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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めぐる

Summary:

独属于他的记忆……令爱变得残忍了吗?

Notes:

标题和灵感来自:内田温 - 少年めぐ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与父亲的噩耗一同进入脑海的,是课堂,地牢,废墟与落石。埃尔文昏倒在亲属的遗物前,不需要为任何异常表现做解释。

父亲此生消失于一场雪崩。一名受人敬重的小镇教师的葬礼,到场的人极多。漫长的送葬队伍不得已在墓园中静谧攒动,埃尔文却无法融入进周遭的悲伤之中。他跟在棺椁后迟钝地思考着,或许人天生有罪,又或许仅仅是他的罪没能在前世偿还完毕。人又是下贱的,每一段痛苦与改变都被他在脑海中打作绳结。埃尔文背叛了少年,记忆令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苍老,他像是顺着这绳子一段一段地爬升,而这一世的少年被留在原地。埃尔文伫立于墓碑前,直至被守灵众以及呜咽挤到最远处。

他并未主动寻找任何熟悉的面孔。在他正准备与变温吞的负罪感为伴时,利威尔成为了他的学生。

十三岁的小孩子,豆子大的小尖脸,黑色刘海下一双半眯着的、警惕的眼,鼻梁的皮极其得薄,瘦削中尽力透着成长的红嫩。

「……你怎么才来?」

或许埃尔文的眼神中下意识带着些面对利威尔时的依赖,孩子被新老师的眼神吸引。

「您说什么?」

太好了!利威尔什么都不记得的。埃尔文心想,极快速地、反复地想。不过,又没那么好。但是,一切都称得上那么……幸好。

埃尔文换了另一张表交给对方,「没什么,欢迎你。这是你的座位表,利威尔同学。」另一张更靠近讲台的位置。

利威尔在和平年代更加健康与耀眼。故人的熟悉与新鲜皆吸引着埃尔文,他将对世界的巨大探索欲完全聚焦于利威尔一处:细腻又信任着他的孩子,有着他人所不知的小娇气,敏锐的孩子,还有旗子因风而吹向西方而非南方时,一瞬间的少年忧郁。在埃尔文湿润的眼中,利威尔的确是最美好的孩子,他获得了新生。

然而,即将升入初三的夏天,孩子向他告白了。

读啊。孩子的眼神炙热地求着他。在大人手中铺开的,是一封可以称得上极其「利威尔」的告白信,只有一句话:老师,我喜欢你。孩子丝毫不打算放过他,敏锐的利威尔此生又带着孩童的残忍。孩子堵住办公室门的一半,另一半是二人方才整理出的教具杂物,两三个纸箱叠起来超过孩子的屁股。

不知该说是腼腆还是直白的孩子被他慢悠悠地晾在原地。这有什么写信的必要吗?埃尔文努力绷着眼角和颧骨,少年告白被正着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磨。问题们破土而出,记忆的藤蔓攀附于皮鞋表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利威尔。

他又问孩子:「你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实际上,因为对方是利威尔,埃尔文的心几乎立刻同意了,几乎。然后他就用两段人生都不愿向对方展露的严峻语气,拒绝了这孩子:「绝无可能。」他自知做错了事,没人能承载两世的注目,他的眼睛与心脏都犯了错。可是错误的对象是利威尔。

他记得孩子刚才对他说,自己暑假将跟随母亲回乡下老家,他记得那是个海边旧镇。一阵幻想中的海风咸卤气息令他想到孩子的母亲,她应该正在校门口的车内,开着冷风等利威尔。埃尔文两步向前,向走廊两侧望了又望,刚入假期的学校极其空荡,只剩下吹不动热气的风,还有随时可能出现在尽头的利威尔的母亲。

埃尔文方才的语气果然吓到了面前的孩子。利威尔磕磕绊绊退后几步,肩胛骨抵在走廊的墙上,但仍然糟糕地抿着嘴,盯着他,向他不断投射着淡如水的恨意与幽怨。他认为利威尔肯定在咬嘴巴里的肉,尤其是下唇内侧。过去总是如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利威尔不会掩饰焦虑的时候,利威尔总是咬那些地方。因为孩子那令人熟悉的、无意识嘟起的嘴,还有呼哧呼哧的鼻孔,埃尔文放在舌尖的那一套说教突然就被蒸发了。

