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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将没时我来到1203。
北国商务酒店是光明街上最高的一幢楼,方方正正的,像个竖在桌上的铅笔盒。黑的白的得了势才到这儿来,一个房间贵得死,自然是怎么瞧怎么气派:应季鲜花团拥着肥嘟嘟的石狮子,玻璃净若空无,经过的小鸟因而撞晕在地,又使此处多了些凶险的气氛。
旋进大堂,坐电梯,到十二楼吐出来,一地的金丝毯,禁烟的。沿着长而窄的走廊跨两道面对面的门牌,按第三间的铃,所以是1203号。
和荆无命的第一次见面我总乐意讲得详细些。铃还未响完第一声,门就拉开一点,缝隙间闪出高高的半张脸和一道长疤。我抬头发现这人的眼睛泛着青灰色,叫金黄的壁灯照了,像破损程度较高的出土文物,乍一看怪瘆人的;那颗死沉沉的瞳仁跳过我的面孔向下一滚,眉毛微动,或许是认出了我的校服。
你走错了。紧跟着门就要阖上。
才没!我一手一脚卡进门里,另一只手揭开手机给他看QQ记录:这个难道不是你?
还能是谁。男人没说话也没看我,像脑袋给人敲了一下,手松开劲僵在那里,门已相当于是大敞了的。我乖乖等着,几秒钟被沉默吃下去,直到逐渐听得出两脚在地毯上陷落的细响,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孩子。
那要看你怎么界定孩子了,我说,为什么不瞧一瞧我的脸再下结论呢?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你……
门嗙地撞到墙上,他整个人随之向后栽了一点,这会儿倒是不介意自己全露出来了,只呆愣愣地瞪着我,很受震动的样子。他的左脸也亘着两道疤,其中一道深得可怕,几乎是从嘴角到鬓边一路割下去,把好端端的一张脸分成了两份;伤疤附近的皮肉都比别处白些,我想起恐怖传闻贴里整容失败的日本女郎,她会不会也有肤色不均的烦恼呢?
看起来也算不上年轻人,四十来岁吧,比我高不少,很瘦。头发较同龄人略长些,衬衫大约已经穿了许多年,洗得黄不黄白不白的,快递员一样,泻掉的领子托着杏核样尖峭的喉结,袖子在左肩下打了个结——我这才发现他只有一条胳膊——紧巴巴的,在身上揪出个巨大的布艺涡旋。
一个破旧了的人,真好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还是那副见了鬼的神态。长得活像只鬼的人见了鬼,岂非就是照镜子啦?我可不想和他长一个模样。
我仰着脸笑。哎呀,叔叔真是的,我们不该是互相透漏真名的关系吧。莫非我长得像你的熟人?
他没有否认,迟疑着说,你父母……
哦,我明白了,你认识我妈?也是,她那么有名,男人想不认识也难。我和妈妈长得很像么?确实很多人这么说过的。我贴着他走进屋去,脱下书包甩到电视柜上。他默默跟进来,那身黄衣服经夕照透过窗玻璃的一打,显得更旧,样子实在不像住得起北国商务的。
你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
我摇摇头:她半年前过世了。叔叔你已经洗过澡了吗,还是你想一起洗?
他看着我问,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我于是又含着笑点头说,叔叔,一个人生活是很寂寞的,你了解这样的感觉吗?
男人无视了所有的问题,却一把钳住我将要摸到他领口的手:这是她教你的?他力气太大,痛得人泪都快下来了才肯松开,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冷眼看我软着眼皮揉被抓红的手腕。他这副德性搞得我也有点恼了,说怎么回事,你是警察吗?
不是。他板起脸,你回家去吧,快点。
我不回去。
他又怔了下,眉头都忘了皱,茫茫然地盯着我,好像从未考虑过自己要求被拒绝的可能性。你不回去……他停顿一下,问,你觉得我会和你上床?
我说,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才见面的吗?不然你订这间房子做什么?
