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末日来袭,大学里密集的人员让宿舍瞬间变成地狱。
王橹杰和穆祉丞住在前后两栋宿舍楼,平时是刚好可以远远望向的距离,这次却成为跨不过的天堑。
末日爆发第三天,王橹杰终于第一次走进穆祉丞的宿舍,房间内却已人去楼空,只余一片片血迹,心情约是失落又庆幸——起码没有他的尸体。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洗手间关着的门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明知危险不该靠近,可一想到里面可能是穆祉丞,他就忍不住侧目。
捣鼓捣鼓把衣柜的半扇卸下来,防着丧尸突脸。试了试有点重量,心说如果不是穆祉丞就把他脑浆子拍出来。
拧动把手,门是从里面锁死的。
王橹杰又拿着螺丝刀开始卸浴室的门锁。
其实这螺丝刀还是王橹杰送的。有一段时间穆祉丞宿舍东西总坏,王橹杰知道之后左思右想, 知道打钱穆祉丞也不会接受,就随便找个名义撞了下他舍友, 然后赔礼道歉送了一大堆东西,都是可以给宿舍用的,其中就有个工具箱。
一个礼貌到有点过分、 总送奇怪东西的学弟。
这应该就是穆祉丞对自己的全部印象吧。
卫生间的门锁很好卸,死学校根本舍不得花钱买把好锁,还好没变态,不然学长洗澡不是谁都能偷偷看了?
王橹杰乱七八糟地想,不去想除了他谁还会干这种事。
透过锁眼往里看,默默叹了口气。
锁眼里,穆祉丞蹲在门口,露出一个浓密的发型,正仰着头流口水。
瞳孔变红不应该都看起来很恐怖吗?学长红眼睛像兔子。
要不还是伸个手指头进去让他咬一下吧?他看起来真的好饿。
和穆祉丞一起做丧尸的想法转一圈就散了,活着才是胜利。万一以后研究出解药了呢?
没规定人能变丧尸而丧尸不能变人吧。
所以,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王橹杰决定养一只丧尸。
2
其实穆祉丞这样挺乖的。
王橹杰也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丧尸。
他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丧尸嘴里动了动,感到咬合力还属正常范围,放心地摸了摸人家嘴里的牙。
“嗯,还是平的,没突变成鲨鱼。”
说完坏心眼地捏了下似乎变得没那么q弹的舌头。
丧尸干哕了两下,其实他本来都安静半天了,干哕完像充了电,又跳跳地动起来,牙也更用力。
王橹杰不敢赌皮手套的质量,赶紧把手指收回来,变为捂住对方的嘴。他手太大,穆祉丞脸又小,虎口一卡像是戴了个口罩。
丧尸倍感屈辱,在下面龇牙咧嘴地扭动。
王橹杰突然笑起来:“哎穆祉丞,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穆祉丞的回应是嗷嗷叫了两声。
“好萌,但是这么有活力会消耗很多卡路里吧。”
如果有研究员在场,相比满地乱爬的丧尸,应该会先把此刻207宿舍里唯一的人类拖走,当成丧尸病毒入脑的新型感染者切片研究一下。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对着丧尸调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没有正常人会想养一只丧尸。
其实王橹杰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制住穆祉丞。毕竟穆祉丞一直是校足球队的,爆发力和耐力在队里也是数一数二,以前还有人在他发运动会奖牌的朋友圈下面评论什么“末日来了你不许变丧尸”。
可能这就是墨菲定律,穆祉丞成了最早一批丧尸。
王橹杰欣赏够了,掏出头盔给丧尸戴上,又连拖带拽地将其拖到床上,用粉绒绒的被子包出个蚕蛹。
穆祉丞没有变成飞天遁地的丧尸王,甚至比王橹杰这一路砍过的普通丧尸还要孱弱一点。扑咬的力度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指甲剪得秃秃的,丧尸又没脑子,不知道自己挣扎的样子看上去又笨又可怜。
怎么会这么可怜。王橹杰也上床,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
可能是发现感染后就把自己关了起来,没吃上第一口人肉吧。
也可能是学长变丧尸了还在让着我呢!
他露出甜蜜的笑,紧紧搂着没有体温、没有心跳的被卷,睡了三天以来第一个好觉。
3
皮手套和头盔,都是从楼下宿舍机车哥那儿翻到的。末日爆发后,王橹杰的宿舍几人都幸运地没有被感染。只是通讯很快断了,事态严峻起来。人多也意味着资源分配少,气氛很快变得微妙,大家僵持着。
王橹杰强烈要求离开,其他人听着外面的嘶吼,连放他开门都不敢。他只有把话说得很难听,说你们放我出去是我一个人送死,把我留这儿是大家一起死。
宿舍长和他关系还不错,出来支持说都看过丧尸片吧,这种时候留在宿舍内讧,没有食物,就是等死。
最后决定出门的四个人各背了个包,做好了此后相互扶持到天明的准备。分走了一半吃的和药物,挨个从阳台爬到楼下宿舍,把阳台晾衣服的丧尸从九楼推下去,之后对着整整一屋子的食物无话。
被推下去的丧尸他们认识,平时喜欢露营、极限运动、机车,好多次他们都开玩笑说这小子迟早把自己玩死,明明十天有八天查宿不在,怎么偏偏今天留在宿舍呢?死就死了……竟然还给他们留了座金山。
四人小分队成立不足一天,在金山面前失去斗志,如此这般土崩瓦解。
王橹杰就是在那个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皮手套和头盔。没人跟他抢,因为都知道他马上要离开这栋虽然充满危险、眼下却最安全的宿舍楼,去找他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男朋友。
只有宿舍长勉强知道一些内情,对他的背影投去复杂的一眼,那目光或有怜悯和不理解,也有隐隐松一口气。少一个人,就少一分竞争。
王橹杰并不在乎任何眼光,他就这样独自走上寻找之路,像每一次一样,直到穆祉丞重新回到他的视线。
4
丧尸也会睡觉。
王橹杰对着头盔里闭着的双眼沉思。
那双绯红眼睛闭起来,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密密垂着。两颊瘦没了婴儿肥,下颚线难得在早上就如此清晰,表情也难得这么乖……又帅又乖,好吧,其实穆祉丞只是没有呲牙而已。
隔着头盔看了会儿,王橹杰把头盔上的透明罩往上划开,手伸向裸露在外的青白面皮。
丧尸赤红的双眼突然睁开,张口咬向他的手。
又咬到手套上,依旧咬不动。
王橹杰收回手,搂住头盔大笑:“好笨呐穆祉丞!”