热气恼人,埃尔文变得有点不太清醒,恍惚间只能反复描摹着自己与孩子身体的轮廓。你走吧。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说出声来了,又或者只是抬手朝着孩子挥一挥,总之孩子的确背着大大的书包离开了。往日里埃尔文至少都会帮忙拎着书包,送人到校门口。鉴于二人过去的关系亲疏,这已是非常充分的冷落了。

可是埃尔文知道利威尔肯定没有放弃,孩子离开时,先是回头盯着他的眼,最后又痴痴地望向他的手。哦,他的手里是那封只有一句陈述的信,汗将信与他的拇指粘得更牢。拒绝与教育纷纷失败,作为大人的他占八成的责任,他的确不舍撕掉这封迟到一生的信;利威尔占一成,因为孩子是利威尔;还有一成给天上随便一位存在,埃尔文已实在怪无可怪,只叹是命运弄人。

利威尔少年的热情和专注不是短短一个暑假就可以消磨掉的。埃尔文的严词拒绝与留下信的萎靡行为在少年的心中各有占比。总之,利威尔没有放过埃尔文。

混沌、挣扎、不安以及愧疚,每一种情绪都冲击着埃尔文,但没那么难熬,因为给予他这些情绪的对象是利威尔。他已经将此视作一种被命运戏弄的甜味素。孩子懵懂的爱也像是有毒的跳跳糖一般,在他的口腔中与俗世伦理发生着反应,在一阵小型爆炸过后,与惭愧和恐惧一同到来的便是甜蜜。利威尔正埋头誊抄他的板书,一颗圆头下是皮肤稍微晒黑的稚嫩脸庞。怪异的心情在脑中乱窜,埃尔文又面无表情地完成了一堂课。

少年穿着运动短裤,一双健硕的腿高傲地搭在他的转椅上。他正在为包揽了运动会几大项目冠军的猛将利威尔献宝:被藏在保温杯中的冰茶。利威尔直接捧着他的保温杯喝。

「埃尔文老师被利威尔同学欺负了也不生气呀?」有办公室的同事笑呵呵地看着他与利威尔,他非常自然地回复对方:「不,都是因为我们班离不开利威尔同学。」

少年利威尔看向他的眼神太露骨。露骨指的是剥开煮熟的筋肉,骨头上都印刻着「利威尔喜欢埃尔文老师」。因此大人的样子必须摆正,埃尔文不允许孩子与自己单独见面,可是他又放任孩子在他上课时偷偷进他办公室里,他回来发现桌子被收拾整齐。小孩抓耳挠腮又不忍心的假报复让他想起了过去,利威尔曾要偷走一份毫无意义的文件,幽怨不悦的模样与此刻如出一辙,多么可爱。那时的他还没有骗利威尔,他只是没告诉利威尔全部真相。信息差的游戏令利威尔失去了亲友,也留给他手掌心一道疤,欺骗就从那里开始流出。

后来,孩子反倒怪罪起他:「你怎么连抽屉都不锁?」看来是没找到想要的。他试着在文件之间放些饼干与糖果,但都被扔在原处。他的行为被理解成挑衅,惹得少年足足一周没再缠着他,直到他下课时装作要喊利威尔之外的小同学帮他到办公室搬东西。

他不骄不躁的模样治好了孩子,别扭结束。孩子说要借用他的手机给迟到的母亲打电话,他同意了。交出手机后便纵容孩子将他的通讯录与相册里里外外地看个遍。最后,孩子涨红了脸,甚至指着他相册中父亲虚焦的墓碑问:这是谁?

