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30
Words:
4,04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8

近江

Summary:

高二暑假的最后一天,黄子君早上推开家门,看到了变成孔阳模样的水鬼。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外婆说,水鬼会变成想念的人的样子骗人下水,阿君啊,千万要小心……


——————

高二暑假的最后一天,黄子君早上推开家门,看到了变成孔阳模样的水鬼。


他揉揉眼睛,水鬼没有消失,水草一样的头髮在水里散开,随水浪飘荡着,像是某种另外的生物。他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是孔阳变成了水鬼。


屍體被打撈上岸之後江水淅淅瀝瀝把一片岸邊的水泥地打濕成深色,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又在烈日的炙烤下迅速蒸發。大人们为了确认身份,把遮住脸的头髮都拨开,黄子君远远的看着,透过人们裤腿的间隙里,孔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失去生机的脸被阳光染上一点暖色,就像只是睡着了。


接近正午時分的太陽在頭頂上,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確切的影子,看熱鬧的人熙熙攘攘围过来,在视线里虚化成大片的色块。


他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在下一秒天黑了。


昏沉中大脑被回忆占据,黄子君站在一扇虚掩的教室门前,他是循着吉他的声音找过来的,推开门抱着琴的少年一如回忆中背对自己,视线从指板向后回转,逆光下侧脸的轮廓线被窗外的夕阳侵蚀得断续。他看到对方转过头,笑容在逆光中不太真切,但是髮稍随笑意颤动,像某种鸟类的翅羽,然后听到人开口:


我叫孔阳——


黄子君还来不及做一个对应的自我介绍,就听见孔阳继续:


子君,对吧,我认识你。


所有记忆如同一场蒙太奇手法的电影般浮现,黄子君看见在自己家里排练时一个人窝在角落随意拨弄吉他的孔阳,拿到新CD机时分给孔阳的一只耳机,偷偷翻进音乐教室紧挨着弹的一把吉他,并肩坐在柳江边上脚边踢起的水花,沉默的拥抱,无意间交叠后迟迟不舍收回的手,掌心一层潮湿的薄汗,只能推脱给无辜的亚热带季风。


每次演出时回头,总能与林立鼓架后的人对上眼神,谢幕时吉他长长的delay里,心脏也跟着轰鸣,此时片刻也是永恒,台下人声鼎沸是仅有的祝福。


他们总有这样并非亲生却犹如骨肉一般超人的默契,少年人稚嫩的喉咙里破碎的言语拼凑出的宇宙唯独他二人,却也默契到同样胆怯到对这份感情的定义缄于友谊。


……


黄子君在傍晚昏黄的阳光里醒过来,显然的,自己已经错过了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晕乎乎地在外婆的念叨里吃了点晚饭,他趿拉着拖鞋在江边走。黄昏让本就不佳的视力变得更差,他看到江对岸一串白色的小点攒动,停下脚步仔细辨认,才看出是穿的丧服,逢魔时刻的柳江就变成了忘川的河,把生与死隔在两岸,泅渡无能。


回过神时黄子君已经抱着在路边花店急匆匆买下的花束站在灵堂前,说是花束,其实根本没来得及精心包装,外边歪歪扭扭的一层花纸被黄子君攥得皱皱巴巴,干涸了一整天的花瓣也早已没有多少生气。


临近傍晚时分,吊唁的人只剩三三两两,到黄子君上前时冰棺里已经堆了不少花朵,孔阳躺在这一小方白色的春天里,很安静,黄子君却不敢再稍稍抬眼去看花丛间的面容。把花束放到孔阳身边的时候,黄子君碰到了孔阳的手,柳州的夏天即使是傍晚空气也发烫,但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冰凉,像柳江的水,黄子君如此没来由地联想。


孔阳死了,这年他十六岁,黄子君十七岁。


那些关于二十七岁俱乐部的玩笑话过早地兑现成了现实的诅咒,手无寸铁的少年人,也再没法向夏天复仇。


臨水小城的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話題也不過在於猜測究竟是意外還是自殺,沒有幾天就淡出了茶餘飯后的唇齒,所有的事物都一成不变地继续下去。父母们对自家孩子更严肃地再三强调不要独自下水,老人依旧念叨着水鬼的传说,就像是什么也没改变,确实也什么也没改变。


死到底是什么呢,黄子君忍不住想,再没有人记得,就是死吗?


