間實驗室嗎?」
男子顯然被倉持充滿氣勢的髮型嚇了一跳,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
「……當然可以。」
御幸和倉持跟在他身後。
腳步聲在走廊裡回盪,節奏穩定而低沉。
每一次回音,都像是在提醒他——這起案件,遠不只是單純的意外。
三人上了二樓。
走廊的空氣帶著一股化學品的氣味,消毒水、乙醇,還有某種說不出的金屬味混雜在一起。
很典型的學術研究樓層。
研究員在前方掏出鑰匙,動作有些僵硬。
「這裡就是那間實驗室。」
御幸注意到研究員插入鑰匙時,手指微微顫抖。
鎖孔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門被推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室內燈仍亮著。
空調運轉的嗡鳴聲規律而低沉,像是掩蓋著什麼。
桌面幾乎沒有灰塵,儀器擺放整齊,看似井然,卻乾淨得不自然。
倉持皺了皺眉:「就算是研究用,也太乾淨了吧……」
御幸繞過中央的工作台,蹲下查看地面。
地磚縫隙裡卡著一絲銀白色的粉末,在冷光下微微閃爍。
他伸出手,輕觸了一下,手套上留下薄薄的白痕。
「這是一般的試劑殘留嗎?」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卻又像在問話。
研究員臉色有些僵硬:「那、那應該是昨天清潔時——」
御幸抬眼望向他,視線短暫交錯,對方的聲音立刻斷在喉嚨裡。
倉持繞到窗邊,注意到牆角堆著一箱玻璃瓶。
箱子外側貼著標籤:
『生物材料樣本 –18℃保存』
「這箱東西……剛送來的?」
研究員怔了怔,「不,這是已經使用完畢要銷毀的,那應該是——」
話音未落,一股異樣的味道竄進鼻腔。
不是化學品,是……鐵鏽與血混雜的腥甜。
御幸順著味道尋找,看見冷藏櫃下方有一條細細的水痕,從櫃門縫隙延伸到地面。
他戴上手套,彎身拉開櫃門。
瞬間,冷氣如霧湧出。
裡面層架空蕩,只有最下層的托盤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樣本袋。
袋裡是一副手套,裡側沾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研究員的臉色瞬間失血。
倉持倒吸一口氣。
御幸一言不發,關上櫃門。
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冰冷的鋼面,發出短促的聲響。
「你說這間實驗室的下方,就是出事的低溫室?」
他語氣平靜。
研究員僵硬地點頭。
「你現在有權保持緘默,」
御幸將手裡的袋子交給倉持,轉身看著研究員。
「我們需要換個地方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