脖子在眼前晃啊晃,涌动着对丧尸来说致命诱人的血肉香气。
头盔是圆形的,穆祉丞脖子怎么往前都咬不到他,
嗷嗷叫了几声,嘴张久了眼看又要流口水。
嘴里突然被丢了个什么。
嚼嚼。
没有眼前这个人类香。
想吐。
可是好饿。
“穆祉丞是小狗。”
王橹杰又塞给他一口饼干,看他嘴里鼓鼓囊囊的。
自言自语道:“坏小狗。”
5
究竟要不要喂丧尸一些人肉?这个问题应该很少会出现在别人的大脑,但最近却总是在王橹杰脑中划过。
穆祉丞不太爱吃饼干,除非实在太饿。两天下来,他的脸颊肉又少了一点,看样子丧尸也不是永动机。
王橹杰也陪他饿着,他平时也不怎么吃饭,竟感觉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头晕没劲,心说不会要饿死了吧。
大包大包的令人疯狂的速食就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变成丧尸说不定要饿死得晚一些,他摘下手套,捏了捏几乎没有温度的脸颊,喃喃:“对不起,我物理学得不太好。”
丧尸已经懒得理这个看得见吃不着的人类。
这个艺术生,能看出来文化课确实不好。因为丧尸病毒属于生物领域。
如果穆祉丞清醒着,应该会被逗笑,然后说王橹杰好笨吧?
不过如果穆祉丞醒着,没机会这么近地听见王橹杰讲傻话。
学校坐落在偏远的郊区,阳台就能眺望大海。
门外每天都有丧尸在嘶吼、人在求救。
丧尸并没有进化的迹象,只是像一场漫长的瘟疫般将人拖入将死地狱。
道德感在地狱中往往先成为牺牲者的牌坊。王橹杰没有那样高尚,他只想有一个小小的角落。
安于一隅就好,有穆祉丞就好。
能死在一起是不是也很好?
他捏的时间有点长,丧尸有气无力张开嘴,吼了两声。
“嗷,嗷。”
他还会疼、会不耐烦、会对他重新眼熟。
王橹杰松手,头晕眼花地下床去找吃的。要一起活下去。
6
喂人肉,有两个选项。第一学佛祖割肉喂鹰;第二找点新鲜刚死的,暂把丧尸当秃鹫喂一下。目前杀人这一项暂不在王橹杰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他吃了点东西恢复体力,在宿舍翻出几个备用手机,满电的收好,快要没电的塞进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兜里,设了个闹钟,从门缝丢出去,确认它滑到了楼道最尽头,静静等待丧尸被引走。
他瞄好了斜对面的宿舍。经历了漫长的恐惧和折磨,可能是物资短缺,也可能末日放大了原本的矛盾。今天晚上,那里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执——死了人。
数量未知,原因未知,结果未知。但是尸体还没来得及丢出来。
他打算等丧尸被引走后过去,问他们要个尸体。
7
这间一小时前还闹得全楼丧尸围观的宿舍,已经没有活人了。
角落里有一个身上无明显伤口、瘦得不成样子、隐约像是饿死的人。地上还有两位人高马大的,后脑勺中流出的血淌满了地板,看着是被钝器击打致死。应该还有一个人,他望向阳台,那扇门大敞大开,萧条地摇晃着。
尽管自以为做足了准备,王橹杰还是对末日的残酷有了新的认知。不知道选择留在没有食物的宿舍里,舍友们会怎么样。
匆匆中,他想到一瞬他们。
好歹赶在丧尸回来前拖回了尸体,三个人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这让人好受一点。
穆祉丞少见地躁动起来。可能是新鲜血液对丧尸的刺激确实足够强大。他裹着被从床上蛄蛹着,噗通一声掉了下来,王橹杰没来得及接住。
只能抱着检查有没有摔坏,看穆祉丞额头上渐渐红紫了一块,心疼得想哭。
他数落穆祉丞:“你现在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吗,摔坏了要养多久。”
穆祉丞对他龇了龇牙,表示威慑。
丧尸膝盖下有一道创口,是道不大的擦伤,这么几天,他给清过创,上过药,三天下来正常人早该恢复了,那道伤口却没有多少变化的迹象。
这样看来,末日迟早会结束。
他数落完就给穆祉丞解开束缚,余光看着丧尸一瘸一拐,笨拙又飞快地从自己身边跑开,头一次没有盯着他的动向,而是呆呆看着窗外。
海边的风很大,北方秋短,叶子已经黄了,马上就要入冬。
入冬后,他要怎么带着穆祉丞活下来呢。
学长,我有点想妈妈了。
一千多公里,阿姨也一定很想你。
8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轰响,随后是门被反复关上的嘭嘭声。王橹杰慌忙回头,并没有看见穆祉丞的身影。
尸体在地上躺着,头上的血滴了两滴下来。
门把手咯咯响起来,但锁早已被人卸下,怎么也锁不上。
是卫生间,穆祉丞在卫生间。
王橹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就看见他的学长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又蹲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脸上是很无辜的神情,好像不明白门为什么锁不上,门滑开,他就拉回来,再滑开,就再拉回来。
红眼睛丧尸又在流口水了,而王橹杰一直未曾流下的眼泪终于下起第一场秋雨。
他也蹲下来,摘下所有防护的东西,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抱住穆祉丞,十指相扣,头埋进颈窝深吸一口气。
他帮穆祉丞洗过澡,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过了,但那只是简单清理,远远不是这样亲密的姿态。
好香,不是沐浴露的香,是独属于穆祉丞的味道。
好香,人肉在眼前晃来晃去。
“咬我好不好?”
穆祉丞极其困难地移开头。
王橹杰流着泪,轻轻咬了咬他颈下的肉。
吃人肉,有两个结果。第一末日不会结束,穆祉丞再也不会清醒;第二末日很快结束,穆祉丞清醒后可能会怪他,可能会自责,可能以后都再也不见。
这两个结果,王橹杰从开始就一清二楚。但他更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穆祉丞死去。
如果要有一个罪人,那就是我吧。
可你太好了,所以罪人的资格也不肯给我。
9
尸体被匆匆忙忙扔出门外,王橹杰对待饿死舍友的人没有什么多余的善心安葬。
穆祉丞不吃,外面的丧尸倒是吃得很香。
穆祉丞为什么和别的丧尸不一样?不过谁又说丧尸应该是什么样?
