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炽阳华明只记得自己与玉华城城主一同被吸进了封印阵法中。
待到炽阳再次睁眼时,一张从未有机会仔细打量的清秀脸庞距自己不过几指远,暗金色眸子严肃深邃地凝视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汇成缕黏在颊侧向下淌着水,为那人向来端庄从容的气质中添了几分罕见的凌乱,美得她心忽地漏跳几拍。
“我已无碍,多谢。”
陌生的人,陌生的感觉,炽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曦和的眼神,缩紧了些身子。
“你伤得很重。”曦和语气笃定,应是已经查探过她的身体,“需要即刻调养。此次刺杀太过突然,我们可能暂时无法离开此地。”
这位城主对她倒是表现得关切,这观察令炽阳沉重的心情明媚了些。她站起身环视四周,很快认出两人身处何方。
“我们应是坠落到幽冥之地了。跟我来,我知道从哪里出去。”
炽阳华明伤得的确严重,每走一段便需要人搀上片刻。
每到炽阳脚步趔趄时,云望舒总是主动递上自己的胳膊。她要尽快赢得天一盟少盟主的信任,以此推动燕绫案审理,辑魔司的敖羽来亲自带走燕绫时,燕绫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昭然已示两人两司的腐败勾结;若不能在高层发展出属于自己的人脉,燕绫不仅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无罪释放都极有可能。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了耀晶族人,也为了她的复仇。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复仇。
炽阳华明就是最好的人选,在天一盟那些蛀虫将这小孩的权力完全架空之前,她还能发挥不少用处。
眼下这段路黄沙漫天,四处都有飓风裹挟着黄豆大小的砂石在空中狂野地盘旋飞舞,如同刀片组成的龙卷风,风啸中隐约听见未知生物在低声咆哮,地面也时时传来源头不明的震动,炽阳再次踉跄两步,几乎就要倒地,云望舒连忙扶住那具轻飘的身躯。
“还好吗?”她换上关心的神情与语气。
“没事,”炽阳摆了摆手,“这里常有魔物出没,我们尽快离开为好。”
多说几句恐怕就灌得满嘴砂石,两人沉默地艰难走完了剩下的路,终于来到一处洞穴。
总算能喘口气,云望舒在手心唤出一小朵莲灯照明,光线一照亮洞穴内部,两人才发觉洞穴的岩石间四处都盘踞着粗壮的深绿藤蔓,散发着淡淡红色荧光的小花点缀其间。
“那藤蔓表面分泌有剧毒,千万不要碰到。”炽阳一把将离某株毒藤过分接近的云望舒拉至身旁,接着轻咳了两声。
“告诉我就好,不必牵动身体。”
“嘴可没手快,”炽阳华明对她笑了笑,“我不想你出事。”
再明显不过的示好,让云望舒生出几分转瞬即逝的愧疚。她想摆弄这孩子的心思、左右她的情绪简直易如反掌,少盟主若真有如此天真烂漫轻信她人,其代执盟主的日子只怕会比她估计的还要少。四长老五司主早就虎视眈眈,区区你炽阳华明——她瞥了身旁那人一眼,修长睫毛下的一双明艳的眼睛顾盼生辉,赤色微卷的发丝间,脸颊因使不上力的缺氧而轻度发红,嘴唇因受伤而略显苍白,随胸口起伏的频率张合——她收回眼神,以炽阳注意不到的幅度摇了摇头,心头却落下一丝极淡的怜惜。
人总是不愿见到漂亮的东西折损的……云望舒如是解释这缕微小却挥之不去的心绪。
出了洞穴,眼前是一条夹在破败建筑间的废弃石砖街道,街上空无一人,沿途挂着血红色的纸灯笼,红光穿过空中飘着可疑的淡雾照亮了路面,路面上满是生活杂物与树枝石子,似乎暗示着此处居民离开时的仓促与恐慌,以及遗荒年份之久。
“顺着这路往前。”
云望舒还在警觉地四处观察时,炽阳已经走上了石砖街,这时只听左前方两屋夹巷间一声厉嚎,一具黑影向炽阳华明疾速迸进,云望舒当即幻化出升云剑,运功闪身至炽阳身前,剑刃爆发破风之声,青光闪过,黑影已在哀叫中斩为两段,消散在空中。
