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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努斯是真的不怎么喜欢歧途这个名字，或者说，代号。
商品名嘛，就只是个标签。
而买走自己的人给自己起的，好歹也是个昵称，也是作为宠物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所以，当他在梦中再次听见“歧途”二字之时，毫无意外地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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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南廷很和平，新月小队的众人都在地铁站点里休整训练。躲开刺灰那锐利的目光，雅努斯偷偷地摸到了挂了大半年“临时”牌子的食堂门口。他都打听好了，新月食堂的主要业务从来不是吃饭，而是召开例行组会。组会意味着什么？答案对于拥有长达 17 年工龄的雅努斯来说简直如同学前教育一样简单——这就是与新同事们套近乎的最好机会！
而今天，恰好就是这么一个风和日丽，台风北上，组长要开会的好日子。
于是，雅努斯拎着糖水和奶茶，就这样开始在食堂门口蹲点。直到会议结束，他才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举起手里的外卖袋大咧咧地走了进去。这自来熟的自信有一部分来自他雅努斯经常不辞辛劳地串门、蹭住新月的地铁站，大家或多或少地眼熟了这位据说是来自光耀会的油腔滑调的公子哥。只不过，每当听说光耀会有几位偶尔光顾的小姐们曾经给新月拨款近千万，又或者听说千年保障的前同事也常来帮忙出任务的时候，雅努斯还是会有一些想跑路的冲动。但好在眼神老练的组员们并没有过多地好奇他的故事，也对他的这些小小的贿赂来者不拒，只是一个劲地夸他接地气，是个好哥们。
在简单的谈笑后，看着组员们逐渐开始相互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雅努斯终于有了机会继续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环顾四周，发现目标正拿着一杯奶茶坐在地铁站的长椅上，这熟悉的画面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又回到吉拉托小巷里准备和对方托底的既视感。随着他的靠近，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那白色三角帽下溢出的黑烟并没有什么波动。这位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从容的强者只是拿起手中的奶茶，将吸管塞进了帽子与衣领的缝隙中。眼见着杯中的液体缓缓减少，雅努斯强忍着压下了心中想询问究竟是怎么喝的欲望，小声地向对方提出了他从凌晨开始一直酝酿到了现在的问题。
“哎，我说，你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套吗？”
能手搓超实体肉汤的存在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雅努斯会这样问。
“也是，像你这样强大的人应该不会做什么梦吧。哈哈，我也是最近在南廷这晃悠多了，对本地文化有些好奇，又听说……呃……”
过去的经历早就让雅努斯练就了一身就算直面对方双眼也能信口开河的本事，可每当看向这个冒着黑烟的存在，即便看不到脸，他也总是没法轻松地把谎话编下去。那位红衣修女说过，对自己的信仰要诚实，这也是雅努斯决定要做到的事。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把这位大人认定为通往自由的钥匙？又或者是因为对方的现实流失会带来一些让他人必定口吐真言的能力？……所以难不成这家伙才是那个西吉利翁拈花惹草的老爷遗失在外的嫡长子？！
“唉……好吧。”排除了脑海中那些带着南廷流行小说风味的杂音，雅努斯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和在吉拉托时一样，他望着对方，稍稍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句。每夜编纂故事的日子确实已经过去，他可以开始讲述一些关于真实的故事了，“其实……我这两天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我这人其实挺少做梦的，但来了南廷以后这梦就是止不住。梦里是什么样的也记不清，只记得有人在喊我，叫我‘歧途’，然后我就醒了。而且这醒来之后吧，总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什么事，但又想不起来，在心里揣着也不是个滋味。”
散发黑烟的帽子点了点帽尖，认真地倾听着，就和每次在谈话室里时一样。
“你也知道的，我明面上的身份目前算是死了。现在南廷能叫得出我名字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啊，当然，那几个光耀会的不算啊。” 说到一半，雅努斯顿了顿，自嘲般地修正了发言，“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几位大小姐也没有拿我去与西吉利翁家交易的必要，毕竟我只是被光耀会抛弃的无数条狗之一罢了。”
眼前的黑烟有了一丝抖动，雅努斯很熟悉这种略有压抑的氛围，不由地干笑了两声。
“扯远了扯远了。接下来的事，之前我没给你说过。其实除了光耀会，千年保障那边估计也不能接受我这么轻易地消失。‘承托’是可以回收的，这也是他们获得光耀会内部消息的重要来源，换个说法，算是一种双面间谍手段。毕竟你哥们我现在可是唯一的西吉利翁内线，这要是哪天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个熟练且俏皮的眨眼，雅努斯手里的硬币不自觉地开始在指尖转动，“饮火有你背书，我也相信他那样的人不会拿我当绩效，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之前他还给我发了名片让我买他服务呢。但这反复的梦境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或许这是有人用了什么新的奇媒体学技术？又或者是我真的有些考虑太多了？总之，你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遇到这种情况也就只能找你啦。毕竟就咱俩这交情，你说是吧，我的好同胞~”
