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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究竟多久?
一天?一周?一整年?
塚田悟根本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漫长的时间实际上过去了多久。梦境世界并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毕竟这一切都跟随着兰德尔的思维运转,而在兰德尔清醒之后,这一切也就停摆下来。塚田悟无法确切地知道时间究竟何时流逝,因为他的时间已经被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兰德尔认为浪漫的年份。日历被塚田悟根据自己的臆想撕下一页再一页,日子却不断循环往复着,不曾前行。当第三百六十六页纸被他撕下的时候,一本崭新的、印着时髦高饱和风格的千禧年日历就像魔术一般又再次出现在塚田悟的眼前。
但是塚田悟深知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即使在这里依然保持着那份永恒的科技风,但兰德尔日渐高过他的身型难以忽视,他可以借此感知到时间真实的流逝——他被囚禁于兰德尔最喜欢的两千年中,只能呆滞地目睹着朋友逐渐的成长。他的朋友从作为同级生的生駄錬逐渐变成了要去高年级才能找到的活跃学长兰德尔,然后又变成了他需要抬头去仰视的随性老师艾弗里。
那么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想从梦境的角落中抓取到那一丝一毫的不和谐音,但也许因为兰德尔的成长伴随着他控制梦境能力的增强,这些不符合年份的东西通通被抹消了存在。就连原本兰德尔还用着生駄錬这个名字时经常提到的那些两千年后的动画名字也和生駄錬这个身份一样,逐渐从兰德尔的梦境中和塚田悟的记忆里慢慢消失,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了。
那么上一次兰德尔到来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日历的存在已经变成毫无作用的废纸,塚田悟无聊的时候会不停地撕它,蹂躏纸团发泄心中难以排解的郁结一般把它丢到一边,被堆积起来的日历页已经变成了纸团的山峰。他在这次等待的时间段撕碎了二十张,可是兰德尔还是没有来,至少他没有来到这个固定着塚田悟的学校之中。在这二十张废纸的间隙之中,他偶尔能感受到伴随着兰德尔的入睡,这个世界的一切再次开启了行动。他知道他的朋友或许在某处享受着度假的梦境生活,只是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都没有来见他而已。
可是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兰德尔?
红色的六角电话亭是这条街道中格格不入不属于千禧年的兰德尔的独特趣味,塚田悟惴惴不安地站在比自己目前所处这个年代还要早不知道多久的轮盘拨号的电话前面。他慢慢拿起听筒,然后又轻轻放下,手指不安分地搅动着裹着塑胶外皮的电话线。他在心中早已经把兰德尔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这是他在办公室问兰德尔问题的时候无意中以余光扫到的一串数字,他福至心灵般地感受到这是神明对他无私的指引。
在梦境和现实重叠的时候,塚田悟偶尔可以拨通这个号码。虽然只是拨通而不是被接起,回应塚田悟的永远只有机器枯燥无感情的滴滴等待音,但是只要能打出去,那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因为塚田悟曾经在电话亭里胡乱拨打过很多数字,全部都传来被挂断的杂音。因此,塚田悟坚信这等待的嘟嘟声乃连接的证明。如果这座特殊电话亭的电话真的能跨越梦境和现实,是不是也意味着兰德尔不在这里的时间中塚田悟也能想办法和他连接起沟通?虽然不能每时每刻都见到朋友的脸、触摸到朋友的存在,但是只要听到兰德尔的声音对于塚田悟来说已经是一种恩赐。他太想兰德尔了,这个孤单的梦境世界里兰德尔的存在是他唯一的救赎。
那么这次也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他却迟疑着无法拨下这串数字——他心里面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因为重复的失败让他产生了惶恐。他已经不想再品尝这颗苦果了。他的内心累积了无数次的苦痛似乎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将他完全压垮。如果这次拨出去收到的还是无尽等待的滴滴声,这件事或许就能成为把他压垮的那根稻草。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像曾经那样从容不迫地自我安慰,毕竟他已经深刻意识到他和兰德尔慢慢变成了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兰德尔在成长,变成学长、变成老师、变成和“塚田悟”没有共同话题的大人。朋友的时间是在流动的,兰德尔不像塚田悟那样凝固在这里,而是不断前行着。
塚田悟还记得上次他只是像以往那样凑过去亲昵地喊了兰德尔一声“达尔”,兰德尔便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带着训斥的口气,已经变成大人而不再那么跳脱的兰德尔高高在上又冷酷地俯视着矮他一个头的塚田悟说:“塚田同学,不要随随便便喊老师的名字——就算你曾经这么喊也不行。”
他们之间已经悲哀地产生了年龄的隔阂,兰德尔的双足能够行走在更为广阔的真实世界,伴随着他的前行,现实也在不断地发展,开阔着已经变成成年人的兰德尔的眼界。可是塚田悟被囿于梦中,作为高中生的他笨拙的双眼看不到任何代表时代发展的新鲜东西,自然也无法跟上兰德尔前进的脚步。
只是这样悲观的想法在冒出头没多久后又被塚田悟强硬地扑灭了,这样负面的情感对他来说最后只是阻碍。他颤抖着手再次握住听筒,然后轻声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没关系的,再试一次吧?因为我是悟啊,无论什么样的挫折都是没关系的……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呢?”
