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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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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1
Words:
14,6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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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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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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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求败x回光】在日落弃死归生

Summary:

求败“捡”到了那个天台上的,背叛他的叛徒。

Notes:

※接结局
※回光返照if
※cp31新刊解禁

Work Text:

晦能所浸红的天空被重新冲刷得泛出灰白,像放尽所有血液后干干净净的死躯。千秋求败自扭曲空间中走出,在先前大量晦能发散的源头站定。他虽逃掉了炼曜的绝毙,却也不可避免地要花些时间去处理伤势。

于是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那断尾求生的小太子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孤注一掷,再满盘皆输。

“多可笑。”

他只吐出这一句评价,没多说什么。有一瞬间他也恍惚——这句话,不论是拿来指代谁,大抵也都算不得错。

陷进寂静的天台上,那位颠魇者习惯性扶了扶眼镜。兴许是地球对这物种的偏爱,在这里,人类拟态更有利于非战时状态恢复。千秋求败却在猩红闪电出现的下一秒恢复了本来样貌,漆黑的剑魔单膝跪下,将遍体鳞伤双目紧闭的“人类”打横抱起。

就像个真正的皇室亲卫,替他效忠的王上带回试图造反的小殿下——哪怕送回来的确实已是彻头彻尾的一具死尸。可那又怎样,对位高权重者而言,只要晦王想,他的后嗣便可以活,也可以在权力倾轧的一念之间……不必活着。

求败不禁自嘲般摇头。他是武侠宇宙中人,并不醉心于所谓皇权政权,“强者生存”方为亘古不变的规矩。是以千秋求败时常不理解他怀里这小太子到底哪来的热情为晦王赴汤蹈火,只是为了搏一个王储头衔,然后换来这一身的伤。

未免太凉了——求败感受到寒意渗进指骨缝隙,却下意识收紧手,眼中流转的赤芒像燃烧的行星碎片。

人类拟态的小太子在一身玄甲的千秋求败怀里倒显得过于清瘦了点,在如今糟糕的重伤状态下,那能直接摸到骨骼的身体更是到了硌手的程度,而血腥气快把刀客自己也连带着腌入味了。求败只能庆幸自己没有洁癖,然后快步走进地下室,把怀中跟冰块没什么区别的小混蛋放下。

平心而论,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选择将寒气森森的晦能体安置在这里。千秋求败当初因着落败,一时气急攻心,对这叛徒威胁晦王会将他碎尸万段,那自己迟迟不肯越俎代庖、替高高在上的君主动手又是因为什么?

刀客不想思考没有意义的问题,于是转身离开,通往此处的暗门被刻意遮掩,无人能察觉这个地下室的存在。

换气扇叶一刻不停地运转,将投进来的光切割得四分五裂,折射出大片通路。漆黑的流质缓缓聚集,在空中揉成形状不定的一团,晦场也如水般弥散,压迫感慢慢钻进骨髓,碾压每根神经纤维。亲卫恭敬地屈膝行礼,面不改色:“晦王。”

“竹篮打水?”

刺痛沿脊髓传递,逆着层级打进端脑,千秋求败暗暗咬牙,试图减轻不适,但太阳穴依旧跳得厉害,几乎能感受到皮下血管的形状。颠魇者不着痕迹地深呼气,随后才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让星曜铠甲占了先机。”

“回光现在何处?”

求败敛眸,背光下他的面容埋进阴翳,镜片无法折射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刀客自是想到了自己刚刚捡回来的那条丧家犬,面上不为所动,嘴里却是不同寻常的胆大妄为:“被霆曜铠甲绝毙,尸骨无全。”

晦王这次的沉默似乎格外久。亲卫见流质迅速膨胀后又皱缩成崎岖的一片,黏稠的声响像扔掉身上早已畸变的骨肉。祂再开口时有片刻迟疑,好似一个从未尽责的恶父对丧子之痛表现出醒悟一般的悲哀,但最终这种鳄鱼的眼泪转瞬即逝,并弃之如敝屣。“……罢了。”一个名义上的儿子,晦王最后给回光的所有愚弄与利用就只剩下这两个字,“再去夺那十二星将已不现实。你如今要做的便是亡羊补牢,先一步拿下金、土和月属的星将令牌,我们才有转机。至于日属星将……”

漆黑的流体讳莫如深地再次收缩,仿佛这话背后是什么不堪回首的禁忌,“这不需你考虑在内。百个甲子了,那鬼东西不现世才是再好不过。”

“属下……明白。”

“求败,”君主再次提醒曾也称王的亲卫,“你应当清楚朕为何派你过来,也别忘了一意孤行后行差踏错的下场……

“若当真力不从心,朕只好将琼枝另投他人。”

千秋求败抬头时面前已经只剩下冷清的光影。他倒也庆幸晦王离开,毕竟自己现在脸上表情怎么想也不会好看。狡兔尚存,晦暗宇宙的君主竟已经把水烧至滚沸,要他剥皮拆骨,要他在星曜铠甲反应过来之前、再次绷紧欲断的弦,榨干最后一滴血。

箭矢何时抵上了他的咽喉?