他说,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孩子。而且,我讨厌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说话的样子凶巴巴的,可我瞧着他那张脸,心里面却一丁点害怕也没有。我站着不动,说,是吗?总之我既然已收了钱,就绝不会走的。
他冷笑:让你离开这个房间并不困难。
我也弯下眼睛冲他笑:你要赶我走?没问题,那我就出去,到大街上,随便找人睡一觉。反正中国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他点点头,说,你想呆在这里?不错,可以的,我走。
我学他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好啊,你要是走了,我就打电话,找个同学过来。毕竟,中意我的男同学也很不少的。
他皱起眉头问,你非要这样?
我也装模作样地皱皱眉头:我收了钱的。
……那你把钱退我。
叔叔你觉得我是淘宝网吗?
什么是淘宝网?他问。
我笑了,一点儿念头飘飘悠悠流出来。他好傻,不明白我在笑什么,也不问,就那么样地站在原地,盯着我甩在桌上的书包,发了阵无从着落的凶气;半晌,又好像突然懊悔刚才放我进门一样,身子朝玄关转了一转。
快走吧!
他扭过头去瞧房门,不肯承认这话有多泄气。近乎是一个投降了——我猜他这方面的体验并没有许多。我朝他靠近,他没有动;我的手指抚过他肩膀上尖利的骨头,他回以冷漠的注视。我戳了一下他的喉结,又将手掌盖了上去:灰眼睛叔叔,你拿我没办法,是不是?
他瞪着我,不等我用力,就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尽管他的眼睛还睁着,眼光却只是在我脸上茫然地打转。
我猜他是在寻找他不熟悉的地方,让他可以狠下心来甩开我的地方。
只可惜……我笑了笑,手拂过他的嘴巴,指甲掐进分割他脸颊的那道疤痕里。终于,那双灰色的眼睛闭了起来,这是一个积极信号;紧接着,他唯一的手在我肩上抠了抠,很快就跌落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偷偷笑,也许我和生我的人真的十分地相像呢。
荆无命叫我扯到床上的时候,抿紧了嘴巴不吭气,膝盖还要竖起来去怼我逼近的小腹。他是个大个子,做这情态看起来实在可笑。我便随他了,伸手扯他衣摆,做出强奸的样子——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这可太新奇了,不是吗?他没趣儿,又认真地挣扎起来,我开始烦,靠近了盯着他,他急急将脸撇开,肩膀一挣,袖子打成的结松脱开,旋转着懒到床单上。我凑上去,嗅他一上一下的喉结,食指抠开袖口,轻松钻进去,寻找他的半截手臂。他恐怖地盯着摆动的袖子,直到我的手贴住肉球般的缝合面,像握着一颗棒球一样把玩他的皮肉,他才猛地一颤,低低叫了一声,在我的笑眼下颓然地歪倒在床屏上面。
他只有一只手。我回味着这个事实。
皮带噼里啪啦地解开,他又僵住了,一手箍住我的肩膀,可那里却是软的。
你干不成的,他冷冷地看我,甚至笑了一下,早说了不行。
他在为他的失败幸灾乐祸。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我靠近弹了一把,抬头望见他高高的疼痛的表情,又笑起来。
你知道吗,叔叔,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给你干的。
你说什么?
在他吃惊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扳住了他的后腰;接着,像刚刚钻进酒店房间一样,我一点一点、柔柔漾漾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他安静地忍耐着,以为我玩玩就够,但我可有两只手呢。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些认识不认识的小玩意儿,我心里很高兴:这就是北国商务,很有高级地带的样子。我妈说,世界就该什么都像样——
对啊。房子有房子的样子,主角有主角的样子,妓女有妓女的样子,美有美的样子,残缺有残缺的样子,家有家的样子,礼物有礼物的样子,白痴有白痴的样子,英雄有英雄的样子,妈妈、妈妈有妈妈的样子,贱人也会有贱人的样子……
对啊!妈。我叽里咕噜地胡想,在荆无命身上尽情游玩。他还是不说话,有一点儿恨地看我,以忘记我正在强迫他享受古怪的快乐。可惜了,他不是白痴,自然是什么也忘不掉。
但最终他选择对此无能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