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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03
Completed:
2026-03-07
Words:
51,166
Chapters:
17/17
Comments:
17
Kudos:
32
Bookmarks:
4
Hits:
465

太岁 平楹|嘘

Summary:

一个关于凡人的故事。

Chapter Text


  开明貳八四年,夏末。
  
  北境之外没有通车,奚平是一路御剑南下的。近些年,关外除了雪原的冻土依旧,海拔较低的地方也渐渐开始有树苗穿梭。时间长了,矮树劈开石岩,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从山顶蜿蜒而下。一股股微小但绵长的溪水养活了无人区最早的生命。待到秘境现世之时,其中的人类似乎也没费什么劲就同外面的世界建立了联系。
  到处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似乎用不着他,也容不下他。所以他就走了。让鸟载他一段,和风嬉戏一阵,转眼就来到了北历的旧都——燕宁。
  独占北方的历国南半部分以平原草地为主。资源贫瘠、地广人稀,旧时居民大多逐草放牧而生,如今腾龙蛟与无数公路将其与南方大陆连接起来,也算是为草原雪山创造了一些新鲜的生机。依靠着贩卖优质牛羊肉及奶制品的生意以及衍生产业,形成了几个人口聚集的城市。居民们大多在夏时深入草原放牧打猎,有交易需求时才会回城。而年幼的孩子与年长的老人则多数被家人安置在城中,只等万籁俱寂的冬日与结束了一年忙碌的亲人相聚。点燃烟花炮竹、庆祝又一年的平安度过。
  燕宁卡在草原与雪山之间,地理位置上本就占尽优势,加之北历繁华时将城市规划得还算不错。如今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南来旅客的必经之所。奚平来之前就做足了心里准备,这些年他经惯了死别,玻璃做的心也该硬了。会跑这么一次原也不过是有约定在侧,难免惦念前来了却自己一个心愿罢了。如今事情办完了,他左右也没什么事,便想着在燕宁转转也是好的。他的人生前五十年被人忽悠着远离北地,之后更是怕自己触景生情没事不往这处来。如今想想,竟是连燕宁皇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然而刚一下地,就被城门口‘百花齐放’的阵仗给吓晕了。南边富庶地,通常是进了城门先遇一条漫长的小吃杂货街。其上售卖的产品玲琅满目,无论是远到的游客还是归家的旅人,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斩上一笔。陶县相对来说要朴实得多,县城小,进门便是与转生木相生相办的各色民居。至于打尖住店、资源转圜则都镶嵌在茅草房子中间,头次来的客人需得是依着店家的招揽才能找到方向。可不管哪一处,总也没有燕宁这样的——过了守城官兵的检验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四角人数不依地聚集了几群席地而坐的牧民。他们全身灰扑扑的,拿着酒或茶水在喝。警惕的眼神在往来行人身上扫视,却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目的。中间的空地是留给车马的。如今南方其实已经不怎么有“马”的概念了,随着导灵金的多次迭代,这种原料早就成为了平民百姓家日常可以负担得起的开销。旧时王谢堂前奔驰的汽车如今也是家家院中都停着一辆,不再稀奇。
  然而北地的中心广场上不止有马车、还有驴车,哞哞地啃食没铺平的砖缝下漏出的野草,边吃边拉屎。与动物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道的才是导灵金燃烧的尾气,几下推走一辆长途客运汽车。金平城来的体面少爷上一次见识这种程度的红尘还是两百年前,一时间有些接触不良。环顾一圈最终谨慎地挑选了一辆路口的人力三轮车,塌了上去。
  
  “您坐好,”刚一上车,司机就热情的招呼他,“游客啊。您去哪儿?”
  被人这么一问,奚平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是老古董入世,熟知的地名最新都是四十年前的,做不得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师傅说,“你们这边游客一般都上哪边转呢?”
  好在司机是个热络人,也可能是常在城门口接客,各路牛鬼蛇神都见了一遍,也很不见外。自然而然接了嘴,“您要是还没个章程要不去永明楼呗?那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茶坊了,也做客栈生意。您进去喝杯茶,和小二一打听,这燕宁的风土人情至少能明白一半,接下来往哪走也就有了章程。”
  
  崔记的表少爷从小抱着算盘长大,这套说辞听半个耳朵就明白了——掌柜的给过钱了。但是行吧,左右他也真的无处可去,先进了城、歇歇脚,晚些时候自己出来沿大路逛逛再做打算也不迟。
  于是他就放任那辆走一步晃三次的小破车一路将自己拉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高楼面前。然后疑心自己是睡糊涂了,这边刚从转生木里爬出来还在南宛没出发呢——要不然这个仿佛被全球发展抛下一百年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级的建筑?
  从街道至门庭总共有十级台阶,恰到好处得拉开了进口与其下混乱街道之间的距离,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高不可攀。台阶是原木色的,但是踩在上面的质感很稳,用的当是好料。按照余甘公混迹风月场的经验,通常这种地方,总是店前蜿蜒几里脂粉飘香。容色艳丽的姑娘们会被安排着拿着手绢帕子,老远就开始招揽客人。没办法,大量的建造成本放在那里,老板总不能像乡间茶坊一样有客就做生意,没客就卷铺盖滚蛋吧。
  然而这家店真真很不相同。虽说台阶两边也有装潢,但是迎客的小厮却要来到大门前才能见到。一左一右,一男一女,皆是好容色的。可也没有特地卖弄,淡淡的一鞠躬,问他喝茶还是住店。行至此处,奚平其实已经能大概估量出此地绝不是简单的茶店旅馆,但既然人家能买通车夫做宣传,就应当也还是愿意做普通人生意的——北地贫瘠,把架子端到金平那么高的绝对早就入不敷出、死绝了——便也很能装蒜地略一点头,道,“饮茶。”
  