 

颠魇者扳动机关,暗门随之悄然打开。求败的夜视能力让他不对照明条件有多少要求,暗室里灯光和吧台是同一片殷红——他不是很想讨论品味问题,翼火蛇对这环境的热衷也不影响求败自觉这样的装潢和设计不适合久居,呆久了就是容易压抑到精神不稳定;但是话又说回来,反正颠魇者就应该如此疯狂,成为一条比失神疯吏更多存几分清醒、又在其他方面毫无理智到连命都能不要的疯狗,不正是晦王想要的吗。

幻幽刀在他的主人看清沙发上情形的瞬间出现在掌心,抵上晦能体的喉管,银亮刀刃在喉结下方一寸的地方画出道血线。回光仍是人类拟态,于是淌出的细密血珠同样是浓到发黑的玄色。

千秋求败自然是注意到了手部那若隐若现的赤金……废话,他当初受命赶过来时这个小混蛋就拿右手掐了他脖子,他也多少感受过这爪子挠人有多疼、又能给背上留多久的印子,再看不出来破绽,他不如把眼镜和眼睛一并打包丢了。

“怎么,还要我服侍你才肯起来吗,回光。”用词谦敬,不过从这冤家着重的咬字听来,当然满是威胁意味。

晦能体只恹恹地蹙眉,不情愿地掀开眼皮睨他一眼,复又疲倦不堪地闭上,抛去这满身干涸血渍,倒和赖床别无二致。喉结上下滚动,似是吞咽血沫,幻幽刀便在他动作的瞬间被收回几厘,不至于在机缘巧合下把气管动脉一刀切开。

鲜血润喉的效果不算好,牵动声带发出的声音是不同于以往精神不济时的沙哑:“你这混蛋……连一时半刻的休息都不乐意留给我。”

“阶下囚可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果真是不懂规矩。”

“规矩。哈,”这话似是戳到回光的笑点,他咧了嘴,扯开带血的笑,随即又疼得抽气。刃尖点着皮肉,凉得他在气音间不满地哼出几个音节。“那我确实不如你懂……怎么给晦王当条忠犬。”

另一种腥味裹挟着晦能钻进鼻腔口腔。千秋求败好像尝到了鞭子和甜枣轮番上阵带来的乐趣,在他的臂刃划破掌心取血时,单膝暧昧地压上沙发。胫裤还好、要命的是小腿上的银白甲胄,恶意刮蹭起破碎的皮肉,激得回光哑着嗓子都忍不住痛呼。

“倒是说到点子上——我可说过,晦王要将你碎尸万段。”刀客扯着回光疼出冷汗的后颈皮肤,逼他抬头,随后把手上血液强硬地喂进去。回光还是那副病殃殃又不免厌恶的样子,仿佛他嘴里的是什么更为腥膻的秽物,也不知这小混蛋哪儿学来的骄矜做派,矫揉造作的拧巴样儿倒比以前更盛。

剑魔手上伤口不多时便已止血结痂,他抬手取过桌上绷带,包扎之时瞥见回光终于肯把那些带着晦能的液体咽下。晦能体只移开视线,看似是盯着天花板,目光却有片刻放空,重新聚焦后复又带上点儿揶揄神色。

回光不过轻轻一挑眉,还没等嗤笑出声,千秋求败便已心下了然——这小太子又用他那返照过去的能力去求证了——于是手臂向下一压,漆黑纤长的臂刃便轻巧悬在刚准备开口的回光嘴上。

残余的殷红液体沿着刀刃下滑,随后因为重力滴落,点在晦能体的唇角。回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抿唇,随后却因为臂刃的又一次向下而不得不微微张嘴、避免嘴角都被压他身上的这个疯子给划开。事实也确实如此,臂刃停在个不仅暧昧而且恼人的位置,若歪一分、便会捅进口腔;若深一寸、他这张脸当场就会破相。对此,狼狈的昔日太子为数不多能做的抗议,则是收起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得意之色,被迫含住刀刃表明退让,敛眸等待生铁与锈迹的味道在鼻尖干涸。

“想好再说,我自认对力度的把控还是不错的。”

……啧,死装。

想到千秋求败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叫自己闭嘴,回光忍不住转动眼球,狠狠给了他一个白眼。在对方抽离时威胁般咬住玄色的刃,手肘发力作为支点,缓缓撑起还未完全复原的躯体。

“敢做不敢当还怕人说了,总不会某个笨蛋既食言而肥、又胆小如鼠吧。”吐出臂刃时,回光嘴角已有浅浅的红痕。那道血线在晦能体说完的下一秒被由底衣包裹的拇指抹成唇上殷红一片。求败拇指指腹摁在下颏,中指扣住下颚骨,随时准备卸了面前这个小混蛋的下巴。

这动作倒是没有半点错处,只是回光全然清楚千秋求败的顾虑——无非是在一个星将也没有还得被晦王威胁的当下、抓住他还能利用的一切,奈何这个对象偏偏是自己,便放不下姿态,企图用这种方式占据优势,来获取更多利益罢了。

真是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相与的坏东西跟他狼狈为奸。

“卸呗,千秋,你还能拿着我的脑袋找晦王领个赏呢,”软舌随即被伸进来的手指发狠按住,一身伤还没愈合的晦能体做作地故意吃痛出声,犬齿轻蹭着刀客的拇指关节。回光的虹膜染上原本样貌应有的血红,那股疯劲儿在他不顾指节搅弄口腔照旧含糊出声后愈发明显:“然后你就能当个光杆司令,在对新的星将卡毫无头绪、而那群小崽子越打越强的情况下,被那老东西压榨到半死不活……”