后方又传来一阵响动,云望舒持剑转身,右手剑指异响来方,左手已本能将炽阳华明护在臂间。然而这次并非异鬼偷袭,一个破旧的灯笼架子在风的推动中滚进两人视野,发出与方才相同的声响。
“少盟主,待在我身边,不要离我太远。”她收起作战姿势,但并未收起升云剑。
炽阳盯了云望舒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小声应道:“好。”
鬼街后的峡谷,甫一走近谷口,便听见谷内传来大型魔兽的低吼声,两人神色凝重地对望了一眼。
“这峡谷内住着几只巨型魔蛛,实力相当于金丹后期修士。”炽阳又咳了几声,惹得云望舒忍不住投来担忧的目光,“我们要格外小心。”
“若只是金丹后期,也许我可以处理。”
“不,曦和,不要,”炽阳无力地抓住云望舒的手腕,“魔蛛在蛛丝上的移动速度越是在地面的三倍,且随时会孵化魔蛛幼崽,单打也许可行,但数十只魔蛛不是你能轻松对抗的。何况灵力在幽冥之地受到压制,我…我还会拖累你,我们胜算很低。我知道一条小路,跟我来。”
炽阳所说的小路,并非一条严格意义上的路,两人弯着腰在石柱与石洞间钻行,有的地方只允许人匍匐经过,有的地方要在石柱后藏上许久不发出声音,行进过程对体力的大幅消耗,让炽阳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走了吗?”背贴冰冷的岩石,可炽阳觉得自己的体温已经不比岩石高上多少,两眼昏花,她忍不住小声问云望舒。
“嘘!”云望舒转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却因炽阳那副虚弱的模样微微一怔,后觉方才那表情会不会太凶了点。
过了魔蛛所在的山谷,要上一处极陡的坡地,爬至大半,炽阳喘了两声,咚的一声直直跪下地。
“少盟主!”膝盖击地的脆响只是听着云望舒都觉得痛,她懊恼刚才怎么就没注意扶着炽阳华明些,“我看见前方有汪清泉,你再坚持几步,我们马上就能歇口气了。”一出口,话里自然流露的心疼与柔软让云望舒自己都吃了一惊。
“休息一下吧。”
终于扶着炽阳到了泉水旁边憩下,云望舒拾来一片树叶,走近泉水想给炽阳华明盛一捧水解渴。
“你叫我名字吧。”炽阳华明在她身后开口,“曦和,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不知你是否听过。”
“谁?”云望舒问。
“她叫云望舒。”
抬起的手在半空停滞,接起的水因而流回泉水,百感交集,云望舒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平静。
除了死于她手下的仇敌,她是第一个认出她的人……
不,不行,她现在不能被任何人认出来,她不能信任身后这位心思单纯的少盟主,也不能将她,无辜的她,拖进这谭浑水……无论炽阳华明是敌是友,云望舒都能确定一点:她不该与自己的真实身份有任何牵扯。
可除去所有这些利、德与义的考量,沿途融洽的相处,也让云望舒也隐隐生出一份藏得很深的私心。她喜欢炽阳这类人,直爽、明媚、落落大方,尽管两人此行前打过的照面只手可数,但她在她身边依然感到自在舒服。倘若炽阳华明得知真相,发现曦和,或说云望舒,是这么一个心中只有算计与报复的人,一定会对她失望,觉得她很恐怖吧。云望舒喜欢仇敌惧怕自己,那让她感到痛快淋漓,她也不在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对自己有何种看法,为达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但对炽阳,她却产生点点奢望,奢望两人的下场可以不要太难看。
然而,最开始决定要利用炽阳华明的不也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期待两人能有善终?