他得不出答案。


这年冬天柳州罕有地下了大雪,黄子君觉得这是出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雪在柳江堤岸上堆到了小腿高。雪把所有东西都埋成了一片白,就像时间似乎也把一切都抹平了。黄子君站在家门口的那道水湾前,江水擦着凝固成冰的岸流过,波动之间光影零碎,仿佛有什么东西轻盈游过,来不及辨认。


如果真有水鬼的话,今年的江水也太凉了。


来不及对自己的奇怪想法生疑,黄子君只觉得毫无温度的日光经过惨白的雪反射到眼中,在南方刺骨的湿冷里,莫名又产生了一阵如同中暑一般的晕眩。


——




又一年夏天,黄子君在家忐忑不安地放纵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师大的录取通知书,颤颤巍巍撕开EMS文件袋的封条时,才生出一点自己即将离开这座小城的实感。


黄子君喜欢在江水恰好没过肩头的位置半游半走,微妙的浮力与行进中水密度带来的阻力让他联想到科教频道纪录片里登月的宇航员,于是把这叫做水中漫步,凉爽的江水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将炎热的暑气隔绝一空,实在让人身心愉悦。


江底的碎石经过流水长久的侵蚀,踩上时并不会过于硌脚,向来毫无警惕的黄子君在意识到脚下触感异样的瞬间已经来不及了,锋利的玻璃瓶碎片扎进脚心,尖锐的刺痛传来,紧接着是小腿肌肉的一阵痉挛——不妙。


受伤加上肌肉抽筋让人一下就失去了冷静的能力,失去平衡连续踩空让黄子君呛了不少水,冰凉的江水从鼻腔灌进呼吸道带来一阵灼烧般的酸涩痛感,本能地想张开嘴呼吸,喉咙却被水流瞬间堵住,最后一丝氧气也变作气泡散走。


水,四面八方的水,都向自己涌来,如同一个透明流动的茧,无法挣脱。黄子君用力试图睁开眼,却也只能看到被水面模糊扭曲的一点点光线,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像一个虚幻的梦,破碎的波光中开始浮现这人生短短十几年的片段画面,走马灯间黄子君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把自己向上拽去,五感一片模糊中,看到的却是孔阳的脸。


水鬼也会救人吗?


完全失去意识前黄子君最后这样想到。


再被灼热的天光晃醒时,黄子君发现自己在一条小渔船上,“你个娃崽遇到我真是好卵命大哦!”闻声就看到一个左手端饭碗右手拿酒瓶的老大爷,看来自己是得救了,带着死里逃生的余悸道了谢,大爷用船上的白酒给黄子君的伤口简单消了毒,又是痛得一顿呲牙咧嘴。


疼痛中大脑不由自主地放空,他在这侥幸的生中又想到死,死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死掉的话,现在应该就不会感受到这痛,失去一切的感觉,就是死吗?


他还是得不到答案。


等待靠岸的时间躺靠在船沿,黄子君把手垂到船边浸入江水中,此时的江水又变得温顺,水流轻缓地冲击着手心和指肚,又被指节分隔顺着指缝流走,带来某种如同十指相扣一般的触感,他又想起方才死生一线间眼前浮现的那张脸,不知觉轻轻将手指蜷起一点,作出了一个回握的姿态。


————



那个年代的大学学业并不算繁重,本来就不爱念书的黄子君更是有大把的时间挥霍过剩的荷尔蒙,几段关系却都是以相似的结局告终。那些蝴蝶一样轻盈来去的女孩们都说,你很好,但是为什么从感觉不到你的爱呢。


黄子君张口,却赫然发现自己的答案也是疑问句,爱又是什么呢?没有回应,女孩们都沉默地离去了。


这些关系里最长久的一次,他们为了在电影院看完一场无趣到打盹的电影错过了学校门禁,只好在附近旅馆开了房间,前台递回身份证的笑容暧昧,说仅剩这一间单床房。房间里灯光昏暗,气氛难言,亲吻,摸索,他只在隐约的本能中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也许和以前偷偷在同学家里用DVD看的那些夸张影像相符,却没有太清晰的头绪和感觉。


他试着去靠近那对嘴唇,看起来很柔软,如同两瓣粉色的蚌肉,是千禧年女孩间流行的颜色,在灯光下细细地泛着光泽,又给人一种冷硬金属的错觉。


在唇瓣即将接壤的最后一秒,他却看见对方嘴唇张合,釉质的光泽流转电光石火间,女孩轻如叹息的声音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你爱我吗?他听见,他一言不发。