「我的父亲,他在我跟你这么大年岁时发生了事故。」

「对不起!」利威尔惊得大声说,随后又小声补了一遍:「对不起……!」讲得依旧非常用力。

利威尔的母亲的确迟到了。他和利威尔坐在花坛边,不远处,零星几簇学生结伴走出校门。「你到底想找到什么?」他好奇地问孩子。

利威尔为难但不结巴地回答他:「证据。」他被利威尔说懵了,好在利威尔很乖巧地解释,解释自己的感觉,一种连续的,但是非常难以捕捉的感觉——我感觉老师看向我时很怪,好像不是在看我。埃尔文不得已偷偷叹气,对利威尔说谎,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和平给了他太多不再紧绷精神的时刻,而小孩子过于急躁,也不擅长掩盖不妥当的真相和给予他人空间。他想,对利威尔而言是好事。他暴露得太快,那么留给他解释和获得原谅的时间显得那么充分与安逸。

「所以我就想,你会不会有个前任,有一段其他什么爱而不得的破烂关系。」利威尔絮絮叨叨地表述着自己完全错误的分析。利威尔在他面前踱步,细细密密地审视着他。「别人都是眼睛鼻子嘴巴,你还有一对浓眉毛,准备反驳别人时还有一点抬头纹,太阳穴还有些色斑。」关键在于,老师长得就比别人复杂,孩子如此总结道。

要是把这份努力放在学习上就更好了,利威尔同学。埃尔文说出了非常「老师」的无聊话。可是被成绩优异的孩子翻白眼打断了,孩子表示用不着那么努力就能学得很好了。

美好的下午停在了埃尔文手机响起的前一刻:利威尔的母亲出事了。

利威尔休学了几个月,期间有个十分粗鲁的人准备给利威尔办理转学,埃尔文接待了这位自称是利威尔舅舅的人几次,表示转学非常可惜,但校方与自己都理解。若是在其它学校入学困难,可以找他帮忙。

他放弃了理由充分的家访。如果只是发呆的时间变长,埃尔文觉得分别并非难以忍受——紧接着他失眠了。

转学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利威尔舅舅离开一周后,利威尔回到了学校。用「几乎变了一个人」来形容正经历丧母之痛的孩子太过残忍。埃尔文的确变得迟钝了很多,人生的蹉跎落到承载着两世记忆的躯壳上着实不痛不痒。可利威尔不同,利威尔不应遭受与过去相似的任何波纹。阳光与落花无法温暖一片空白的小孩,他真切地憎恶着上天。

「在雪崩中失踪和被车挤扁,哪个更糟糕?」

他只能抱住孩子,把孩子的问句堵在自己胸口。他不再考量现实种种,他们躲进开向旧时光的木筏上,摇晃着度过禁止思考的时刻,恰似前世。利威尔被他挤在怀中,呼哧呼哧地喘着,可怎么都哭不出来。孩子急迫地嗯嗯几声,愤怒与悲伤同时欺辱着利威尔。

恍如梦境的拥抱被点破,校方领导颇友善地提醒他,师生距离太近。他霎时间成了「不可趁人之危」的问题教师。他并未辩驳,只是在最为恰当的时机顺口说要使用年假。「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知道需要说什么。」他的表现被理解为自暴自弃,隐秘的道德谴责令他周围变得冷清。

面对利威尔,他将消息轻松地隐瞒到最后一刻。他语气和蔼地「通知」利威尔。孩子第一次动气,将办公室门打得脱轨。哐当声引来一众师生远远地围观,视线交集令孩子突然有点委屈,只好气鼓鼓当着他的面双手发力抬了回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他将双腿锁在原地,直到放学钟声响起。这是必须的。他警告自己,不可再继续下去。有的孩子人生璀璨,他亘古未灭的关注与纠缠哪值得拴住孩子?糖甜醋酸……为何不能与他一起尝?不对、不对……他不该再回来,他应该去看海,月夜下沉寂的海,有风会卷起赤裸骇异的白色浪花将他带走。

分别是他与利威尔必须经历的一环吗?是吗,凭什么呢?