真情于她,不过黄粱一梦……她在心里自嘲地笑笑。
“是吗,”云望舒强作镇定,“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曾经远远见过而已。也是在一次封魔祭典上,十年半步元婴境,剑宗第一人。她曾是沐灵大陆所有年轻一代仰慕的对象,可惜,却入魔了。”
云望舒听着炽阳的声音讲述自己六十年前的人生,恍惚间像听一位陌生人的故事。
“但在沐灵大陆,绝不容忍任何修浊之人。”炽阳华明以极为坚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给那短暂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云望舒的心也沉沉地垂了下来。
“绝不容忍任何修浊之人吗……”她自顾自呢喃。
她…算修浊之人吗?
凭一颗借来的心、一条借来的命,自地狱返回人间,只为完成一场清算,杀光所有仇人,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接近魔鬼……若修浊则成魔,她这半人半魔的东西,也许确算半个浊修吧。
是啊,借来的命,所以留给她多愁善感的时间并不多。她很快整理好心情,盛满水站起身。
“你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得尽快离开。”
云望舒捧着树叶来到炽阳华明面前,小心地给她喂水。炽阳也顺从地低下了头,饮水时发出小声的吞咽声听得云望舒微微出神。
旅途的最后一程,在风雪交加的寒地丘陵中收尾,巨大的传送门就在眼前,炽阳显得如释重负:“穿过这里,就能出去了。”
可云望舒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小心!”
赤色短剑直逼炽阳华明后背,云望舒敏捷地搂紧炽阳腹部转身避开那飞来的剑刃,并借着转身的功夫将那短剑回敬向飞来的方向,当场击杀了那名刺客。
“这些人竟然跟到这儿了。都是修浊的金丹期修士,跟紧我。”
被曦和碰过的腹部泛起异样的感觉,炽阳还未来得及用心感受,便已见曦和的跃至空中投入下一场战斗,她仰望着天上窈窕女子出招时自信利落的动作,不知缘何竟又想起那个遥远的名字,云望舒……若云望舒仍在世,也许身手与出招风格同曦和城主会有那么几分相似吧?可她怎会突然思及这个?真是莫名……自己分明从未亲眼见过云望舒与人战斗。
想得入了神,炽阳华明甚至没能发觉逼近的危险。
“炽阳!”被曦和的喊声点醒时已为时太晚,剑尖下一秒就要碰上鼻尖,只听曦和断喝一声,“流云神火诀!”眼前持剑要将她捅个对穿的刺客瞬间被灵力炸出数十米远,在地上连滚几圈,没了动静。
正以为危机解除,炽阳又闻头顶后方传来破风之声,云望舒跃身阻截那根飞来的嗜灵箭,却不料箭头设有分段机关,她用箭身反杀了最后一名刺客,箭头却撕裂寒风笔直捅进炽阳的胸口,将她击飞好几丈远,目睹这一幕的瞬间云望舒的玲珑心都骤然停止了跳动。
“炽阳!”疼痛自胸口开始蔓延,强行催动玲珑心调用淬火令技能带来的副作用,“炽阳,你怎么样?!”云望舒奔向炽阳华明,抱起已经昏迷的她,明知这时怀里的红发姑娘看不见也听不着她装出的伪善了,她依然焦急地唤着对方的姓氏,惟愿对方能给自己一个依然活着的信号。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几具被杀死的修士尸体上倏地飘出符纸,“爆炸符?!”派出刺客的幕后者狡诈狠毒之程度令云望舒胆寒。
余下的时间只足够她护住炽阳,巨大的爆炸瞬间轰塌了地面,身体猛地开始下落,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之间满目的砂石灰尘,云望舒只知道冲向一个方向、寻找一个目标:“炽阳!”