人类尚有千姿百态,人类变成的丧尸有所不同也很正常。
何况穆祉丞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王橹杰很快不再去想。
10
北方的天气和南方不一样,邻水的城市与内陆的川渝也不同。
这里好像从来不懂什么曲折柔软,阴郁缠绵。要是冷起来,就只会像一把冰箱里拿出来的剔骨刀,直直刮进人的骨头。
王橹杰想起去年自己初来乍到,寒露时节还在穿短袖。他的情绪很敏感,身体知觉却有些慢半拍,用爸妈的话来说,孩子不知道冷热。
开学时参加了文学社,社团活动室和舞社休息室刚好在同一间套间里外。穆祉丞拿着衣服经过,周围很多人都认识他,此起彼伏响起“学长好”“学长回去打go啊”。
穆祉丞笑嘻嘻回应:“打什么啊马上上课去了,都要迟到了。”
却在路过他时脚步放缓,有些迟疑。
“不冷吗?”
冷吗?他好像没感觉。
“有点。”
书角被紧紧捏住,褶皱起来。
那人看了眼手机时间,让他等着。自己则风风火火跑进休息室,再回来拿了件外套,隔着老远丢进他怀里:“穿着吧!我真要迟到了!”
怀里的外套,还带着他身上柑橘的香气。
好心的学长,温柔的学长,风风火火的学长,你还记得那个穿你外套的学弟姓名吗?注意到他明明背对着你,却在你每次路过时屏住呼吸吗?
王橹杰拿出衣柜里的衣物清新喷雾对着空气摁动,橘子、玫瑰、橙花、茉莉,他分辨着其中的成分,前调清甜的花果香落尽,复杂沉静的乌木香隐隐留下。
他把衣柜里的外套拿出来折好,放进行李箱。
11
末日第十天,今晚是一个晴朗的夜。
也是一个适宜离开的夜晚。
在这几天的不间断投喂下,他发现穆祉丞对肉类的兴趣似乎更大一些。
穆祉丞以前总容易饿,又不太挑食,食堂里的饭他也吃得津津有味,还会在朋友圈倾力推荐7号窗口的爆辣鸡公煲。
王橹杰为此坚持吃了七天鸡公煲,虽然吃得要吐了,但偶遇穆祉丞五次,实在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成绩。
那下一站,就去食堂吧。
对面那栋楼又骚乱起来,老校区的隔音实在很差。王橹杰又是个音乐生,耳朵灵敏有时候也不是件好事。
其实最初不是这样的,大学生们像疫情时一样乐观,有人隔空对唱,有人互相资助,也有人合伙干掉一只丧尸后欢腾起舞。
可丧尸病毒和肺炎毕竟不一样。朋友转眼就是敌人,通讯又被切断,极大的内忧外患下,这片宿舍区也渐渐被沉默包围。只有丧尸野兽般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骚乱。
每当骚动起来,都会死人。王橹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确认这件事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粉色行李箱,这应该是穆祉丞的,里面的味道和他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给丧尸剪掉长了一点的指甲,戴上口罩和墨镜,左右看看,确保他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穆祉丞也学他左右晃头。
好像聪明了点。
王橹杰逗他说话:“学长,我和csgo你选哪个。”
穆祉丞隔着墨镜静静看他。
明明是逗你的,王橹杰捂了捂发烫的脸,给他戴上帽子。
12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和穆祉丞泡在一起,身上沾了什么独特的丧尸气味。上次丢尸体的时候他就发现,楼道里的丧尸竟然对他不太感兴趣。
虽然新鲜血肉肯定要比他更具吸引力,不过楼道里起码有十只丧尸,他也做好了要痛击几个脑壳才能安全撤回的准备。
游荡的几只丧尸见到他,像以前那样冲上来,最近的一只离他只有十米,冲上来时他已经准备手起刀落,没想到对方连看也没看自己,专心扑到地上抢起尸体。
不管什么原因,肯定和穆祉丞脱不开关系,毕竟自己来这里的时候还很受丧尸大军的欢迎。
王橹杰理直气壮地抱住穆祉丞,对他撒娇:“好心的恩恩学长,现在只有你一个丧尸喜欢我了。”
好心的恩恩学长隔着口罩咬他脸两口。
13
207宿舍占了个地形优势,从阳台翻出去能顺着一楼的铁栏杆直接下到地面。下面是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地上还散落着砸下来的烂熟柿子。小花园不在外出的几条路上,平时除了亲嘴的小情侣,基本没什么人会来。
可能是在外的游子都摸索回了家,一楼的丧尸要比他上来那天还要多出整整一倍。王橹杰不敢赌其中有多少丧尸鼻子灵敏,再三思量之下,还是选择翻下去。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就算小花园有丧尸,多半也是穆祉丞这样没吃过人肉饿得走不动道的笨丧尸。
王橹杰背着丧尸往下爬,只觉得轻得心疼,完全忽略掉穆祉丞刚刚吃光一整块真空包装鸡胸肉这一事实。
丧尸的身体,其实和人的身体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温度凉了点、速度慢了点。
小花园静悄悄,只有他落地的声音。
一男一女两只丧尸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动静,嘎吱嘎吱踩着落叶走了出来。
他们俩应该属于小情侣那一范围,还手牵着手。只是不知道怎么,在这一环境下竟然还不松手,不可谓不是一对比翼鸟,连理枝。两个丧尸走得很慢,还没走到跟前就左嗅嗅右闻闻,显然失去了对食物味道的线索,又失落地手牵手回去了。
王橹杰看着这荒诞如喜剧的一幕,忍不住也闻了闻自己。
只有刚刚喷过的衣物清新剂味道,和穆祉丞身上的一样。
看来遇到丧尸没事,需要提防的只有人了。
之所以选择晚上走,也是为了防止这栋楼里的其他活人发现他们离开。人性如此,他不敢赌。
他一手拉起行李箱,一手牵起旁边丧尸的手,像叮嘱小孩一样叮嘱道:“恩恩,一会儿如果遇到人了,不能叫,不能跑,知道吗?”