指节抽出,牵出晶亮的银丝。瞧见颠魇者那吃了绝毙似的难看脸色,回光甚至找回了自己利用那些人类时的节奏,他将身体凑得更近,心情好的不得了:“千秋,你凭什么觉得、你在他手底下接过我的烂摊子,还能有比我更好的结局。”

如今看似毫无依仗的是回光,实际上孤注一掷威胁人的是他千秋求败。

“……你本事真是大了,小混蛋。”

随着求败这句话出口,钳制一并松懈下来,回光便知自己猜得分毫不差。谈判而已,千秋求败既然要明抢似的处理,那大家就都别想体面地留下半点脸皮。

“不敢当,比不得某条好狗、都学会阳奉阴违叼个晦能体回窝里了——”恢复成尖爪的指在脸上泛红的掐痕处摩挲,嘴上闲不下来的晦能体终于有心情打量这个地下室,“你找基地还要给自己打个棺材?小了点儿吧。”

“装你足够。”

鎏金臂甲被牢牢锢住,一股热意逐渐渗透金属烙在皮肉上,于是刚找回来没多久的笑又在回光脸上挂不住了。待剑魔摁下回光那些勉强的挣扎松开手时,右腕上赫然嵌着微微发出红光的镣铐。

而笑容转移到了千秋求败脸上。

“别的我管不着,但是回光,好歹是我把你捞了回来,你以为落到星曜铠甲手上能是什么好事吗。”

“净说没用的,在小崽子们那儿我顶多再死个几次,而你光是在这儿呼吸我就比死还难受。”

手腕被猛地一拽,力度之大直接将晦能体从沙发上拖起,又被迫因为施力方向骤然改变而后倾。后腰狠狠撞上靠背的瞬间,刀客刻意恶心他一般用拇指捻过鱼际,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捏。呼吸扫过灿金甲胄,凝出一层水雾又迅速蒸发不见,仿佛印证小太子方才针尖对麦芒的气话。

“唯有你难受,我才能心安。”似乎此刻他俩才从一见面就恨不得用语言把对面身上肉都撕下来的状态暂歇下来,想起来这是一场谈判,最后才是考虑如何能不至于彻底谈崩。满屋刺目的红被重新起身的千秋求败调成稍暖的明黄,这像是个调转话题和气氛的信号;但比起让步求和、回光还是更乐意相信是对方的没话找话。“这链子不算完全实质化,只会把你留在地下室,不影响你走动。”

晦能体闻言,鼻腔哼出长音,后腰缓缓贴着靠背滑下,“金屋藏娇啊,听上去有点恶心了。”语气调侃,面上却无甚表情。他拧了拧被锢住的手腕,连接链延伸向看不见的一处。

颠魇者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回身觑他一眼,道:“你要想这么形容自己的话,也行。”他抬起左手,那儿明晃晃地悬着另一只手铐。长链逐节收进手心时,回光明显感受到了拉拽。

“本想说窝藏反贼,但太子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吃家食儿的狗崽子更贴些。”

回光皱眉,分不清是对哪个称呼不满,抹去唇畔星星点点的暗红,同色的晦能便在下一秒渗进伤口——千秋求败这人就这德行,一天天的嘴上鬼话连篇还从不把门,想强调个这事儿都要拿烦人的修辞来包装,到底谁听来能对他有好脸色。

“呆在这里,别闹出动静。”刀客站在地下室入口,在回光看不见的地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要应付的烦人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求败将军半点没变,说话还是那么没有轻重。”

那人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孔,唯独黑漆漆的瞳仁幽幽亮着一点令人不适的红。他在出言讥讽间将捧着锦匣的手伸出,冷色调的环境光下,指节惨白到毫无血色。匣中静静摆着两张苍蓝令牌,但面前人没有别的行动,千秋求败便不好做先发作的那个。

“娄金狗,毕月乌。”覆了霜似的手按下盒盖,掩住了丝丝冒着赪红晦能的星将卡,也提示颠魇者转回视线,“星曜铠甲手里的令牌已经祈愿,短期以内他们不再有效。依照晦王的意思,他们暂由我管理,其他令牌则先徐徐图之,再趁热打铁、釜底抽薪……”

“将军,您还是该多上心些才是。”

“伤好以后我自会去找星将卡,不劳你操心。”听见对方熟练地打起晦王旗号,千秋求败不由得眉心一跳——这么快便派人敲打,到底是嫌他这刀不好使了、还是……

另一位颠魇者背起一只手,轻叩后腰悬着的刀柄,非人的样貌和繁重甲胄在灰白的人皮底下隐隐浮现,锦匣被收起时伴有血肉拖行似的黏腻响动。

他注意到求败反常地换了扶眼镜的动作:两指捏住桩头上提,末了似乎犹不满意,又捻着铰链反复摩挲。虽是面无表情,可动作之间足见其烦躁。来人这才换上副好颜色,笑嘻嘻抛出个重磅炸弹:“养伤当然是正事,但将军也不必把屋子里的晦能弄到这么呛人的地步吧。”

——我就知道。

好在问题不算棘手,是以千秋求败用一种理所当然般的语气应对:“先前这里颠魇化过不周石。怎么、晦能还能憋着你不成?”