黑烟放缓了摆动的速度，像是在思考什么。雅努斯的这位好同胞很少说话，他有时觉得这或许就是一种所谓的高人做派，有时又觉得说不定是现实流失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发音。这短暂的沉默对于能说会道的他来说有那么些许的尴尬，但事实上最近面对组长的时候他常有这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感觉。
“如果是梦的话，我倒是认识一些可靠的帮手。”白帽下，男女莫辨的声音传来。
“真的吗？！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雅努斯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不必，正常工作生活就好，调查完我会给你答复。对了，你这个月的工时够了吗？”
雅努斯瞬间又蔫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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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接到好同胞传来的消息，已是半个月后。
期间，雅努斯明显地感觉到奇怪的梦境减少了，他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组长说的那些帮手及时地处理了他的问题，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组长确认。
这次送来口信的是雨人。说来也巧，最近他俩总是被安排在一起出任务，或许这就是组长让她来送信的原因吧。自诩为人精的雅努斯能明显看出来近期雨人脸上的细微表情的变化。看来这段时间，她跟着组长确实也学到了不少好东西。
“之前你拜托白色恶魔的事，有结果了。”杀手小姐依旧是那么开门见山。
“哦，好！谢谢你啊姐们，我等会就去找……”话到一半，雅努斯打量了一下雨人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姐们，最近你这脸是越来越藏不住事了啊……你这是在好奇？好奇我拜托了白色恶魔什么事？没想到姐们你还会好奇这个啊。”
“我……没有。”任谁被他这么一叭叭都不会再有好奇的意愿了。
“嗨，咱俩谁跟谁啊。我这也就是一点私事，等我去确认好了，回头有什么好消息都给你说！总之我先走了哈，拜拜！”
告别了雨人，雅努斯步伐轻快地往地铁站深处跑去。
虽然在外界的故事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白色恶魔，但组长生活起居兼办公的地方反而显得非常朴素，稳定现实用的仪器和病床就那么摆着，与其说是居室倒不如说更像个研究室。当雅努斯打着招呼到达的时候，恰好看到组长正在与一位白发少年通讯。
“晚上好——啊，抱歉抱歉，看我这急得，那我先出去一会？”
“不用，正好在说你的事。”
组长稍稍压了一下帽檐，示意雅努斯可以直接加入这场隔着网线的会面。
雅努斯对这位白发少年稍微有点印象，但一下子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位是梧桐，南廷祖庙的庙祝，主要负责研究和处理南廷的共时性梦境的问题，” 组长先是向雅努斯简单介绍了一下梧桐，随后转向了通讯投影，“这位就是这次麻烦你调查的梦境的主人。”
虽然腹诽了几句怎么不多帮自己介绍点，但雅努斯还是面带笑容地打了招呼，“哟，哥们你好啊～咱们之前是在哪见过吧？我叫雅努斯，刚来南廷没多久，还请多关照呀！”
“啊，是你！”这富有个人特色的自我介绍让梧桐瞬间回想起了什么，随后大喊出声，“你是那个在地铁上占了一排座位还欺负小孩的自称是某个国家的落魄王子的骗子外国人！”
“……我不是，我没……”雅努斯僵硬地看向身边那近乎扭曲成一团的黑雾，随后又转头面向梧桐，“对不起啊，哥们，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这都是误会，是误会……”
“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梧桐倒也没继续计较，及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在组长这干了一段时间了，你了解过共时性梦境吗？”
雅努斯松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虽然组长对高级认证的特工开放了所有新月收集的调查档案的阅读权限，但他理所当然地没去看过。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在南廷的所有人，晚间的梦都会汇集在一处，集体的潜意识成为一个共享的公共区域。而人的欲望会在那边造成一些，比较特殊的影响。我就是负责处理这方面问题的。”
说实话有些难懂，但这与雅努斯想知道的答案有关，所以他难得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这就意味着，我可以进入不同人的梦境探查情况。” 梧桐顿了顿，“其实组长找上我之前，我就注意到你的梦境了。毕竟确实有些特殊……”
“嚯？说说，怎么个特殊法？” 雅努斯自己也好奇了起来。
“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片金黄的沙海。作为南廷本地人，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么壮观的景色。最初我在里面待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脱水的感觉。”