仗着穆祉丞这个丧尸听不懂,王橹杰开始肆无忌惮乱喊乱叫。
他讲话黏糊糊的:“学长,穆祉丞,穆瑞恩,恩恩,丞丞,……听到没?”
穆祉丞在旁边,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听烦了,总之小牛似的拿头撞他一下。
王橹杰被他顶得心情愉悦,笑得花枝乱颤。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在黑夜中畅通无阻地离开。
14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人,食堂里竟然也空荡荡。王橹杰已经接受丧尸见他如同胞的盛景,没想到遇到这么安心的局面。还以为是被人先占据了。
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仍然有零星几只丧尸。食堂的厨房是半开放式,高高的台子前游荡着同学,里面游荡着几个打菜阿姨,二者互不打扰,十分祥和。
王橹杰不放心把穆祉丞放归丧尸队伍,他总疑心自己一个没着眼,穆祉丞就会再摔两跤,或者被更大个儿的丧尸欺负。
小杰学霸的脑回路有时候很奇怪,比如这种时候,他就用食堂门口放着的面条模型把自己和穆祉丞的手系在一起。
面条模型是橡胶材质,很长一根,大约有七八十厘米长,一排有八九根,五颜六色,做得纹理清晰,很真实,上学期突然出现时,还被人挂论坛上吐槽学校有钱买大面条没钱安电梯。
系好后,他才安心来到后厨,开始翻找食谱——他不会做饭。
后厨有配方,有锅,也有料理包。更惊喜的是,食堂的电竟然没断,看来食堂的供电优先级要比宿舍高,就是不知道还能挺多久了。
末日来临当天备好的蔬菜已经烂掉,外面放着的土豆倒还完好,冰柜里取出几块塑料包好的鸡肉和蔬菜包,王橹杰心说还不如往冰箱放两包预制菜,起码保质期能有一百八十天。
这样饭也更好做一点。
他先照着配方调了一碗料汁放到一边,然后开始切肉。
切不动。不信邪地往下一剁。
“嘭”一声,半个食堂的丧尸侧目过来。
穆祉丞本来在一边蹲着演蘑菇,闻声也看过来。被他看见这犯蠢的一幕,王橹杰有些羞赧:“不好意思。”
他的脸上还有些病恹恹的无力,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绝食导致的。剁肉的犟劲儿倒半分不少。
穆祉丞脚步移动,蹭了两下来到他腿边,继续演蘑菇。
“……没解冻。”
安静的远方,响起嘶哑的声音。
像长时间不说话导致的不熟练,那声音极其诡异。
那几只零星的丧尸向两边退开。
一个很有气势的……丧尸走出来。面皮青白,然而眼神清明,步履敏捷。几乎很像是传统小说里写的那种丧尸王。
巨大的寒意笼罩上来,令人汗毛倒竖,王橹杰握紧手里的刀,一只手扭动,想要解开自己和穆祉丞之间的链接。
“还有……咯……活人。”
怪不得,怪不得食堂明明应该是大家逃离宿舍后的第一选择,他却没在这里看见任何人生存过的痕迹。
这里就像一张网罗幸存者的大网,从外面看杀机不显,实则处处透露着蹊跷。
随着他的话,各个方向隐隐涌动着一些身影。
“啪”橡胶落到地上,竟然摔出一道声响。
丧尸王看向声音来处,语调变化。
“你带着……一只丧尸?”
王橹杰没想到自己想放走穆祉丞的举动反而让这个人注意到了他。
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有些头皮发麻。
“吃我一个人要动这么大阵仗吗。”
那人似乎还在端详他腿边的人,好像能从被严实裹住的身体里看出什么花来。王橹杰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你……进化了。不过……”他说话只能几个字顿一下,“我决定……不吃你了。”
进化?进化是什么意思。
看出他的不解,丧尸王竟然十分有耐心地解释:“你现在……存在感……很低。所以丧尸……不攻击。”
“吃了你,意识……更清晰。”
听到这话,王橹杰几乎抛却恐惧,急促地追问:“那如果他本身就有意识的呢?”
穆祉丞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是同类的声音,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丧尸王笑了:“他……待在你身边,也可以。”
他转身要走。
身后王橹杰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吗?如果有解药研制出来——”
那丧尸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我不吃你,只是因为你是恩……”那个字要发“i”的音,对丧尸的声带来说太难发出,“……的朋友。我还是吃人的。”
王橹杰呆了一下。
“你是学长的朋友?”
那个人在黑暗中,只露出半张侧脸,十分缓慢:“王橹杰,我知道你,你……”他继续卡带,“挺好。”
他离开了。
这就是王橹杰遇见的第一只拥有自我意识的丧尸,也是第二只明知道他是活人却没有攻击的丧尸。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穆祉丞正看向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朋友。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轻轻说,“怎么办,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既然有这种人存在,那穆祉丞的不同也可以解释了。
快点恢复意识吧,我的学长,我的……灯塔,请告诉我,船要驶向何方,我又该走向什么地方。
15
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厨师十五分钟就能出锅的鸡公煲做好了。
鸡肉不知道为什么带着点血腥味。王橹杰想起来好像听谁说过解冻完还要洗血水来着。
都泡解冻了为什么还要洗?
逛过炸厨房小组的都知道,做饭最忌讳“为什么”和“灵机一动”。
当你说出这两个词,一般就失败一半了。
所幸鸡公煲里葱姜蒜够多,鸡肉不腥,勉强算是能入口……吧。
他戴上手套把骨头都仔细拆分出来,试探性喂给穆祉丞一块,有些忐忑地看着穆祉丞的反应。
如果穆祉丞吐出来他真的会很伤心的!
在王橹杰印象里,学长是真的很不挑食。他在社团活动室值班经常目睹学长被投喂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零食和饮料,以至于谁被指责有异食癖都会找穆祉丞来评理。
而他一般也会给异食癖做主。
很没道理,很好养活,很容易被骗——被投喂太多次,就压根不怀疑自己桌子上出现的进口零食是谁大方分享的。
王橹杰做贼一样从舞社活动室闪出来,面无表情坐回自己在文学社值班坐的位置,那里背对过道,但也离过道最近。
过了没多久,外门响了,他写着东西。并不需要回头,穆祉丞的脚步声,他听得出。虽然今天他不是自己来的。
见到学长可以打招呼,王橹杰很少履行。他怕自己的眼神太闪躲,于是经常假装看不见。
舞社活动室只是他们存取衣服和开会总结的地方,具体训练场所在音乐系一间练舞室。所以往往成员们都是匆匆而来,带一些东西再匆匆离开。大三课多,来得要比别人少一些。但穆祉丞眷恋这个和成员们有美好回忆的地方,会有事没事就来坐一坐,即使来往的已经不再是熟悉的人。
今天他很开心,是因为有其他大三的学长也来了吗?