身影单薄的颠魇者仍是笑,直道不敢,却对晦王亲卫的不善眼神视若无睹。他转身在吧台给自己倒酒,酒液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清泠,亦将此人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场洗得越发寒凉。“只是多嘴一问,怕将军错了主意,好比被岁星神绝毙掉的那位殿下……啊呀,不提也罢。”

亲卫觉得现在自己的眉头一定拧得不成样子,但平心而论,他现在的情绪比起不满更接近于麻木、属于各种糟心事接二连三应验的那种无语凝噎的麻木;哪怕下一秒地震把基地震塌了,千秋求败都只想把自己埋深点。晦王起疑是预料之内,但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下一个儆猴的鸡,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百个甲子都没能让目无下尘的某位实现祈愿了。

“以往倒也没瞧你这么避讳回光,现在装这么恭敬、想那泼渣给你托梦啊。”

颠魇者正将杯中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听见这话瞬间呛咳得惊天动地,还装模作样拍了拍胸口,先前那靠装腔作势撑起来的架子荡然无存,现下只顶着副痨病鬼似的死样哑着嗓子幽幽道:“分明是晦王塞我来和你搭班,顺带提醒下你别跟之前似的清闲,你至于这么咒我?”

“清闲些才好打磨五感,捉得住你那股子死人的腐烂味。”黑金两色的长刀狠狠掼向地上还在悄悄蠕动的肉块,一直到脚边那滑腻恶心的数块彻底化成血水,千秋求败这才把刀拔出,地上赫然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晦王只是将令牌交付给你管理,不代表你能随便使唤我,管好你的爪子。”

那人明白现在是在千秋求败这套不出什么,甚至还有朝软硬不吃的趋势发展,只得见好就收。玻璃杯留在吧台上,滑行出一段距离。“不打扰求败将军养伤了。我先去开开眼界,是什么铠甲召唤人能有这好本事。”

星轮转动,确认那狗腿子的身形在扭曲空间中彻底消失不见后,着玄甲的颠魇者松开握刀的手,复又摸上后颈。

刀柄与白发具是冷汗涔涔。

 

“……我的大衣要被你这泼渣腌入味儿了。”

再次回来时,千秋求败就见着回光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还把他方才随意挂着的大衣一把拽下勉强当个毯子盖,语气有几分讥诮。这小太子人类拟态虽说高他半头,奈何实在瘦的厉害,衣服竟诡异的还算合适。

“还不是你个黑心的……本来失血就冷、你还把地下室温度调这么低,太平间啊。”

“你自己说的棺材,我当然不敢违命。”刀客无视了回光嘟囔出来的语气词和聊胜于无的挣扎,上前扯开他与干涸血污还有撕裂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衬衣,对着晦能体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毫不犹豫按上吸满碘伏的棉球。

颠魇者武侠出身,下手难免粗暴些,何况人类的创伤治疗流程不怎么适配他们这群其他宇宙来的异种。

于是在回光的吃痛叫骂里,顶着满头骂名的那位拿绷带把沙发上就剩个半条命的小混蛋裹得像个粽子。末了又解下披风盖回那个小混蛋身上、换出已然沾了晦能体金黄血液的大衣。刀客眼神快速扫了遍整个空间,想起门口略显突兀的水痕,攥着手中衣物力度松了又紧,一如他犹疑的语气。

“你一直盖着?”

“嗯。”

千秋求败忽的重重呼出口气,似是一直紧张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他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往茶几摆上一杯热水,又把杯子朝疑惑挑起眉的回光那边推了推,才出声道:“回光,你还真是擅长给我们俩捡命。”

归根结底,这地方到底不是铁板一块,千防万防还是漏了一星半点的碎肉,溜进地下室。好在是那团肉渣基本上只剩了触觉和一点点嗅觉,回光盖着他的大衣休息也不怎么活动,居然就这样凑巧躲了过去。

从心里翻上来的疲累感致使颠魇者不是很想解释,他相信,凭回光那个性子自己求证只在几秒内就能得到答案。

果不其然,小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如果这表情能一直持续,求败觉得自己心情会更好。

“……这么快就找到人选替代你了,甚至还是那个家伙,”自从千秋求败挑衅他得压着声音说话后,回光就记仇似的不再控制自己偏清亮的本音。唯独这时,晦能体笑得眯了眼,每个词汇的发音语调都矫揉造作地压低,做出副惋惜样:“好不值钱哦,千秋将军。”

于是黑漆漆的颠魇者忍无可忍,站起身来,掰着回光的下巴给他把那杯已温了的水灌下去,这才算得到片刻清静。

他看着正骂骂咧咧擦溢出来的水渍的小混蛋,不免思考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地步的,这般的争斗只带来接二连三的败绩,和如今地下室里两颗满身伤的废棋。

千秋求败的疑问无知无觉地出口。回光睨他一眼,大概长期的低社交需求使得他平日不必也无从倾诉,那些属于或不属于对求败的不满终于积重难返;又或者是面前这个老冤家不幸成为他唯一的可交流对象,那些情绪好似总算找到宣泄口,昔日共事就攒下来的怨念便不断冒出来。