“这……” 雅努斯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切或许与自己的超实体有关。
“之后组长就找到了我。我也算是见过一些绑定者，他们的梦境会与绑定的超实体共鸣，产生一些奇怪的异象。”梧桐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操作起来，“之后，我做好准备又进入了几次你的梦境，但因为出现的频率减少了，而且也还是在里面支撑不了太久，所以到现在才完成了调查……喏，我把报告传到组长手机上了。”
提示音响起，组长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又把报告转发给了雅努斯。
“简而言之，梦境本身没有被做过什么特殊的处理，你可以放心。”梧桐笑了笑，“南廷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比较特殊，或许是被欲望本身影响了吧，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具体情况我都写在报告里了，有问题的话可以再找我。”
组长又和梧桐寒暄了几句，随后就断开了通话。
“需要我和你一起看吗？” 白帽转向了雅努斯。
“可能……是需要吧。”雅努斯咽了口唾沫，虽说确认了不是什么陷阱，但他还是有些紧张，“你也知道的，我确实不太懂这些学术上的东西。”
组长微微点了点帽尖，用手机投放出了梧桐给过来的报告。出现的报告格式规整，看得出来是由有着丰富写作经验的人撰写的。有些地方为了方便阅读者的理解，梧桐还手写了备注。雅努斯拿出看漫画的专注力，仔细地阅读起来。好在报告写得通俗易懂，他也没有遇上需要组长帮忙解释的专业词汇。
报告前半部分的描述与刚才梧桐的口述类似，只是更为具体地描述了梦境中的场景。虽说是茫茫沙海，但是还能分辨出一些路径，各自通向不同的方向，偶尔还能看到在路上行走的人影。梧桐在短暂的探索中遇到过一处富庶的绿洲，但装修风格与沙漠城市相差许多，证明沙海并非实际地点的投影。后半部分则是考虑到组长描述的梦境主人被唤醒的情况，重点对梦境的结束方式进行了观测。观测过程中发现梦境的结束或许与沙丘上偶尔会出现的人影的前进方向有关，在人影走向某些方向后，梦境就会突然消失。
“‘歧途’吗……”组长用手扶了扶帽檐。
“你……叫我啥？”雅努斯瞬间一个激灵，但他聪明的脑瓜立刻反应过来了组长的意思，“哦，不对，我知道了！那个歧途，不是叫我的代号，是说我走岔了！”
虽然有些离谱，但确实是个说得通的解释。
“哎哟我去，这谁想得到啊！我又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雅努斯掏出了硬币，“就是你这家伙在捣鬼啊？！不对，你是在指引我，或者说我们，回家？”
报告并未完结，梧桐基于自己的经验，也做出了一些他的推测总结。大致意思是一般初次到南廷的人，很容易被南廷的共同梦境影响，导致反复做梦。如果做梦者有一些潜在的欲望，就会吸引徒然魔，他观测到这个梦境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和大部分的案例一样，基本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自适应了。
“难怪这半个月我越来越少被惊醒了啊……合着其实只是我水土不服了？”雅努斯摸着下巴，消化着这个事实，“嗐，还害我白紧张了那么一段日子，还以为千年保障找过来了……”
组长拍了拍雅努斯的肩，虽然依旧是那样一副头冒黑烟的非人姿态，但雅努斯总觉得对方好像在对自己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歧途’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巧手’，不是吗？”
“哎，你就别埋汰我了。万一这话又被巧手听到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被那只肌肉鸽子揍第二次。” 雅努斯的视线飘忽，“其实之前刚离开吉拉托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接下来要叫啥名呢。难得摆脱了光耀会，是不是也该和代号一样抛弃掉雅努斯这个名字。”
“雅努斯……是有哪里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我之前查过，雅努斯是神话里的双面门神，又代表一月的意思，如果当年夫人还接着买‘承托’的话，或许我就有二月三月四月一直到十二月的兄弟姐妹了。”
“……” 组长并没有对典型的光耀会思维做出什么评判。
“我喜欢的那本故事书，就我之前给你说过的那本里，有个关于门的故事，你知道的吧？所以我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寓意的。”
组长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个很有名的故事。
“而且最近呢，我在你这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就你之前塞给我的那个门匙，说是内工程还是什么的开发潜力用的那个。你看，这不又和门对应上了吗？虽然故事里的门是声控的，并不需要钥匙。”
雅努斯为自己又抛出一个好包袱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所以我就想啊，或许我离开家乡后，进入千年保障，又进入西吉利翁，就是走在一条歧途’上吧。可当我握住那把门匙的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只要我选择继续走下去，命运最终都会指引我到达通向目的地的那扇门口。”
黑烟缓缓飘动，似乎有些意外自己提供的道具居然有如此功效。
“你想啊，我又是守门人，我的手里又有你给的钥匙。到那个时候，开门到达目的地不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雅努斯掏出硬币，抛起，又接住，但没有任何事物的方向被改变。
“所以啊，我的好同胞，在我真正开启那扇通向自由的门之前，就还是叫我雅努斯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