屋子里传来阵阵笑声,没待多久,就抱着东西出来了。是鼓和扇子,这是要排什么舞剧吗?大三的学长们来了,穆祉丞就不用做那个抱着鼓的人了,他拿着那袋零食,从大包扇子里掏出一把给同伴扇着风。
同伴没好气地撞他:“死一边儿去,你知道今天几度吗?”
他笑嘻嘻:“我怕你热嘛,不贴心吗?”
他们笑闹着走来,在路过王橹杰时压低了音量,怕打扰他写东西。
离开时声音又大了,看样子这群工科男没有一个是土木生,竟完全没思考过学校隔音不好这件事……土木终究是落寞了!
声音仍然很清晰地传进耳朵。
“贴心就把你宝贝零食给我吃一口。”
“想得美,这是学弟送我的,你想要自己要去。”
“哟哟哟宝贝学弟给你宝贝坏了,人家……”
这是把我当舞社哪个学弟了?王橹杰明明是自己不肯留名字,偏偏还忍不住酸得冒泡。
不知道谁送的也吃,哪天找人给你下蛊下零食里,他恶向胆边生,狠狠想了一秒。
要是真有能让学长突然爱上我的方法就好了。
他忍不住摘下眼镜,抱着头趴到桌子上,用漂亮的脸滚过画了好多个圈的笔记本。
好苦恼,为什么学长就不能像我喜欢他一样,莫名其妙喜欢上我呢?
16
穆祉丞吃了。
而且吃得很香,风卷残云。
王橹杰拆肉的速度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又怕丧尸不会吐骨头被碎骨头划伤食道,后面只能不断投喂洋葱和土豆。
可这个穆祉丞连洋葱也吃得很香。
王橹杰一只手拆骨头一只手把住锅边不让他把脸埋进去,嘴上还无力地劝:“哎,等会儿,等会儿。”
穆祉丞张着嘴看他,无声催促。
像嗷嗷待哺的小猫头鹰。
“相煎何太急啊。”王橹杰喃喃道。
17
这个内有玄机的丧尸窝成了他们短暂的安稳之所。
虽然没人知道他每天都做出了什么黑暗料理,但王橹杰还是勤勤恳恳地练习着每日三餐,想争取能在冰箱断电、食材坏光之前,做出能让自己满意的食物。
之所以是“自己”满意,主要是另一位食客每顿都很满意。
带血水的肉他也吃,煎糊的蛋也吃,包露馅的饺子也吃,冒泡诡异紫沙拉也吃。
有时候王橹杰不想给都不行。
丧尸王又来过一次,他不知道去哪儿打了野食儿回来,看着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许多,说话也更流利了,他想把穆祉丞带出去溜两圈,被王橹杰坚决拒绝。
那红得发黑的眼睛幽幽看着他,见他毫不退让,饶有趣味地问他:“你知道吗?其实人的味道对他来说,应该更甜,更滋味丰富。比你做的那些垃圾……好吃多了。”
穆祉丞的意识好像更清晰了一些,他默默吃了一大口王橹杰下午烤的曲奇。似乎要用这个举动来反驳对方的话。
丧尸王对他的举动并不意外。他摇摇头:“狼就是要吃羊而不是草啊,傻子。”
王橹杰听不得这话,尽管他知道自己和穆祉丞两人绑一起也不够眼前丧尸一锅涮的。
“他很聪明,不管有没有被感染,我们都还是人。”
丧尸王倒没有被激怒,表情有些僵硬又捉摸不透:“你们俩,还真是,挺配的。”
穆祉丞吃曲奇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在空气中,听起来不像聪明的。
“看来,厨艺有进步。”
他说完,没有像以前那样问穆祉丞要一口讨嫌,像来时一样突兀转身离开了。
只有王橹杰知道,曲奇其实是咸的。
18
他们晚上睡在食堂保安值夜的休息室,夜深露重,两个人依旧窝在小小的单人床上。
这单人床比宿舍的坚固很多,动起来不会嘎吱嘎吱响。
不要想歪,王橹杰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只是很认真地把穆祉丞完完整整搂进怀里,感受他一天比一天恢复的温度和心跳。
缓慢,而有力量。
他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二十七下。
正常成年人的心率是六十到一百。
从四五下甚至微弱到几乎没有开始,穆祉丞今天的心跳已经达到了二十七下每分钟。丧尸王没有骗他,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但好像待在自己身边,穆祉丞真的在变好。
在这样的变好中,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些恐慌。
如果穆祉丞恢复意识……他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不,穆祉丞不会的。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想到这一点,却更恐惧了。
不要感恩我,不要可怜我,不要弥补我。
那你究竟要什么?
恐惧和眩晕带来的幻觉,疑惑地问。
他以微微蜷着的姿态面对面包围着穆祉丞,闭眼时,颤动的睫毛会划过对面人的眉。
此刻那纤长的睫毛垂着,盖住漆黑的瞳孔。
手轻轻放到穆祉丞脖颈上几乎淡不可见的青色处。
我要你的血液自由地涌动。
穆祉丞翻身,刚好压住他的手。
猫似的蹭了蹭。
19
爱上一头小猪,我的家里又刚好是食堂。
王橹杰刚从微波炉里拿出蛋羹。穆祉丞的脸就蹭了过来。
蛋羹腾着热气,晃起来duangduang的,上面洒了两个小虾米。
没有气泡,这次谨慎地没有加入紫甘蓝和牛奶,卖相也不错。他拿勺子蒯了一口,送进自己嘴里,很烫,嫩滑,入口即化,香油的味道浅淡融入,缠绕着小虾米的鲜味,丝丝缕缕飘进喉咙。
王橹杰正满意,一抬头,就见穆祉丞眼巴巴看着他,神色颇有些委屈,好像控诉他没把第一口给自己。
“烫。”王橹杰解释,说完还伸舌头出来给他展示。
他含蓄地只露个舌尖,那里红红的,确实是被烫到了。
突然有清凉微弱的风拂来,王橹杰瞪大双眼。
轻轻的吹气声迟一步传入耳朵。
“呼呼——”
穆祉丞,在对他的舌头吹气。
他唰地收回舌尖,剩下那半口气就点在他的唇上,痒痒的,微凉。
整个人先是僵住,随后唇上、唇周、舌尖,所有被划过,甚至只是被波及的地方都烧了起来。
手里的蛋羹几乎拿不稳,他怕扣翻烫到人,慌张放到一边的台上。这才腾出手捂住嘴,从脖子一路红上耳根。
“穆祉丞!”