“我怎么知道。我被晦王当儿子耍时你非得跟我对着干,找他算账你又气急败坏要拦我,如今我死过一回了你还把我拖回你的狗窝——”

兴许真是越说越火大,千秋求败忽地感受到一阵拉扯。金色的利爪拽住他几绺垂下的银发,逼着刀客低头与他对视;终于恢复成战时状态的晦能体还盖着属于求败的披风,动作间皱褶堆叠,积在腰腹处的布料翻出鲜红的内衬,一如回光随着情绪被调动而亮起的眼。

“——千秋求败,你好意思问为什么我俩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怎么不想想你干这些事到底图什么。”

罕见的,被狠狠埋怨一通的颠魇者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反驳,他仔仔细细瞧着回光的面甲,眼中的恼怒同以往自己贴近时看见的都不同;这近似于不堪其扰,是用时间积累起的洪流,而它终于淹没了这凉薄到所有情绪都短暂如过眼云烟的太子。

“真要说的话,那就是报复。回光,我实在是看不惯你。”亲卫扣住王储头盔上齿轮花纹的轮毂处,链锁随之显形,在脖颈绕上一圈冰冷的浅红,“笨到被晦王耍得团团转,还早成了行尸走肉,平日也不知是哪来的脾气……”颈间窒息感越发明显,而千秋求败全然不顾回光挣扎的动作继续收紧,“而你每次都只想着绕开我行事,最后自找麻烦,这点最是讨厌。”

“少给我装得多委屈,当初要单干的是你、现在要找我合作又拉不下脸的也是你;再说这么多年我俩该做的不该做的早都做完了,你们武侠宇宙报复人有这么别致是吧。”回光膝盖猛地朝颠魇者腹甲一顶,呼吸随着对方手的抽离得以松快些许,“千秋求败你老实说,你嘴里能吐出点不会自相矛盾的话吗?”

以回光自己那窥探过去的能力,哪里不清楚求败就是单纯和自己杠上了,奈何表象不足以代表半点内心,他的猜测便只能是猜测,更何况猜对了只会感觉面前这个光知道来烦他的家伙更讨人嫌。

又是一阵沉默。

求败没和以前那样用戏弄般的话术来惹恼他,可回光却觉得自己憋着的火气愈发大起来——这混蛋居然真憋不出半个有逻辑的词?!

事到如今千秋求败还是不愿意直言他那点心思,不过回光也没对面前这讨厌的监管人抱期望,自然就谈不上失望。

一身金甲的晦能体绕开镣铐,把身体往旁边一躲,如此他便又倒回沙发,微妙的冲击力使披风内衬反盖在大腿上,一片刺目的红,倒像是淌了满身的血。

“……你安生呆在这儿。”

目前的对话除了将双方身上伤疤撕得血肉淋漓基本没有任何作用,大概是意识到了这对自己获取满足感和征服欲毫无裨益,颠魇者选择了转移和终止话题,又一次。

地下室的门关上后,回光视线停驻在出口,千秋求败刚刚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他想来好笑,手指则抓上触感温热的披风——求败还是把这玩意儿留下来了。

之后几天回光大部分时候都在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逃跑的心思,反正在哪儿休息不是休息呢,求败当真只对他做了活动范围的限制,回光一开始甚至想到这该是哪种形式的试探。而发现这个监禁真的简陋到像临时起意后,晦能体就没什么心思去管千秋求败的事了。

很可笑,他俩之间永远能在猜忌和信任之间来回切换;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全然能考虑到对方要做什么,进而选择防备还是坦诚。

论起来他俩身上都带伤,求败面上倦意一天比一天明显,疲累到不想做任何事的样子,无非晚上回来跟他互呛时那张面皮才有点活人样。

回光觉得这样挺好,自己死人微活、求败活人微死,相当公平,如果晚上那个混蛋不犯病非要来挤他的沙发就更好了。如是,他还没必要急着另找地方,毕竟自己不论是不是太子时都从来不会觉得受之有愧,尤其还是占的千秋求败的便宜。

求败回来的时间并不算固定,回光只要不瞎都能从他的状态看出来:自己撂挑子后,求败就是下一个遭罪的。

这倒不是最糟的,而是他从求败的只言片语里能猜出,在自己身死这事儿上,晦王似乎一直没歇下怀疑。

当时晦能体倦意上来,懒懒地开口补了一句:“他不是信我没死,是信你会物伤其类。”

“这好办,等咱家的小殿下被发现了,我就把你塞给你父王将功折罪。”

“非得拿这称呼恶心我。”不轻不重的一拳砸在颠魇者胸甲,而回光还盖着求败清洗干净的那件风衣。“我从来都不是,如今也不需要了。”

虽能返照过去,可回光确实算不到未来,彼时睡得昏蒙,也就没想起来求败这人的行为逻辑就是闷声干大事。

 

被刀客从沙发上拽起时,晦能体满脸都写着起床气,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千秋求败这次把他带出了地下室。

“你到底——”回光见求败拉他滑进舞池,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问还是该骂,“……瞒不住了?”

