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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麥片》
克勞迪婭攤開流理台上的三包即食燕麥片,從左到右,紙質包裝無不被啄出大小不一的洞,洞裡的麥片瞪著她大眼,她瞪著包裝紙上一隻隻形狀各異的小眼。本想著每天早上得吃麥片,就先往瓷碟那邊擱著吧,怎料一下班回來,豎放的三小包即食麥片通通塌下,至於剩餘的,手攥緊紙角,食物拆封後該盡快吃。她抹乾淨傾瀉出的薄片,回頭瞥了眼紙箱裡的鴿子。
確保鴿不會離開自己後,克勞迪婭一手輕抱住玲二,匆匆走到臥室翻出搬屋用的紙箱,墊上廢紙,暫且當作新居。把箱子安置在飯廳不遠處的圓凳,她重返現場,望了望時鐘,早上九點了,平時她早已解決早餐,卸妝洗澡,疲憊的身軀躺回被褥。她嘖了一聲,一度舒展起來的眉毛當即皺成山。
玲二歪起頭來,實驗室老鼠般的紅鴿眼骨碌碌地覷著她,像在哭。一副嫌食物不夠的哭喪摸樣。可是,三包麥片,一日三餐,更該哭的不是她嗎。
克勞迪婭收起無用的目光,伸手去冰箱拿牛奶。奶白的液體和殘餘的薄片一併倒進鍋,旋鈕按下再向右扭,爐火點著了。隨溫度升高,她的心和鍋裡的早餐翻滾著泡沫,沸騰的熱氣快要煮熟醞釀良久的憤怒。
甜膩的氣味嗆入鼻喉她咳嗽了幾聲,熄火,捧起鍋,把黏稠的伙食倒入碗。走到飯桌,她才想起鴿的新居沒有盤子,怪可憐的。放好伙食折回廚房,忽的呼的一聲,彷彿大風吹過,鴿子消失了。她轉身一看,捧著兩隻碟的手正好對上玲二:紅通通的鴿腳大搖大擺在桌上揮舞,小巧的紅眼珠張望一會,猛剎停,喙埋進她剛烹好的牛奶麥片!牠抬頭,灰黑色的喙沾上突兀的白——這分明就是她買來的牛奶!牠緊接著叼走麥片,對她視若無睹,啄弄幾下就飛到箱裡,很是自在。
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可克勞迪婭的肚子頓時閉嘴,熊熊燃燒的胃口已經被澆熄。舀起麥片,強忍與跨物種間接接吻的不適,吞進胃部。右手旁的一整塊燕麥片像在嘲笑她。至於碟子?玲二吃飽喝足,一天不吃不喝可難不倒牠。
《洛杉磯時報》
每逢週日,克勞迪婭總會繞一圈,到報攤掏出硬幣,把一疊報紙夾在腋下,回到居所。
推開門,她看見玲二靈巧地昂起頭來,胸腔顯然因鳴叫而一起一伏,牠不時低頭,喙敲打著飼料槽,像是揮發無處安放的精力。
起初她驚訝於這般旺盛的生命力,上午七時,鴿爪便踏遍籠子每一個角落,好不安分。她想過許多遍,要是打開鳥籠,牠會不會飛出窗,一去不返。不過日子久了,玲二倒是切切實實告訴她,這裡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牠才懶得飛走呢。每次添好水,倒滿飼料,玲二就急急忙忙將食物送進嗉囊。恍過神,清水的刻線已降至飲水器的一半高。這時候牠又坐成一團,像麵包。她閒下來,蹲在籠子前,像平常那樣把心底的淤泥掏出來,玲二的眼睛一眨一眨,細看,牠竟然在打瞌睡!果真不能對鴿抱有期待!