名字主人无辜漏出上目线,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王橹杰又羞又恼又急,感觉自己的下半张脸麻了,那一股气顺着舌尖滑下,烧得他整个人要被点燃。
而导火索已然掉头,转身要追随蛋羹而去。
王橹杰一把把他捞回来,穆祉丞这下是真的不满了。
他仰头瞪着王橹杰,威慑力十足地露出一口白牙。
王橹杰作势要给他刷牙,丧尸紧急闭上嘴。
你们有给小猫刷过牙吗?给小猫刷牙要从小开始脱敏,在它放松的时候,轻轻揉搓它的嘴巴,然后给点猫条做奖励,这样它下次就会更愿意张嘴。循环往复,直到小猫愿意让异物钻进嘴里。
很遗憾,王橹杰猫毛过敏,并没有这个经验。不过如果末日结束,他应该可以去应聘宠物清洁师了。
吓唬完,他的心情也平复许多。拉着穆祉丞坐下。
厨房放的高脚凳是他从水吧搬来的,因为平时不在这儿吃饭,所以只有一个,还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并没办法供两个人比邻而坐。
穆祉丞只能坐他腿上。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听懂话了。”
丧尸一脸呆萌,懵懵地望着他。
他细数不对劲:“这两天我叫你,你都没反应,是不是故意耍我。”
穆祉丞不看他了,开始把眼睛飘到放着蛋羹的台子。王橹杰又想咬他两口。
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谁是丧尸。
最终还是放穆祉丞吃饭去了,说“放”不准确,丧尸手脚不灵敏,吃饭只能拿手抓,还得王橹杰亲自喂。
穆祉丞只负责张嘴:“啊——”
“好吃吧?”
丧尸点头,而后咀嚼的动作缓缓慢下来,直到僵住。
王橹杰轻轻点他:“坏死了。”20
穆祉丞被拆穿之后变得有些奇怪。
意识,好歹是有的。
起码不再动不动流一地口水,也不再一吃饭就上手。他用不来筷子,王橹杰又乐意惯着他,每次都亲自喂,渐渐的,他竟然学会了等待。
这对一般丧尸而言是不可能的,意味着他有了思考和信任。
但是似乎又和王橹杰所想的逐步恢复正常有些不同。
比如,某丧尸最近总在半夜偷偷钻出被窝,站在床边幽幽地盯着他。
在没有外人、没有时间表的世界里,两个人过得颇有些上古风情,简单来说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能是丧尸的本能,越到晚上,穆祉丞的红眼睛愈发亮,对着他,一眨不眨。王橹杰一睁眼,就看见这诡异的一幕。
得亏他从小就看各种都市怪谈,拿天涯莲蓬鬼话下饭,换个胆子小的怎么说也要吓个半死。
明明自己也是个夜猫子来着,他揉了揉眼,疑惑自己怎么没有手机玩之后,每天还是这么困。
“穆祉丞,回来睡觉。”
他拍了拍床,若无其事。
见穆祉丞不行动,干脆坐起来戴上眼镜。
“怎么了?”
这么有活力,难道白天吃撑了,现在要出去对月狼嚎两声?
穆祉丞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疑惑,好像不能理解眼下的一切。
脑中闪烁的记忆拥挤,丧尸供血不足的大脑没办法条理清晰地思考。
他又被搂回去睡了。
21
第二天早上六点,档口的招牌led灯没有亮起来——食堂终于停电了。
王橹杰先把能延长保存的食物清点好,和米面一起扫荡上车。
他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大学城这座孤岛,俨然已经成了几头有意识的丧尸们圈养食物、相互博弈的场所。
几次外出的接触,他隐隐意识到,人类似乎确实向着两条道路进化了,清醒丧尸们操控低级丧尸来圈养和吃掉进化的人类,这让它们变得更强,也更失去人性。它们几乎不会合作,只有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人类一定会胜利,因为所有的低阶丧尸都是消耗品,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而他无法去赌这个时间。
因为不知道那只丧尸王的人性还能存留到什么时候,也或许还没完全消失时,这处避难所就会被其他丧尸首领占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
22
其实王橹杰不会开车,穆祉丞会。
但是总不能让丧尸开车吧,他智商能不能有十岁都难说,这么干简直是压榨。
王橹杰把丧尸塞在后座,给他系着安全带,默默祈祷这辆车的安全气囊够灵敏。
穆祉丞有点想下车。
他的智商其实不能用年龄衡量,很难说这是一个什么状态,最近总是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清醒时也说不出话。
我来开!
他是想这样说的。
“嗷嗷!”
他是这样说的。
王橹杰摸了摸他的头,遗憾道:“哎呀,忘记把头盔带来了。”
穆祉丞绝望:“嗷!”
23
车屁股一顿一顿地开走了。
这决定很正确,丧尸王并没有送他们,严格来说,他连不吃王橹杰的克制之心都已经松动。
朋友对他而言,已然成为一个符号,何况是朋友的——小学弟,还是道补品。
但这是两个好孩子,它想,或许你们真的不一样,只可惜他的语言能力又退化了,不然怎么样也要告诉王橹杰一些前尘往事。
原来人性最后消失的部分竟然是恶趣味,他颇有些遗憾。
这一道视线在暗处目送他们离开,又要回头陷入无尽的厮杀。
24
王橹杰庆幸自己有一个舍友正在学驾照,平时在宿舍念叨什么“一踩二挂三喇叭,四转五看六手刹”,起码给了他一些思路。
虽然他以前也开过不少车吧。
“嗷?”