精心打扮过的女孩睫毛刷得浓密纤长,随着眨眼的动作扑闪扑闪,像是某种肉食性植物的叶片,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张开,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黄子君试图在叶瓣间的瞳孔中找出赦免的可能,可对方的眼睛漆黑如枪膛,判他立决。


黃子君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像是有一場來自好几年前的大潮沿尾椎骨漲上來,迅速沒過口鼻。他又喘不上氣了,恍惚間又覺得自己站在家門口的回水灣邊上,又看到那個濕淋淋的少年,沉默地佇立成一座燒不盡的金閣。


他像一个狼狈的逃兵,听到自己不断地说着抱歉的话语,夺门而出。无处可去,只能任由自己如游魂般在街上不断点起香烟,最后钻进路边的网吧包间,将自己蜷缩在摇摇晃晃的电脑椅里。


梦里又回到那个溺水的夏天,梦里的柳江和孔阳的手一样冰凉,跳进江水就如同拥抱,这次的没顶是心甘情愿。柳江是柳州人共同的脐带,黄子君却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被绕颈而亡。原来死,是生者绵长的窒息。


他又久违地梦到孔阳,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他的长相,梦里孔阳的嘴唇也很凉,孔阳不问他爱不爱自己,所以他们接吻了。


在狭窄的格子间里惊醒,大汗淋漓,黄子君像一张被泡皱揉碎的纸。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混杂着一股水果熟透至腐烂的味道,来源大概是两腿间腥涩的潮湿,晕眩中他无暇顾及。


原来爱就是死,孔阳在他十七岁时把他的生命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凶器是自己的死,然后,所有的爱就悉数倾泻进去了。


死欲与爱欲,爱欲与性欲达到一致的高潮汇成了一道水湾,孔阳就在那,把他和现实永远隔绝开来。


那年桂林连连绵绵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他回忆起中学地理课本里的水循环理论,于是他想,也许一部分柳江也会跨越千里落在他身上,从此黄子君扔掉了所有的伞。




————


大四毕业的暑假黄子君去了高中的同学会,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变得小有成年人的事故模样,推杯换盏的间隙,黄子君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暂时逃离了相互奉承的酒桌。


饭店走廊的窗户正好能看见柳江的回弯,黄子君点了根烟靠在窗沿出神之际,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认出来人也是当初经常出没在自家客厅排练室的朋友之一,从打扮气质看来,对方应该也早已放弃了年少的摇滚明星梦。


狭路相逢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交换了近况后又是相对无言,黄子君盯着远处夜色中仿若静止的江水,突然没来由地像提问又像自言自语地道

诶,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有个男生在江里……淹死了,二中的,高二暑假的时候?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下,眼里还是露出迷茫的神色:还有这事?

黄子君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又不死心地补充:有啊,当时还来过我家搞乐队的,那个鼓手,头髮留得长长的,叫……阳……孔阳……

话音未落就被人揽过肩膀拍了一下,耳边传来带着酒气的打断:那时候去你家的那么多人,谁不是留个头髮脸都看不见谁是谁的,每年江里也淹死那么多人,谁能记那么清楚,快走吧再不回去一会儿可要被罚好几杯了。


黄子君被人就这样揽着往包间方向带,目光却还是穿过窗户落在柳江上,从城市夜景中穿过的那条墨色如同某种无机质的玉石,好像只有黄子君能感觉到它在无休无止地流动,流动。



回到柳州家里的这天晚上黄子君又梦到孔阳,浑身湿透地站在家门口的江岸边,梦里没有温度,黄子君却想上前将人捂透。


子君———


江邊的風很急,似乎把所有的聲音都淹沒掉了,只能看到嘴唇的張合,黃子君知道孔陽是在叫他,


子君,子君!


孔阳的脸在风里模糊不清,但黄子君感受到他像是焦急又愤怒的,记忆中他鲜少在孔阳身上感知到这些尖锐的情绪。


黃子君猛地睜開眼,


再往前一步就是急流的江水,悬月下的江面撒着玻璃碎片一般的光,只有黄子君脚边有一片不透的黑,人型的,跟着水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沿,面朝下看不清长相,只有水草一样的头髮随着水波漾开,聚拢,再漾开 。


江风冰凉,他打了一个寒战。

Notes:

存档,自己也很喜欢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