喃喃自语的时候他开始转动转盘上的数字,转下那串已经刻入他大脑皮层的沟壑(如果他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的数字。
“嘟——”
然而,这并非给年幼的人类阅读的童话故事,不是每一次的尝试都一定会得到结果。等待的铃声依然没有打破这次的魔咒。塚田悟怔愣在原地,直到电话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响应而被强制挂断,塚田悟才意识到结束了。
“哈哈……啊……哈哈哈!”
塚田悟握着听筒痴傻地笑着,虽然他脸上的表情确实是在笑,他也确实发出了代表着欢愉的笑声,可是那也只是因为兰德尔需要一个一直开心的朋友。眼泪这种东西在兰德尔还是生駄錬的时候就已经被塚田悟灭绝掉了,因为眼泪不能为兰德尔带来任何的益处,因此这道代码不需要兰德尔提及就被塚田悟自己删除了。
他的内心深处感受不到任何和他的表情匹配的名为喜悦的情感。有的只是不断被塞入的懊悔、空虚、寂寞、绝望……然后还有如惊雷一般劈入他脑海中骤然出现的想法。
“呵呵……啊!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如狂人一般,他放下听筒拍起手掌,没有任何人想听也没有任何人听到的掌声稀稀拉拉毫无节奏地从电话亭中传来。他在庆贺,庆贺那灵光乍现,或许这也是神明大人的启示。他的神明大人用忙音牵引他走向了这条他早该发现的唯一可选之路。
是啊,一切该结束了。
一切早该结束了。
在这里痛苦的等待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
属于塚田悟的造物主实在是太恶趣味,兰德尔是如此的喜欢人类,因此大发慈悲地赋予了塚田悟如人类一般的生理结构。兰德尔从小到大细细品味过太多人类的器官,因此能够确保自己的造物身体也绝对和自己的食物构造相差无几。
但是兰德尔只是赋予了他人类的身体构造,却没有赋予他行走于现实的能力和一颗真正属于人类的心,所以这就是塚田悟为什么选择接下来行动的缘由。
塚田悟将电话线仔细捋成长条——他在估量着绳子的长度,以免出现那种尴尬的情况。打成圈的塑胶电话线就这样逐渐变一条长长的蛇。就像对亚当和夏娃吐出信子诱惑他们变成肮脏的不洁者一样,塚田悟手中的蛇似乎有了温度,它也在诱惑塚田悟作出下一步的剧情。
此刻他的脑海中竟然出现了难得的欣快感,他甚至忍不住开始轻哼起来——这段旋律乃生駄錬教会他的动画片头曲,是不属于两千年的存在。照理来说他应该忘记这种被埋在梦世界角落的存在才对,可到了这时候他全部都记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心情过分愉悦,也可能只是阴差阳错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被安排好了这样的剧情。
好在塚田悟已经不在意了。
这些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毒蛇顺着他手的动作自然地缠绕在他的脖颈上,他能感觉到一种低于他的体温的无机物贴上的违和感。他自诩自己的体温已经很低,但是遇到真正没有自我温度的存在的时候,他还是微微感受到一丝诧异。
“果然是蛇,”塚田悟叹了口气,抓着手中的电话线轻声感慨着:“毕竟蛇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热量的东西啊。”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麻利的动作,这样的事情他明明之前没有真正做过,但是却异常轻车熟路。也许是受兰德尔思维的影响,才让他这么熟悉这样的行为。毕竟他的一切都是兰德尔赋予的,也许兰德尔也会喜欢他这样的行为呢?
