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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渡桥一战,血流成河。
少东家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试着动弹,却发现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缚在身后,勒得腕子火辣辣地疼。视线模糊了片刻,待他眨了几次眼,才看清自己身处一座牛皮大帐里。
帐中陈设粗犷,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立着几杆长矛,矛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炭火盆里烧着半干的柴,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马奶和血腥混杂的气味,浓烈得让少东家几欲作呕。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肋下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断了骨头。他低头看去,见自己身上的青衫已被血污浸透,左肩处的伤口被人用粗布潦草地裹了,布条上洇出褐色的印迹。他记起来了,中渡桥,虏人的铁骑,还有那个一杆长枪挑翻了他亲卫的辽国将领。
萧翰。
那人的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少东家心里。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帐帘被人掀开,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腥气。少东家抬起头,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那人穿着辽人常见的窄袖胡服,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在炭火的光里幽幽地亮。
萧翰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见少东家已经醒了,挑了下眉,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玩味的笑。
“小雀儿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辽人特有的粗粝尾音,像是砂石摩擦。
少东家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淬着冰碴子,又冷又硬。他生得确实好,皮肉细腻白皙,眉眼温柔如画,即便此刻狼狈不堪,血污满身,那张脸依然像是晨露里的一枝白莲。偏偏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惊人,里头烧着一把不会熄灭的火。
萧翰在少东家面前蹲下,伸手要去碰他脸上的伤,少东家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急,扯到了肋下的伤处,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躲什么?”萧翰的手停在半空,倒也不恼,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身上哪处伤不是我替你看的?中渡桥上你中了三箭,有两箭穿胸而过,若不是我让人给你止血上药,你这会儿早就凉透了。”
少东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撕碎的布帛:“那还真是谢萧将军救命之恩了。”他说着谢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感激,倒像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字碾出来的。
萧翰听出来了,却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凌厉的五官柔和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好看。他伸手捏住少东家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片刻,啧啧两声:“这张脸,配上这双眼睛,倒真是有趣。”
少东家被他捏着下颌,挣脱不得,索性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眼里的冷意更盛了几分。萧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松了手,站起身来走到帐外,用契丹话喊了几句什么。少东家听不太懂,只隐约辨出几个字音,像是在吩咐人准备什么。
不多时,一个辽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放在少东家面前的地上。那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
萧翰指了指那碗药:“喝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少东家看也不看那碗药,只是冷冷道:“手脚都被你捆着,我拿什么喝?”
萧翰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他的双手还被缚着。他走过去,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割断了少东家腕上的麻绳。少东家得了自由,却并没有去端那碗药,只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萧翰见状,也不催他,只在一旁坐下,拿起腰间的皮囊灌了一口马奶酒,慢悠悠地说:“小雀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药你不喝,伤就好不了;伤好不了,你就只能一直躺着,哪也去不了。”
少东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被逼到绝处的野兽最后的倔强。他伸手端起了那碗药,凑到唇边,一仰头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他眉头紧皱,喉间一阵翻涌,却硬是忍着没有吐出来。
萧翰看着他喝完了药,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这才乖。”
少东家被他这一拍,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似的,眼神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厌恶。萧翰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转身走出了帐子。
接下来的几天,少东家被安置在萧翰大帐旁的一顶小帐里。那小帐虽然简陋,却比寻常辽兵的营帐要干净整齐得多,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里还放着一只炭火盆,烧得暖烘烘的。每日有人按时送来饭食和汤药,饭菜虽是胡人的做法,却也算精细,甚至还有一碗江南常吃的桂花糯米藕。
少东家知道,这是萧翰特意吩咐的。
他不知道萧翰为何要这样待他。两国交战,他被俘之后本该被处死,或是最起码也该被送往上京献俘,可萧翰却把他留在自己的营中,好吃好喝地养着,像是养一只珍贵的雀儿。
这正是让他最不自在的地方。
少东家试着逃跑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深夜,他趁看守打盹,用偷偷藏起的一块碎瓷片磨断了帐角的绳索,钻出了帐子。可还没跑出十步,就被巡夜的辽兵发现了,十几个人围上来,他伤还没好,挣扎了几下便被按倒在地,捆回了帐中。第二次他学聪明了些,趁白天营中混乱,偷了一件辽兵的旧袍子披上,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营门方向走。眼看就要走出去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雀儿这是要去哪儿?”