灯光晃人,直到求败随意挑了首曲子,三拍子的旋律听上去轻飘飘的,而回光看清了那沾着尘土和斑驳血渍的脸。

“比我预想的还要晚一点,”求败轻推眼镜,反光照出镜片的裂痕,“主动透露好歹能比被查出来从容些。”

音量放得有些大,恰巧够盖住交谈的细节、和当啷砸在地上的幻幽刀声响。颠魇者那不长眼的手扶上后腰暗自施力,回光吃痛抽气,又拧起眉来,咬牙道:“一点消息不说,真不够意思。”

“我这段时间遭的罪,你如果想看不是一览无余?”

有些风尘仆仆的男人嗤笑,“要是和盘托出,你这小混蛋怕是巴不得搅浑这池水,再从中渔利。反正你手熟得很。”

“……我没看。”

腰上的手松开,重新捉住手肘,听见这话求败怔愣片刻,又装模作样继续拉着回光踩节拍。

“我懒得再和你吵,但是千秋,你总得给我诚意,天底下没那么多白饭够你吃。”一段时间没怎么活动,回光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再怎么不情愿,终究是在配合千秋求败——“坦诚一点,对咱们都好。”

 

“坦诚一点,对咱们都好。”

颠魇者夺下又一张星将令牌,倒不得寸进尺,即刻脱离和星曜铠甲的战斗,与千秋求败一同撤退。他一边将卡收起,一边出声看向手臂稍颤的晦王亲卫。“那晦能已经不是不周石能解释的了,你就权当是同事间的那点闲话,你那屋里,到底养了什么东西。”

“奉晦王命守着的血脉。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祂是不是还有位掌珠在外。”

半个叙事诡计,加上求败连续出战后麻木的脸,便凑出七分可信。颠魇者挑眉,露出的表情难以言喻。依照求败对面部表情的解读,那家伙大概是一种看变态的眼神。

“……你这辈子真是和晦能体杠上了,没弄死太子又盯上公主了?”

“少操心,有本事自己去问。”

闻言,颠魇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可没那么多脑袋能掉的,不利于活命的话不要讲。”

 

“以他那脑子,猜出来是迟早的事,不如滚坡下驴。只要他肯先发难,我就有剩的借口倒打一耙。”

回光稍一失神的功夫,便已返照出了当前情况,“还真半点不差,基地已经被围了。”

“瓮中捉鳖啊,”求败扯扯嘴角,“可惜我们才是鳖。”

随着乐曲进入高潮,回光觉得求败的计划跟他踩点的节奏感是一个水平,将将够用又破绽百出。“他能报你窝藏叛徒,你的好理由就是编出花来了又能如何?”

鼓点渐重,千秋求败哼笑着按揉晦能体的肩胛,红与白的闪电开始流窜,通体玄甲的颠魇者凑近咬耳,晦能体面上并无多少赞同,随后如被惹恼了般同样恢复成应战状态,脚尖挑起幻幽刀把它送到亲卫手中。

黑金长刀一劈,正正好砸中齐整挂好的玻璃杯,霎时间噼啪脆响吵得人嗡嗡耳鸣。回光也不再啰嗦,提起双头刃对上已有些钝了的刀锋。

待那群人破门而入,便是迎面撞上晦能体轰出的绝死炮。

“你竟还敢爬回来,果真是泼渣命硬。”幻幽刀再一次兜头劈下,同绝煞刃撞出火花,余波又有意无意将那些围进来的失神疯吏震开。

金灿灿的晦能体抬手削了两个失神疯吏的脑袋,逼得他们按兵不动,这才逆光站定,金甲熠熠生辉。他悠悠开口,接话接得滴水不漏:“我要是不吊着口气,岂不教你太得意了。”

“我说怎么是晦王血脉呢,”失神疯吏让出通路,颠魇者面色阴郁,武器与地面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求败将军,你早讲养的是这位不就得了,难怪对晦能胃口大得很。”

“少来碍事,我亲自给他收尸。”

“我看不必了吧,”失神疯吏跟在那人身后呓语,密密麻麻如同积聚的流沙,“就凭你瞒报窝藏一事,都够晦王把你挫骨扬灰百遍!”

长枪直冲刀客面门而去,回光啧声,刀刃旋即卡住枪头,又狠狠一挑。“咱们三个好歹这么多年不见,光你俩叙旧可不够意思,有什么事就摆明了一起算。”

 

动静已经闹大,又不好惊动人类,撕来扯去竟扭曲空间到了山崖边缘,下方则是钴蓝的汪洋。三个颠魇者全是以一敌二的态度,无怪乎能在晦王手底下共事那么多年,在野心上他们本质就是同类。求败觑一眼面前的悬崖,用臂刃同回光对峙,晦能体便心领神会,不动声色朝崖边靠近,俨然一副被逼上绝路负隅顽抗的样子。

“你有本事就再逃一次啊,”刀尖抵上晦能体的咽喉,场面与当初求败找他说要单干那日如出一辙,“让我猜猜,狼狈的太子爷摔成一堆碎渣有多漂亮。”

似乎这般场面让颠魇者乐见其成,他收了枪,命失神疯吏一同瞧着这俩怨偶一般相互伤害。

“何必用猜呢,求败,”金色指爪抓着刀背,回光瞧一眼身上各添不少新伤的两人,语调揶揄,“我有个更好玩的玩法,不想死就接好了——”说罢向后一仰,落下山崖。

千秋求败刚想起身,左手手腕传来的巨大拖力惊得他身形不稳,等反应过来是那镣铐所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大骂出声。

“你这丧家犬、居然反过来拿它拽我?!”