毒蛇的头挂在他的耳边,里面有滴滴的待拨号音。塚田悟拉扯了一下这根线——目前为止长度刚好,这条电话线的长度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巧合呢?总之刚好足够的长度让他觉得有些微妙。他现在要做的就只有坐下去,这样一切就会开始。只要坐下去的话……他又瞟了眼拨号轮盘,鬼使神差地他滑动起上面的数字。他再次输入那已经背下来的数字,他打算就让这忙碌的待接通音陪伴他最后一段路。
在嘟嘟构成的交响乐中,塚田悟义无反顾地坐了下来。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这是他的感官最开始的第一反馈,在他坐下去的一瞬间比起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最先传来的是喉咙前端被细小的塑胶线紧紧压迫住的痛感。这根塑胶电话线如同活物一样撕咬着他的脖颈,喉结也被死死抵住。冰冷的塑料制品和柔软的棉布或者粗糙的麻绳不一样,它比塚田悟想象中更无情,握在手上的时候似乎可塑性极强,可是真正缠绕在塚田悟脖颈上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感觉。就像钢丝深深嵌入肉里,却无法割开皮肉,只有重重压在软骨上的不适。
“呃、呃——”
塚田悟的求生欲让他开始努力地呼吸,曾经这种已经刻在本能中的事情现在做起来却变得如此困难。免费的空气变成了珍贵的奢侈品,想得到它需要付出巨大努力,却也只能得到零星些许,根本只是杯水车薪。
无论是吸气还是吐气,这种诞生之初婴儿以一声啼哭来唤醒的生物的本能现在居然变得如此困难。或许正是因为他在对自己行刑之前没有流下痛苦的眼泪,因此才无法破除这桎梏——但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也是斩断自己的呼吸,他深知这是得偿所愿。只是这一切都太痛苦了。
求生欲作祟的地方不仅是努力的呼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努力地想要抓开脖子上紧紧缠绕着的恶鬼,使力几下在脖子上抓出血痕。皮屑和挠出的星点鲜血伴随着他剧烈的抓挠渗入他的指甲缝里面。抓开一点点吸入一些缝隙中流入的空气,然而这些氧气依旧微乎其微,连安慰剂的作用都起不到。
但是他那一心求死的想法又让他停止了这样的求生行为。
他那极其强大的毅力甚至已经战胜了本能,他努力压下自己那向上抬的手,只为了制止自己愚蠢的行动。他不能前功尽弃,既然已经努力想做了、去做了,半途而废不是显得自己太可悲了吗?他已经做了太多可悲的事情,这最后的终章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断了。
声带也被塑胶线无情压迫,因此塚田悟现在除了嘶鸣的气音已经无法发出完整的字节。他似乎在感觉到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冲上去,但也可能是这根线断绝了他的血管,压迫着他的动脉,才让他的血液无法流向四肢百骸,这些血就被迫地留在了他的脑子里面。
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因为他根本不懂自己的身体构造,他现在只是可悲地觉得自己很难受。
他手目前只能在身体周围无章法地摆动着,这样的行为并不是求死的欲望在与生的想法搏斗,而是因为随着窒息程度的加深,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去做没有用的挣扎了。他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并没有闪烁之前快乐的记忆,只有现在发生的痛苦的浪潮一遍一遍击打在他的心中、脑中。
他的眼睛正在不受控制地充血,原本清澈的眼白迅速布满蛛网般的红丝,眼睑肿胀得像要裂开。世界在模糊中扭曲,他感觉眼球被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后面狠狠顶着,仿佛随时会从眼眶里爆出来。视线边缘不断发黑,只有剧痛和那股无法抑制的灼热留存在眼眶之中。
他所想的东西已经不再清楚,只有模糊的16岁朋友的幻觉身影在他的眼前浮现。塚田悟用尽全力想抬起手,想抓住他,想和他说说话,想说说自己到底有多么想他。可是他的喉咙里只能挤出难听的断续音节:
“达、呃、啊……达、咳……?!”