哪怕在鴿看來她只是一個行走的糧食袋,但是,早上有鴿迎接自己回來,心間還是升騰起一絲暖意。日子不算太糟,她得等弟弟從獄中出來。
她加快腳步攤平報紙。星期日的《洛杉磯時報》特別厚,紙質比平日好,每天一張,足以撐過一星期的鴿糞。她撕掉彩色廣告頁,擱在圓凳上。到了週日,她連鴿帶箱搬到別處,清洗籠子,抹乾一根根鐵柱,從鳥籠夾層抽出髒污的報紙,把新買的頁數塞進去,末了把玲二歸回原位。
牠盯著紙頁,伸直脖子,好像向她征求意見,然後眼睛又落在底下的廣告。她不怎麼喜歡看報紙,一來費錢,一部收音機就搞定了每天必要的訊息,二來報紙不會出現真正的聲音,傳媒的鏡頭不怎麼願意伸進小巷。但似乎鴿喜歡,是因為報紙刊登的廣告色彩奪目,吸引眼球麼。她摸摸牠的頭,最近牠沒有閃躲了,機靈的紅眼覷向指腹,很乖巧。既然牠喜歡,那以後也買報紙吧。
《放飛日》
克勞迪婭摩娑著掌中的紅點,笑了笑,草莓般的咬痕,不知何時經鴿喙躍上手心,這是親近且饒恕的印記。她努力了:糧食食水半日更換,一絲不苟地擦拭籠子的污垢,以前不曾做過的每週鳥浴,以及將傷害的衝動囚禁於房間裡。所以牠也親近她了——哪怕幾個月前她才狼狽地抱著紙箱,懇求獸醫治好她一手造成的,依附在玲二臀部的紅肉球。
將肉球推回原位後,她伸出和好的信號,玲二的翅膀猛地拍打手指,指尖被羽毛扎得生疼。灰翼和頭部往後縮,她愛的鴿子躲著她。時間一天天過去,如今拉開鳥籠,牠一點一點地伸出脖子,讓她的掌心覆蓋上柔軟的頭頂,恍如回到當初住了一陣子那樣。只是有時候,牠縮進籠子角落,豆也不多吃,彷彿否定她這幾個月的照料。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不再做了,為什麼玲二還悶悶不樂呢。
叮咚,響起的門鈴把思緒拉回當下,克勞迪婭快步上前,打開門。利茲早先乘著電話語音裡讀出的新號碼,致電她並表示有意拜訪新居。沒什麼好說的,於是她告訴了地址,順著對方的意思定下日子,話語的盡頭以標準而不失禮貌的「期待搬屋後第一次見面」作尾。
半年,不長也不短,利茲倒沒什麼變化。假小子短髮,極簡銀色耳環,白抹胸,驅趕好運的黑夾克黑長褲,依舊一個混混。也許每個人時間流逝的速度不一樣,她弒父後精神加劇衰老,而利茲踏著受街頭孕育的人的道路穩步前進。
利茲環視四周,而後目光停留在鳥籠,突然道:「克勞,妳終於找到嗜好了。」克勞迪婭循利茲視線看向遠處的籠子,陷入沉默,正如獨處時她什麼都不說。不是嗜好,而是某種東西,但解釋耗費精力,因此她等對方拋出下一句。
「給牠取名字了麼。」利茲指著籠子。
只回答名字未免冷淡了些。她喉嚨下定決心般滾動一下,抹去不利的部分,講出牠腳環和腳環以外的故事。利茲邊聽邊露出笑容,既然如此,她順勢領利茲走近籠子,帶出玲二的狀況。
玲二輕拍幾下翅膀,踏著小步,轉了一圈才捨得抬頭望向她們。尾羽像一把小扇子翹起來,一如既往,可她覺得玲二的長尾巴不如以前神氣了。
「玲二看起來挺健康啊。」鴿子狀態良好,這點她清楚,不過飼主以外的人沒見過牠低沉的模樣。她朝鐵柱空隙伸手,灰喙親吻著指腹,痛中帶甜。她轉身道:「有時候牠胃口不好,不太願意活動身體。但我有注意衛生,飼料食水絕不隔夜,籠子盤子都洗乾淨了。」收回手,玲二的紅眼緊跟她。她凝神望向籠子,問:「玲二到底是怎麼了?」