目光锁定那纸片般飘落的可怜躯体后,她追着已经不知生死的红发人儿一同坠往深渊。
幽域寒冰窟,洞穴内由千年寒冰覆盖,洞口也因爆炸而被掩埋,凭云望舒仅有的知识,一时间还找不出出去的办法。好在莲灯很快替云望舒指引了炽阳的所在,微弱的金色光芒下一出现熟悉的那抹红色,她便什么都不顾地冲了过去,还未到炽阳华明身边,远远见着她胸口上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创就已经令云望舒的心揪了起来。
万幸,少盟主还活着,目前为止。她迅速对炽阳用灵力进行诊断后才知,那只箭抹有噬灵毒,炽阳此前又因强行中断结印过程心脉受损,若是放任这伤口不管,她必死无疑。
陆祈朝的话犹在耳畔,多次强行催动玲珑心,她将经脉尽毁,到那时,一切计划都成空。此前应付刺客已经将玲珑心逼至边缘,炽阳重伤,治疗起来的消耗绝不会小于之前,炽阳这命,真值得她冒这前功尽弃的险吗?没有少盟主,复仇仍能视时局进行;没有这身功力,却一定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寒霜攀上炽阳的脸颊,即便处在昏迷中也难受得轻哼起来,似是怕冷地朝云望舒怀中靠拢,蹭了蹭云望舒的胸口。云望舒咬紧了牙关。
顾不了那么多了。
云望舒默念玲珑心法,逼迫玲珑心强行运转,灵气自她的胸口滔滔涌出流入炽阳的胸前的伤口,侵袭至脸部的寒霜在云望舒灵力的护卫前缓缓褪散。感到炽阳的体温重新升高,云望舒在心里松了口气,而她自己的体温开始下降,视线也逐渐模糊,玲珑心胀痛着狂跳,所谓的经脉尽毁离她还有多远?她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倒下前的最后一刻,噬灵箭头终于被她从炽阳体内排出,现在炽阳应该没事了,她可以休息了……
“母亲,风筝……”昏迷前她听见炽阳呓语,想起出发前阅读的关于她的调查档案。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风……
她彻底失去意识,倒在了炽阳华明身旁。
炽阳华明又做梦了,梦见回到小时候,炽阳瑾陪着她在花丛中放风筝,好温暖,那种温暖在她的胸口萦绕,久久不散。从柔软的梦中醒来,花了好一会儿才习惯眼前冰窟的岩顶与周身冰冷的空气,与昏迷前不同的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冷了,身体里有一团陌生却温暖的灵气运转着为她避寒,与梦中那份温暖如出一辙。
曦和,大脑一开始运转,炽阳便想起她,她慌忙转头,看见曦和就倒在她身边,身上不见什么伤口,可见不是遭人袭击,昏倒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为了救她。炽阳呼吸一滞,心头一软,起身轻拍她的脸:“曦和,曦和,醒醒!”
曦和即便昏睡也只是浅眠,很快在炽阳的呼唤中醒转,凌厉的暗金眸子在映上红发身影后便温柔下来。
“你没事,太好了。”炽阳扶着她坐起,“这里是幽冥之地的地下千年冰窟。想要出去,是有点困难。”
曦和听出炽阳话外之音:“你有什么办法吗?”
“交给我吧。”炽阳张扬地勾起唇,起手结印,“幸好你帮我修复心脉,我便有余力使出炽阳功法,击破这千年寒冰。”
面前的冰墙上浮现出橙红阵法,滚雷般的轰隆声响自冰墙内部传来,寒岩崩裂,天光自裂缝涌入窟内,又闻一声炸响,墙壁塌泻而下,暴露出数米宽的天空视野。历经数劫,总算重见天日,象征自由的光芒从洞外倾泄而入,照亮了炽阳回看曦和的侧脸,嘴角洒脱的笑十分惹眼。
炽阳转身面向曦和,向她伸出手。
“来吧,我带你出去。”
当云望舒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微笑着牵住了炽阳的手。
自己竟然在笑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她都已经记不得了。
“幽冥之地,是隔离穹冥族与沐灵大陆的缓冲地带,这条隐秘通道,只有炽阳家知道。”
爬出幽域寒冰窟,与炽阳一同步行在临渊密道,听她娓娓讲述着此处的历史,竹林在清风中沙沙作响,云望舒感到少有的放松。既是密道,从此开始便不必担心刺客偷袭了。
“方才那击破千年寒冰的功法,也只有炽阳家知道吗?”
“是的。”炽阳华明得意地点点头,心脉修复后,她看起来活泼许多。
“可现在,我也知道了,少盟主该如何处理呢?”
“那你也是炽阳家的人了。”炽阳华明面不改色道。
云望舒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玉华都未被浊气侵染,看来封印还是完成了。”
跋涉许久,两人终于并肩站在玉华城城门前,这段旅途也到了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