“少做梦了求败,”晦能体靠着腕上镣锁在峭壁上悬着,丝毫不见紧张,反而恣意地嘲笑已经被拽扯得单膝跪在崖边的剑魔,“狗好歹知道看家护院,你千秋求败更是比狗都不如!”

被骂了的晦王亲卫一时间似是语塞和气急,换了不常用手持刀,又狠狠一晃手臂颠了回光一下。殷红的线于灰白天空中抖出一条弧度,振动便沿着钢锁传至晦能体的手臂,回光一时间只觉自己的核心都在跟随千秋求败的动作共振。

在求败背后的颠魇者认为闹剧该结束、与失神疯吏举起武器那一刻,血色的刀风更快一步打在他们胸腹,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追兵霎时倒了大片。

“求败,你敢!”

“哪里哪里,分明是你要急着除掉我们,好让晦王唯有你可用。”刀客笑看面前捂着伤口又惊又怒的颠魇者,呸出一口暗红,幻幽刀在山石上斩出将崩的裂痕,“这样的好差事,你便领去吧。”

“磨磨蹭蹭……废话多。”

回光猛地蹬向岩壁,于是断开的土石就合着白发的刀客一并翻下来。下坠时,回光拿为数不多的体力劈开足有半人大的几块石头,直到绝死炮朝海平面轰出庞大的水柱,打破水面张力,绝煞刃随即毫无征兆地脱手落下,又散成细密的粒子。

千秋求败来不及骂出口,咸腥的海水与飞溅的白沫便阻隔了他的视线。

在海里失去意识,就是这泼渣有十八条命也不够他造的。

还清醒着的颠魇者心下一横,尽力维持着镣铐的实体,把回光拽到离自己近了,伸手揽过被裙甲护住的腰。千秋求败瞧着眼前的小混蛋,又莫名其妙想起那个黄昏。尚在休眠的晦能体熄灭了目镜的光,摸上去比他身上甲胄还冷,很轻松便能抱起来,无知无觉、任他摆布。

一次生死,仿佛就能切断所有的恨和债,剥去所谓职责和不属于普世概念的“亲情”。

但刀客将空落落的行者捡了回去。于是到底还是有一根蛛丝勾住晦能体的脚腕,经过反复缠绕加固,冷硬如刑台的枷镣。

他几乎就只是自己的了。

指尖不自觉掐进腰间软肉,但怀里的晦能体依旧毫无反应。千秋求败只觉一团火在他躯壳内烧得越来越旺,已感受不到海水的寒凉,狂躁感几乎令他想咬开这个蠢小子的脖颈,直到回光痛醒过来骂他才行。

为何偏偏就这么巧地在这时失去意识,回光以为只是体力不支就能搪塞他?

他凭什么又想从自己身边轻飘飘地抽离。

“……我怎么能放过你。”

为了避免可能的搜捕,千秋求败拽着回光多游了些距离,冲出海面时,已寻不到那片断崖。银发上的水珠被抖落,周身便折出一道虹,自然的馈赠平等给予了这些理应是有害病菌定位的外宇宙来客。等他们上岸,求败随意拧了拧发间海水,视线一刻不曾从仍昏睡着的晦能体身上离开。良久,喉头发紧的他才重新开口:

“回光,我如何舍得放过你。”

这是他监视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对象,是他势在必得的战利品。这千年来,竞争打压、利益冲突、享受情意,同猜忌绞在一起,纺成带着铁锈味的线,勒进皮肉,细密的血珠渗出浸透丝线,便是连谁的血都分不清。

没有任何一种感情的界定词能评判和玷污他们这对冤家的纠葛。若人间祈愿已唾手可得,那千秋求败更是只会选择按下回光的头颅,看他仰视时不忿嗟怨的眼神,这才是彼此相斗多年最值得的犒赏。

 

一身金甲的晦能体从粗粝沙粒中撑起身体时,千秋求败正在一旁擦刀。

“嘶……”

“醒的挺快。”金黄的沙石与贝类碎片合着血迹被冲洗干净,而多余的水渍则留在了刀客手肘。颠魇者又恢复成不高兴的表情,“真是恭喜,把那群傻子溜着玩了一通还逃掉了。”

“听着像邀功啊千秋,”回光没好气地回呛,“居然又把我给捞回来了,这一时半会儿倒真还不了你什么,不过你最爱挨的爪子还是能赏几下的。”

听见这话,求败诡异地干笑两声,他走上前,身上血腥味和盐腥气混做一团,钻进晦能体的肺腑。“我们之间的账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就还完……

“别忘了,我们依旧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千秋求败提起左手,半透明的细长链锁在空中不停晃,他一向是爱威胁惯了,动作间锁链一圈圈绕上臂甲,将彼此间距离缩短。

回光错开视线,只要再近一点点他的獠牙便会戳到千秋求败的下颌。晦能体冷嗤,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嘴脸,语气在钢锁碰撞声中倒有了点温度:“谁乐意和你做短命的虫子。”