丧尸很好奇。
“自行车、电动车、卡丁车、过山车……”
王橹杰细数。
太危险了,穆祉丞好想找个什么东西抱着。他的阿贝贝呢?可能是落在宿舍了吧,他稍微回忆了一下,发现部分记忆还是一团浆糊。
把成为丧尸后的记忆可以比作喝多之后,他清晰的记忆就停在自己冷静地让舍友快离开,然后反锁住门缩在墙角,随后渐渐模糊,一直到王橹杰到来。
那三天就像断片期,一点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么冷静呢?朋友都说恩仔是个哭包,去鬼屋都要躲在别人身后。可是原来危险真正来到身边,保护其他人的想法还是占据了上风。
噢,朋友,不知道他们在哪,安不安全。
车子猛得一顿,他低着的头磕上前面的椅背,疑惑地抬头看向前面。
“不好意思啊学长。”
发现丧尸时不时恢复神智后,王橹杰把称呼灵活地改了回去。
穆祉丞寻思这小子还不算无法无天。
那你叫我那么老多昵称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吧。
25
穆祉丞对他的印象,其实一开始就比王橹杰想得要深很多。
毕竟就算文学社值班再多,也不会压榨同一个人到一周七天每天都去吧!
何况穆祉丞可是舞社的副社长,他很清楚社团的运作机制。
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结果跟文学社那边打听了几句,发现这小孩跟好几个人换了值班,不仅如此,还自告奋勇多值好几节课,还为此被文学社社长表扬了好几句,认为此子可堪大用,决心要把社长之位传给他。
穆祉丞一边打哈哈说对对对,一边看着自己的课表惊心——值班表涵盖了他所有没课的时间。
憋了几次,还是没忍住问好友。
“不是,你有没有感觉他有点不对。”
文学社社长叫彭晴,是个护短的妹子,闻言大为不满:“哪里不对?多积极啊。”
穆祉丞难得期期艾艾:“那个,我感觉他老看我。”
彭晴在审阅新一期杂志,漫不经心:“看你?可能崇拜你吧,那叫什么,心思细腻的男孩都有一个运动梦。你看人写的文章多漂亮,你从背后的经过,让我心像……”
她缓缓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穆祉丞。
“巧合吧。”
穆祉丞有些不自在地否认道。
他只是来问问,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别回头给人整出绯闻来。
社长戴上眼镜,开始细读:“不啊,你不懂我们文艺青年的内心。”
“玫瑰的哭声静悄悄,在暗处窃取你的伤心……”
“你看这句话,玫瑰的首字母是不是m,你的首字母也是m啊!伤心……你前段时间不是因为保研的事很伤心吗,你哭了吗,是不是被他撞见了?”
穆祉丞听不下去了:“什么啊,你这明明就是带着答案找问题吧!”
他这么说,却已经是耳朵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伸手就要合上电脑。
彭晴窜天猴似的蹦起来,抱起电脑开始学秦王绕柱,边躲边读:“后面还有!还有!”
穆祉丞在后面追着求她别念了。
文章不长,她边跳边读,最后整个人站到桌子上举着念。
“……明天,我不要喜欢M了。
睡着的时候,我又迷迷糊糊跟上天祈愿,拜托拜托,忘记我刚刚说过的话吧。
明天还要喜欢他……”
她忍不住转头看当事人的反应——
穆祉丞彻底红透了。
26
“明天,我不要喜欢M了。”
王橹杰写下这一句做自己这篇散文诗的结尾。
在前文,他用了十六个如“玫瑰”“秒表”“茉莉”“梅子”这般“m”开头的意象。
他写完后投给了自家文学社开办的杂志,这举动在暗恋的人中算很大胆的。但凡高考语文超过一百分的都不难猜出他有个喜欢的人名字中带“M”,而社团社员语文平均分是125——当然,平行时空中还有很多人没有参加过高考,这是另一回事了。
和很多将暗恋守在心底的人不同,王橹杰其实不担心被别人看出来,甚至他几个交好的朋友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的爱很曲折,心却很简单,学长不喜欢男生,那只要学长不知道就好,只要没有给他造成困扰就好。
自私的我,不肯放弃这畸形的爱。
无私的我,想守护你平静的生活。
那么,爱的痛苦我一个人遭受,惟求上天将幸福降临你身上,不要再让穆祉丞哭了。
27
小车在路上开得很慢,幸好食堂离大门口并不远。主干道上的丧尸仅有小猫三两只,像饿了很久,连王橹杰开的卡丁车都追不上,跑两步摔一跤。
王橹杰有时疑心自己在末日开头那几天手撕丧尸的日子是幻觉。
穆祉丞在后排百无聊赖。他是个坐不住的性格,屁股上像长了钉子。
王橹杰扭过头来问他:“无聊了吗?”
穆祉丞惊恐:“嗷嗷!”
看路!看路!
不知道流浪地球里面图恒宇就是扭头看丫丫出了车祸吗?
“嘭”一声闷响。
就像士兵牺牲前说要回老家结婚,感受到车辆停下,穆祉丞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还好车开得够慢,王橹杰死踩着刹车,并没有从前面的东西碾过去。
他不准备下车查看,怕来个开门杀,但又不会倒车。
“倒车是哪个呀……”他不太敢调,万一调成超车挡而底下刚好是个幸存者怎么办。
后排一直演吉祥物的丧尸向前挪了挪,费劲地把挡位滑到“R”挡。
王橹杰满脸惊喜地看着他。
穆祉丞有些小得意,哼哼,关键时候还得看你丞哥吧。
“学长真厉害~”
王橹杰好像还是没发现他正常了,依然用哄小孩的语气夸他。
穆祉丞又开始气闷。
要怎么样才能让王橹杰意识到自己现在除了不会说话和偶尔掉线,已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王橹杰那头还没来得及倒车,车底下的东西自己钻了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少女。
28
王橹杰的脸顷刻冷了下来。
那人戴着个墨镜,颇为潇洒地款款走过来敲响车门,完全看不出是个碰瓷高手。
穆祉丞隐隐看清她的脸,这是,波琳娜?他不动声色地把头埋下,作鸵鸟姿态。
波琳娜,外国语学院大二的俄罗斯留学生,给自己起的中国名字叫“李伟大”,因为太奇怪,所以也没有人乐意叫这个名字,大家还是叫她波琳娜。
此女也是个风云人物,按理说只是个点头之交,不过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某次随舞活动后大张旗鼓给穆祉丞送了一大束花,搞得很多人误以为他们两个在谈恋爱。
穆祉丞就这样无端多了个前女友,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王橹杰想一脚油门开走,他心说,真是冤家路窄。
好烦人,怎么全世界都认识穆祉丞。
“打……门。”
“窝知道基地在哪。”
波琳娜摘下墨镜,下面是一双赤红的瞳孔。
穆祉丞忍不住往前看,想看清是不是错觉。
“我凭什么信你?”