「挑食?」利茲瞄了一眼飼料,覷著克勞迪婭的後背道:「許多小傢伙挑嘴得很,日子久了,街上的便宜貨一點也不碰呢。」
「玲二不挑食,牠是個好孩子。」她露出篤定而自豪的笑容道:「下班回來,豆子都吃清光了。」
玲二歪起頭來,鴿眼靈動著對這名訪客迸射好奇,發出沉穩的低鳴。和圓鼓鼓的眼瞳對視,利茲不時在叫聲的間隙點頭,思索著什麼,最終將結果轉化為語句:「……玲二好久沒有飛了,對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克勞迪婭回過頭,笑容僵直在臉上。
利茲把視線移向別處道:「……感覺牠想的就是這個。」克勞迪婭緊盯著她,她捋了捋耳邊的頭髮:「直覺?接觸動物的時候多少能猜到牠們說什麼。」
「利茲,這不是直覺吧。人聽不懂動物的語言。」克勞迪婭皺眉,沒好氣地把話題拉回正軌:「玲二是好久沒飛,但這跟牠的狀態有什麼關係?我這是為了牠安全。」
「就算是寵物,也要給牠們自由。」利茲放輕語氣道:「一直不能做想做的事,當然不開心了啊。」
精心維護的育寵理念瞬間給好友戳破,克勞迪婭低垂著眼,厚重的視線當即墜落至地板。小時候好不容易存起的零用錢全被老爸拿去買酒,校內旅行的同意便條遭家長駁回,然而到了可以自行決定的時刻,她自顧自替成年的玲二作主,以為一切為牠好,卻一直不去傾聽眼前的聲音。
真是一個不合格的飼主啊。
克勞迪婭打開閘門,捧起玲二,一如初見面那樣將鴿擱在窗邊。鴿頭轉個不停,左看右看,外面的風景和裡面的單位都給牠看個遍,停下來,定定看著她,叫了幾聲。
她起身,玲二張開翅膀,飛走了。灰色的身影越來越小,縮小至對面大廈一顆可有可無的圓點。玲二肯定不會回來了,蟄伏已久,牠怎會放開逃離虐待者的機會呢。她馬上回廚房,兩個茶包置於杯子中心,斟好熱水,端出來。
利茲道謝,抿了一口茶,望見克勞迪婭低下頭來,像母鴿被豪雨淋得濕透凝視著空巢,怏怏不樂。她實在看不下去,道:「放心吧,玲二會回來的。」
「……妳這是安慰我吧,」拇指黏附杯沿,不安地摩挲:「謝謝妳。」
「當然不是!」折斷話頭後半截句子懸在半空,利茲困窘地組織語言,拼合碎片:「玲二真不是抗拒妳,牠應該說得很清楚才對。」克勞迪婭兩條眉毛皺得更深了,好像在責怪她趕走心愛的孩子。利茲嘗試解開誤會:「就是這個,鴿子連叫三聲,不快不慢,就是安心的意思。克勞,這下妳應該聽懂了吧。」可她仍然深鎖眉毛,利茲不禁嘆氣,只好喝完杯中的茶。解釋到這個份上,怎麼還是不明白?聽懂動物說什麼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熟悉的振翅聲劃破尷尬的空氣,玲二穿過窗戶,輕快的氣流躍動單位一圈。牠嫻熟地降落在克勞迪婭的手背上,急促地鳴叫,經陽光淋浴的羽衣當即神氣不少。土黃色的眼眸霎時點亮,克勞迪婭湊近凱旋歸來的鴿子,鼻尖忙不迭蹭灰喙,聽不見好友的感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