在他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完全喊不出来兰德尔的名字的时候,头一次不知道为何地感觉到恐惧。
这种感觉确实是第一次,毕竟他曾经对于死亡并不畏惧,因为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之前也没有体验过所谓真正死亡的概念。对于他,对于梦境的其他人来说,短暂的死亡不过只是一场入睡过程较为痛苦的睡眠,他会从某处复原苏醒。循环的一切会再次开始,而他的等待时长也会接着累计。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随着自己真正陷入的绝望,有什么东西好像跟以往开始不一样了。
塚田悟还来不及继续恐惧,毒蛇的信子突然在他耳边吐出致命的引诱:
“喂——谁啊!这里是艾弗里?”
即使他的耳边还带着嗡鸣,可是塚田悟却把这声音听得真切。因为这是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他日思夜想的朋友的声音。就算他死去了、就算他变成了骨架、就算变成了骨灰、就算他不再是塚田悟,他也认得出来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电话戏剧性地在这时候终于被接通了。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兰德尔的声音从听筒里面再次飘出:
“到底是谁啊?喂!一次又一次打电话过来,我可没有多余的闲钱买你们推销的无聊产品啊!”
兰德尔?兰德尔在叫我!兰德尔接电话了!是兰德尔!兰德尔?!兰德尔在和我说话呢!兰德尔在问我是谁啊。天啊!是兰德尔的声音。我们可以,我们真的可以隔着梦境和现实进行沟通啊!
塚田悟的内心忽然爆发出猛烈的求生欲,他的大脑在此刻突然无比清醒。他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希望近在咫尺!为什么他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要把近在咫尺的希望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就算证明了能够接通电话,可是自己还有下一次吗?兰德尔下一次还会接通这个通话吗?
他必须、他一定要……他现在得给兰德尔回话!
这急切的希望在胸腔中猛烈的升起,连肺部钻心彻骨的疼痛也因此减轻了不少。他迫不及待想要给兰德尔回话,他想跟兰德尔说自己有多么想对方,他真的好想说……
他想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电话线仍然死死嵌在肉里,断绝了塚田悟吸入一切空气的可能。他感觉到内心涌出的强大能量,想借此努力抬起手,想扯断这由他亲手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恶果,可是身体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努力只换来一阵手指徒劳的痉挛,双腿抬起、然后再次放下,只能无力踢蹬着地面,在肾上腺素爆发的作用下用力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就在他如此努力地求生的时候,一股温热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胯间缓缓淌出,顺着他的腿根慢慢地流淌在电话亭干净的地板上。如此失礼的姿态从来不是属于塚田悟的,可他现在已经无力去在意这份可悲的耻辱。因为还有更绝望的事情悬挂在他的眼前,他便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他依然坚持着想对兰德尔说些什么话,他努力把嘴巴张得更大,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前伸着,可是喉咙中仍然只有破碎的嘶吼:
“嗬……咳咳……哈……”
在最后的吐息中,伴随着兰德尔的有些恼火的调侃,塚田悟的腿在最后一次努力地抬起之后重重落下,然后就再也没有能够抬起来,只剩下轻微的抽搐宣告着他现在离最开始的愿望——“结束这一切。”这件事已经不再遥远的悲惨事实。
这带来短暂冲击的肾上腺素最终也没能拯救他,它只是让塚田悟最后的痛苦多了一层更清晰的遗憾。
他的眼球正猛地向上翻转,只剩大片惨白的眼白暴露在外。眼睑失去了控制,再也无力闭合,就这样诡异地大睁着,布满恐怖的红丝。曾经那双如动漫角色般明亮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神采,瞳孔随着他意识的丧失逐渐慢慢放大,视野不受控制地往上缥缈而去……再也没有准确的落点,他的视线也逐渐陷入黑暗之中。
他不再思考了。
无论是兰德尔,还是他自己,他都不再思考了。
听筒中兰德尔有些疑惑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流出:“喂、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怎么不说句话啊!只在这里喘气是什么意思?我可没钱投资什么特殊行业!”