太阳穴处的环状阵痛将他引向学校天台,天台的铁丝网缺了好大一块,破了口子地铁丝网失去防护意义,从中投来阳光完整,高度直刺他的双眼。利威尔站在那道门洞中,正回头望向他。

「老师,你先过来。」利威尔命令道,这是最难办的那一种孩子:看起来极通情达理,仿佛他找到利威尔就获得满分;可依旧是个孩子,孩子的脑子就是一碗爱与痛苦都懵懂相溶的浆糊,一旦某一方释放得太多,那么孩子的脑子就只剩下那一种情感了。

他慢慢靠近身心皆散发苦味的孩子,直到铁丝网的断面同时戳弄着二人。久违的亲密距离令他莫名产生了一种颇为怀念的安定心情。即便在飞石与建筑碎片之间,仍是如此。

孩子突然提问:「如果这一世带着不被允许的情感死去,下一世再重逢的概率有多大?」

「你不该死于这点小事。」埃尔文张口就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可是他又该如何解释「他爱他」这件事到底有多小?

他停下片刻,为了破坏不该流浪于心底的错误。他将一切和盘托出。前世、今生、生命、死亡、选择、可能性、真相以及埃尔文·史密斯对利威尔·阿克曼始终不渝的感情。真是畅快。他不知在脑海中将一切推演了多少遍,他的确依靠一次次的细化哄自己入睡。结果竟是没用多久就讲完了一直以来的秘密。

他坦然且乐观地承认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爱,但不只是爱情的,那应当是非常宽广的爱。

「原来如此。」孩子相信了他,这就是利威尔。「怪不得我找不到证据……」

他用对利威尔的熟悉感知到少年头顶正盘旋着一股失落,可是,他却不理解,只能模糊地回应:「你很敏锐。只是你没办法打开看我的脑子。」

「这……太重要了。」利威尔说,「那我必须抱住你的头,不让你的头先着地。」这是孩子对他过去残忍纵容行径的报复。

埃尔文发现自己从本能上根本无法拒绝。如果这一世带着不被允许的情感死去,下一世再重逢的概率有多大?若已有今生为例,前方是否能乐观地接纳?他将双手手掌盖在孩子的太阳穴上,突突泵动传递到掌心,比心跳更激动与怨念。他问孩子:「也许是连划痕都无法产生的生生世世,那样也可以吗?」

嗯。孩子点头。他也点头,像是肯定对方的鲁莽。好吧,我把命早就给过你。

他又问:「你的人生还那么长,有很多可能性与选择。你确定吗?」

嗯。孩子又点头,这次还骂了他:「我的选择是老师。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怕了?」

死亡从来称不上浪漫或绚丽,但他就是冷静不下来,只能怪夕阳渐落,怪要命的人是利威尔,怪命运把他们又绑到生与死之上。他非常坦然地说:「那不至于,我早就把命交给你了。」

「不是我……你以前把命给了过去的利威尔,我是我!」孩子看上去更生气了,似乎是气他怎么还不懂。埃尔文只能把人的手指从铁丝网中捞出来,紧着把凹陷揉开。

他已经看到学校门房巡逻到他们脚下不远处,只需抬头就可以看到站在天台边沿的二人。孩子思考了一下,决定先跳下去,他被要求随后跟上。这样利威尔可以在空中抱住他的头,确保他的头不会炸开,防止别人将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看去。

「你一定要跟上。」孩子的语调令他在晕眩中回想起某个酒后的雪中漫步。还是他们,怎么都睡不着的他拉着青年利威尔一起,换上全新的冬季作战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调查兵团营地走。利威尔掰开火折子走在前方,将被风雪弄灭的火把重新点亮,他就慢悠悠地跟在光点后面,在雪的反光中近乎透明的利威尔对他说:你一定要跟上。醉酒的感觉尤其强烈,他抬起脚,西裤有了冬季作战服的厚重感。

腾空的感觉真是一种久违的畅快,只是没了机动立体装置,只有下坠一个选项。速度极快,明明没有抒情的空闲,可是拥抱的二人依旧在空中抽空「打了一架」——搂着他头的孩子突然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霎时间夺眶而出的泪水令少年人有了超越年龄限制的极苦目光。少年的尖嚎呼啸惊动了栖息在树梢的鸟们,他们距离天空那些扇动的暗色星星越来越来远。这一世,他第一次被孩子喊作:埃尔文!

埃尔文没能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颇神秘且霸道力量甩进次一层的教室。他的视线中是一片极端的白。在白色之中,在心跳声和耳鸣之中,他听到一具肉体落地的闷响。

……利威尔?

Notes:

小利最后想起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