他回头,便见萧翰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少东家咬了咬牙,拔腿就跑,却被萧翰策马几步追上,俯身一捞,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
那一次,萧翰没有把他送回小帐,而是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大帐。他把少东家从马背上放下来,也不捆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雀儿,你跑不掉的。这方圆百里都是我大辽的骑兵,你就算出了这座营,也走不出这片草原。”
少东家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方才在马背上颠簸,他的伤处又裂开了,疼得他咬破了嘴唇。他看着萧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妥协之意,只有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总有一日,”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会杀了你。”
萧翰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帐外的亲兵都忍不住探头来看。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托起少东家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细嫩的皮肤,像是抚摸一只倔强的小兽。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等着。”
他说着,俯下身来,作势要抱少东家。少东家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却快得惊人,在萧翰靠近的一瞬间,猛地张口咬住了他的肩侧。他原本是冲着喉管去的,可惜被疼痛逼得偏了一下身子,那一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尖刺破皮肤,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
萧翰嘶了一声,却并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托住了少东家的后背,任由他咬着,像是在纵容一只爱啄人的小雀儿。少东家咬了好一会儿,终于力竭松了口,嘴里全是血沫,他抬头看萧翰,见那男人肩上多了一圈深深的齿印,血正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衣领。
萧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少东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少东家,里头的光亮得灼人。
“咬够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哄小孩儿般的宠溺。
少东家没答话,偏过头不再看他。他的嘴唇染上了萧翰的血,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血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萧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他伸手捏住少东家的下巴,把那张倔强的脸转过来,低头便吻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少东家猝不及防,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一双手胡乱地推拒着萧翰的胸膛,腿也不停地蹬踹。可萧翰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便将他两只手腕握住,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让他避无可避。少东家挣了几下挣不脱,情急之下又要去咬他,可萧翰早有防备,偏头躲过,反而趁他张嘴的瞬间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那一瞬间,少东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翻涌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拼命想挣开萧翰的钳制,可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刚挣扎了几下,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右腕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萧翰竟然捏折了他的手腕。
少东家痛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萧翰为所欲为。萧翰感觉到怀里的人软了下来,亲吻便也跟着温柔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地吮着少东家的唇瓣,舌尖扫过他的牙关,像是在品尝一块上好的甜糕。
他不是不会亲,只是这小鸟太闹腾,总要先给些苦头吃,才能让他安分下来。
过了许久,萧翰才终于松开他。少东家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右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疼得他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萧翰蹲下身,伸手拨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此刻依然倔强的眼神,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少东家没有答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中渡桥上,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这双眼睛真有意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生得这样好看,眼睛却这样倔,像是被人折了翅膀的鸟儿,明明飞不起来了,却还要用自己的喙去啄人。”
他抬手,指腹轻轻划过少东家的眼角:“我喜欢这双眼睛。”
少东家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喜欢,就挖了去。”
萧翰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挖了多可惜。我要留着它,让它看着我。”
他说完站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裹住自己肩上的伤口,然后弯腰将少东家打横抱了起来。少东家痛得浑身抽搐了一下,却已经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回小帐里,放在毡毯上。
萧翰在帐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卷纱布和一罐伤药,在少东家身边坐下。少东家警觉地看着他,身体绷得死紧。萧翰没理会他的眼神,只是拉过他那只折断的手腕,仔细摸了摸骨位,然后猛地一拧一推,咔嚓一声,将错位的骨头正了回去。
少东家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没叫出声来。萧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低头替他上药包扎,动作竟出奇地轻柔,与方才捏折他手腕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夜里会疼,”萧翰说,“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少东家没有答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萧翰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皮裘,在帐中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少东家睁开了眼。
他看着帐顶那盏昏暗的油灯,火光在瞳孔里跳动,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飞蛾。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右腕,又摸了摸自己发麻的嘴唇,唇角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萧翰。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换防的辽兵。他们用契丹话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少东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那些笑声里轻慢的语气——他们大概在嘲笑他,嘲笑这个被萧翰关在帐里的南人。
少东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中渡桥上的场景: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他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萧翰策马冲到他面前,手中那杆长枪的枪尖抵在他的咽喉上。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萧翰没有杀他,反而叫人来给他治伤,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为什么?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只是神仙渡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游侠,虽然读过几年书,学过几年武,神仙渡的人敬他一生“少东家”,但在这乱世里,不过是无数被裹挟的蝼蚁中的一只。萧翰是辽国名将,手染无数鲜血,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这样的人,为何偏偏对他手下留情?
是因为他这张脸?
少东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皮裘里,狠狠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更不愿意去想萧翰看他的眼神。那种灼热的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一点一点地困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屈服。
少东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会回到江南去,会找回他在中渡桥丢掉的一切。
而萧翰,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里,痛得他浑身发颤,却也成了支撑他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帐外的风起了,吹得牛皮帐面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胡笳的声音,呜咽苍凉,像是一头困兽在荒野中哀鸣。少东家听着那声音,渐渐闭上了眼睛,沉入了一个不太安宁的梦里。
梦里,他又回到了中渡桥,站在桥头,看着那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萧翰站在他对面,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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