“呃……”
可惜兰德尔这略带羞辱性的调侃话语话塚田悟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一句也听不到了。
在塚田悟的弥留之际,基本上已经没有意识的他呼吸也极其微弱。肺部依然不死心地努力发挥着作用,想要改变这不可回头的结局。他的胸腔起伏着,可是这样的动作却还是让他汲取不到几丝宝贵的空气。他的身体只有偶尔轻微的抽搐,呼吸的动作也随着他生命的停摆逐渐变得越来越缓慢,伴随着一阵长长的、带着水声的呼噜噜吐气——这是他发出的最后能传递给兰德尔的动静。之后他的一切行动都变得轻轻的、慢慢的。
直到塚田悟最后吐出一口浊气,属于他的一切都停止下来了,塚田悟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一切都结束了。
而兰德尔那边的电话早就因为得不到回答,所以在塚田悟彻底死亡之前就留下一句半调侃半咒骂的脏话十分不耐烦地挂断了,毕竟没有人喜欢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一个人上演独角戏。
兰德尔不喜欢,他选择了果断地挂断电话。
而塚田悟也不喜欢,于是他毅然决然选择去赴死。
电话亭因为塚田悟彻底的死去再度陷入寂静之中。或许没有人会路过这里,没有人会发现这个可怜的男孩孤单又绝望的死在这个角落。
除了恰好在这一块进入梦境的兰德尔。
兰德尔正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这座电话亭取自于他喜欢的大正年间,虽然他很想将整个梦世界颠覆后重新塑造到这个年份,无奈他实在是没有参与过这之中的日常,所以没法完全还原。因此也只能按照看到的资料,将这座跟两千年格格不入的老旧电话亭装饰进由他主宰的世界里留个念想。
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任性的兰德尔想要给他的哥哥打一个梦境的电话,想这样来一个兄弟之间的惊喜。在没有人注意的梦境角落他仿佛变回了曾经的那个随便又吵闹的家伙,目的只不过是给人添堵,让他已经人到中年的老哥睡不太舒服。
兰德尔哼着草莓棉花糖的片头曲,拉开了电话亭的门——
塚田悟的尸体还静静地靠在那。
那个在梦境之中一直跟随着他的学生、学弟、朋友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
塚田悟还保持着死去之前渴望呼吸的模样,嘴巴微张着,舌尖微微吐出,伴随着他舌头缓缓流下的涎液在他的嘴角边已经干涸留下一道不显眼的痕迹。
那双被他夸赞过如动漫角色般闪烁的双眼此刻正无神地睁大,露出的大片眼白中还有未曾消散的血丝。和之前兰德尔到来他身边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塚田悟视线会永远聚焦在兰德尔身上,而现在的塚田悟只是寂寥地看着电话亭的屋顶,即使顶上什么都没有。
兰德尔能在他脖子之间看到星星点点暗红色的血痕,大概是死前努力抓挠过的结果。还有小片因为电话线的紧勒蔓延出来的淤痕。一切的一切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兰德尔确实也不难想象这家伙在死之前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动作。
“啊……到底在干啥啊……”
兰德尔不满地抱怨着,毕竟他可是看到了从塚田悟胯间弥漫出去的水渍。这地方被塚田悟死之前的挣扎弄得有点太脏了,他烦躁地把塚田悟摆在门口碍事的腿踢到一边,环顾了一下发现这块还是无从落脚。
“算了,”兰德尔叹了口气。“真扫兴啊。还是等醒了再去骚扰路德吧。”
“哎,都弄脏了,我很喜欢这里的。也只能拆掉重新做一个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