王橹杰将车窗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连指甲都塞不进来,一只脚在油门上预备。
丧尸并没有什么力大无穷效果加持,高阶丧尸多是通过精神控制其他丧尸来达到群起而攻之的效果,尽管波琳娜现在看起来独自一尸,但是谁又知道四周的灌木里有没有藏着个几百上千的丧尸呢?
波琳娜知道他不会信:“基地发了止咬器,有防伪标,钥匙给你。”
说完真掏出个止咬器,黑色的金属扣在脸上,把她立体的脸衬托得多了几分禁欲。
她挥着手,示意王橹杰开窗接钥匙。
王橹杰透过后视镜发现穆祉丞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脸色更坏了。
29
和钥匙一起递进来的还有一份文书。
“致幸存者的一封信。
同志们,丧尸病毒爆发以来,中华民族陷入了自建国以来最大危机,值此危难之际,我们写下这封信,希望能为幸存者们带来希望。
……
……
滞留沦陷区的同志,如果你还能自由活动,这封信的背面有我们绘制的基地图纸,各基地均有完备军事力量,现已恢复生产,我们欢迎你的到来。
如果你无法行动,也请不要放弃希望。保护好自己,等候即将开始的反攻战。
一切以挽救生命为重,一切为挽救生命让路。”
信不长,大致讲了讲丧尸病毒爆发以来本市的具体情况,同时解释了基地内丧尸与人共存、部分丧尸参与搜救任务的原因和现状。落款是本市人民政府,上面盖了公章,
翻到背面,果然有一张标注十分清晰的地图,主要将整个a市分成了基地、安全区、沦陷区和未知区域。
大学城地处偏僻,在整张地图的最右下角,标注的正是一个问号。
波琳娜解释:“窝是好热,过……探路的!救你们。”
她讲话很流利,看样子比食堂那只丧尸王意识还要清晰,只是发音有点问题,说话也会冷不丁断一下,不过毕竟是外国人,倒不太好判断这和丧尸的进化程度有没有什么关系。
王橹杰其实已经相信了。
旁边的穆祉丞已经十分兴奋地凑上来,王橹杰心中又酸起来,他把车窗“咻”得摁上去,险些夹住丧尸两根手指。30
车内不再传入波琳娜说不利索的解释。
穆祉丞疑惑歪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王橹杰面对着穆祉丞,眼睛却放得低低的,没有看他。这段时间的单独相处给了他底气,也无形放大了他的占有欲。
他胆子越来越大了。
“看见前女友就这么高兴吗?看见我就那么平静。”
穆祉丞好冤枉吧。
第一,波琳娜不是我前女友。
第二,我们俩天天泡在一起还要怎么不平静啊!
他心中解释反驳一串,行动上却只能急得干瞪眼。
王橹杰眼皮飞快翕动一下,瞟了眼他的状态,又恢复低垂。
“等你彻底恢复了,是不是会觉得我……不应该绑着你,和你靠那么近……”
他慢慢说着,头也一点点低下。
“我是不是很讨厌……”
穆祉丞突然扳过他的肩,让他以背对着自己。
王橹杰被打断施法,整个人有点懵,一抬头正好对上车窗外波琳娜惊讶又了然的视线。
背后传来滑动的触感。车内有空调,他只穿了一件薄款针织衫,针织衫柔软贴肤,细腻地贴在脊梁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穆祉丞是如何先用食指点在自己后背上,又怕指甲刮伤自己,改换丧尸本就不灵敏的指节,笨拙地把每一个笔画忠诚传达到位。
“不”
“讨”
“厌”
“我”
“喜”
“欢”
31
突触接收神经递质的能力好像消失了。
后面是不是应该还有个字才对呢,简直让人有些遗憾得后背发痒。
肩膀被掰回来,写了几个字,穆祉丞竟然出汗了。他严肃盯着学弟,无声质问他懂没懂。
王橹杰乖乖点头:“不讨厌,你喜欢。”
穆祉丞还盯着他,没有松手。
“嗯……我以后不随便关窗夹她手了?”
“那我不研究你和前女友关系了?”
眼看对面人要上爪子挠他了。
王橹杰赶紧投降:“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不再拿自己和别人比了,不随便自怨自艾,要自爱,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不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推,还有吗?”
还有,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穆祉丞想,差了一条,只能打个90分,调戏出题老师,再扣三十。
勉强及格了。
不过,怎么总感觉他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
他思索着松手,示意对方先打开车门。
波琳娜终于有了交流机会,她热情地向车里人打招呼:“小穆!”
王橹杰好想把她脑袋夹掉。
不过两个丧尸已经比比划划交流上了,他只能抱臂在旁边等着,把自己想成一株不能动的树,只等着秋天的风卷走他的落叶,留下光秃秃的枝干,萧条中,透着股冷漠的幽怨。
穆祉丞不知道文艺青年内心开始了全新的自我定位,悄悄瞥向不发一言的人。
气鼓鼓的,像只河豚。
32
枯萎的树上惊起几只鸟,唧喳喳叫着。
车又缓慢地行驶起来。
波琳娜在教穆祉丞说话。
“穆,穆。”
人的喉咙构造天生善于发“m”的音,所以全世界的妈妈读音都相似。穆祉丞却有点不想学。
学会自己名字有啥用,方便自我介绍吗?
而且前面驾驶座上方的怨气已经要凝成实质了,让人疑心怎么车里也能飘进来两朵乌云。
穆祉丞比了个停的手势。可惜两人之间毫无默契可言,波琳娜以为他是说不出来,更来劲了。
“穆,跟窝读,穆,穆……”
王橹杰忍无可忍,终于缓缓将速度提上了40码。
这辆车终于以四轮驱动的速度驶出校园。
忽然,一只手落在头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穆祉丞在安慰他。
手很快收回,就像安慰转瞬即逝,却已经足以抚平王橹杰的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