  待到第一道茶点上桌,他就立刻明白了此店颇有一番架子却依旧能在平白的日子里座无虚席的原因了:北方粗糙,茶点也多是油酥饼肉夹馍之类的粗物,味道各花入各眼,但是卖相多是不怎么样的。然而眼前这位着蓝粉水袖的姑娘端上来的却俨然是一盘仿着南大陆制式呈现的桃花酥,虽说咬上一口面有些发僵,豆沙又太过甜腻,但起码长得很上得了台面。
  再说茶。盏是黑色的漆具,被小姑娘用热水烫过,再细细筛出二两茶粉注入一个碗底的沸水调开。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成想身边的小厮又上前为姑娘添水,边注水边用茶筅击拂。如此往复七次,力量由重到轻由慢到快。竟是把四十年没睁眼到老古董给看愣了,最后一盏沫子浓稠的茶汤端到眼前,姑娘伏腰告辞,他才接过细细品来。茶是粗茶,胜在心思细巧,也不知是否也是南方的引来的造物。
  
  他这人最是坐不住了,不过两口茶的功夫,邻座来了新客,瞧相貌像是本地人士。那人点了单,眼神不住地往他这边瞟。奚平捕捉到了,索性顺势拉开他对面那张空座,与之攀谈起来。
  他道自己是宛人,初来乍到很是不知所措,车夫推荐了这地他就来了,然而接下来该如何依旧是四顾茫然。他态度这样好,隔壁兄台也很是豪迈,“害,”他一挥袖,“我道呢,咱们这鬼地方几年也见不到一个像你这么标志的人,难免多看了两眼,失礼了。”这兄弟许是走南闯北惯了,和不同的人说话也附带上不同的语气,此刻知道了奚平是南方来的,语句间也就不自觉地文邹起来,同他介绍了些许当地的著名景致。
  其中也包括皇宫遗址。
  与缓慢消散的其他神山不同,昆仑是被隐骨一口吞了的。随之一起灭绝的除了周氏最后一位帝王,自然还有神山上的无数剑修。靠绝对的力量压制的地界应此没撑过一年,当即就乱了。项氏是在次年开春被赶下王座的,不过在那之后由于的篡位者们无论是贵族还是草根出生,也大多是运气大于实力。刚撞开皇宫大殿的门,连屁股都坐不热就立马被后来者拖出去斩首示众。
  这样混乱的日子过了几年,等梦想家们的头颅都被砍尽了,社会也自然能重回太平。早在玄隐还没化回地脉之前,就已经是各自为阵的部落文化了。旧时传下来的“历”,更像是个概念,而非真正的国土代称。
  之后又百年,奚平某次苏醒时听说他们逐渐形成了各地自治的社会形态,加之一个较为松散的中央政府统管扯皮事宜,百姓投票通过将旧皇宫与一些贵族宅院开放作为文化景点、余下的拆迁腾地。才有了今日的燕宁。
  “如今正处在开猎期,各处都在招人。沿着主街向下走看看哪家对胃口走进去问问就是了,这里的店主多半都很友善,即便不在雇人多半也愿意为你推荐合适的去处。你若是住上一阵,或许能看到许多与南边不一样的习俗风光。”他回神,也不知道自己随口应了点什么,大哥已经从‘游客必到’,给他讲到了‘旅居小贴士’。奚平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他就想随便透口气,待上两天就启程回家继续做木头精——上个梦还没做完呢,他可不想这么快滚回来做人。
  正准备出声打断,就听大哥说,“只一样,永明楼这地方你闲时来喝喝茶还行,做工却是大大的不必。”
  这话说得奇怪,像个钩子特地引他去问这楼中的秘辛似的。可他也当真有些好奇,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就在这当口,一声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对话:“娘亲,那哥哥的手在滴血。”
  他愣了愣,随机意识到自己左手好像有点疼,抬到眼前摊开一看才见掌心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两头,中间方方正正躺着一块石头碎片,上书「到此一游」四字。
  他怔怔地盯着那块碎石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在废墟里狼狈翻找,又一言不发地拿着那人最后的遗留离开的。原来若非半仙有灵气护体,他原该是和方才广场上的牧民没什么分别。或许比他们还要混乱些。
  
  大哥误会了他沉默的意思,在一旁嗡嗡地解释说永明楼素来奇人聚集。楼中丫鬟小厮和他这种常客早习惯了,故不会多嘴。但那姑娘想来也是过路游客,没有恶意的,让他不要多想。
  他大脑宕机,嘴还在尽职尽责地上工:“哪里,是我冒昧才对。”顿了顿又问,“劳驾,这里哪里有包扎伤口的地方吗。”
  “门前五十米右转有家医馆。”
  “好,多谢。”
  
  他出了门,却也只是走。既分不清左右,也辨不明南北。等到再回神的时候面前只有一潭见不到边际的湖水,哪里还有医馆茶楼的影子?北地申月的风吹在身上,凉得莫名其妙。竟逼得他面朝湖水跌跪下去,一时想我要是跳下去能死吗;一时又想这世界真是荒诞,不守承诺都没有报应的吗。
  最后的最后,他的意识同天边的紫光一起黯淡下去,他仅剩的念头都在重复说:
  我真是恨死周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