刀客拽着回光离不断上涨的潮水远了些,他似是忍俊不禁,低笑的声音比脚下沙砾触感更挠得回光脊骨一阵麻痒。千秋求败最后也不再忍耐,声音越来越大,趁着大笑的间隙,不着痕迹地把呛上来的血给咽回去,道,“既然嫌说得难听,那‘同僚’、‘叛党’,抑或是、‘共犯’——”颠魇者刻意在此处停顿,他转过身,骤然捉着晦能体的手肘朝下施力。回光便不得不朝后下腰维持平衡,跟着千秋求败的步子后退,直到小腿因为这别扭的动作痉挛发颤,他才回过味来:这好像是求败拉着他在基地里没跳完的那支、不伦不类的舞。

【“你就是理由,回光。毕竟谁不想当渔翁坐看一场闹剧,但是看热闹就得小心惹一身骚。”】

【回光侧头躲开白发亲卫撩拨似的吐息,下一刻已是满身金甲。“晦王能派他来,怕也是无人可用了;居然还有脸威胁另找人选。这么看,走前送那俩家伙一件大礼倒是不错的主意。只你有多少把握全身而退?”】

【“我自己走有十成,带上你便是一成。”】

【晦能体闻言,立即臭了脸要来踩他靴子,却被刀客轻巧躲过,甚至被掐上裙甲护不住的那块侧腰软肉。“泼渣,我可是拿命陪你赌,别演砸了。”】

【“这还需要演?别的不说,总比你演忠心耿耿像吧。”这般说着,金甲的行者将地上的幻幽刀踢了踢。】

察觉到回光不满却还是半推半就地拽上他的手臂用作支撑,求败笑得更恶意,他的体型本就比这小混蛋大了一圈,如今压上去就是赤裸裸地在宣示自己的压制力,“回光,挑一个你喜欢的、好听的词吧,作为我们的借口。”

海潮的声音一刻不停,虽不聒噪,回光却听着周遭声响如同心跳鼓点。落日熔金,光线打在面前刀客凌厉面甲上,一半熠熠生辉、另一半自然是陷进阴影,唯有猩红的眼给银白飞角映出稍显柔和的丹红。晦能体呼出一口气,在后腰暧昧的酥麻感打进脊髓时,他的视线有一瞬失焦。千秋求败正在用指腹逐节摁压他的脊椎,逼迫之中再加一丝不容拒绝的安抚和诱导——好一出阳谋、尽管是晦王刚愎自用下的将计就计,但对他来说又不是坏事。

“……我真是讨厌你这张野心勃勃、谋求算计的嘴,”抓住刀客肘部的手松开,回光没有失去平衡向后栽去,他知道千秋求败正扶着自己的腰。行者抬手,直接环上求败脖颈,右手金色尖爪划过那人满头银瀑似的长发,一路向上从颈侧点到飞角——金灿灿的晦能体感受到身上的环规传来拉扯感,颠魇者在提醒自己适可而止——于是他补全了这句话,“在它无时无刻不想惹恼我时最甚。”

终于,背部推力胜过了手臂上的压力,回光顿觉腰和腿部肌肉轻松不少。即便回光已经站稳,千秋求败仍然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像生怕这游走生死间的小混蛋下一刻又不知跑到何处去,不过面上倒还是一副算计成功的样子,“所以如今确实是个机会,能让我们继续折磨彼此下去。”

冰凉的海水再次涨至脚边,晦能体方才泡了水,如今一身金甲上慢慢析出星星点点的盐粒子,脚踝处的伤口又被盐水这么一渍,难免吃痛嘶声。瞧见千秋求败挂着个好笑似的表情朝他伸手,回光嘴上推拒,眼底却足够清明。

回光觉得该笑出声的是自己,千秋求败眼里装不下除他以外的东西、甚至到了不允许他死在别人手上的地步;可惜,这般自视甚高,注定是自掘坟墓。

“只要这条链子在,就说明我们之间还没完,小冤家。”毕竟这只是一种对类约束式联系的具象化,是故即便链锁隐去形态,回光依然能感受到右手腕上的禁锢与拉拽感,不自觉地拧了下——锁链的彼端永远都扣着另一个人……嗤。

求败用停顿的片刻功夫捉住那只犹犹豫豫的手,拽着他朝前走,“等把一切解决了,我们有很多时间来想方设法弄死对方的。”

沙滩上沾着金与红的足迹蔓延至远处,与残阳余晖别无二致。璀璨如金的海潮慢慢将这一切舔舐干净,洗去混着血和恨的背叛对立,徒留结痂的伤口被软化摩擦,蹭掉痂皮后又朝外缓缓渗出溃脓。

两双野兽似的红目和晚霞将他们的装甲染得如同浑身浴血。被驯化的豺狼如今为了谋生,藏在暗处磨牙吮血,将噬主的念头熬成阴毒螯刺,要位高权重者跌下王座、为祂的傲慢而付出代价。

“接下来去哪,反正之前的地儿是留不住了。”回光渐渐恢复,脱离战时状态,便又换了那身洇了血渍的黑衣,整个人还是被刀客半拽半撑着,步子踉踉跄跄,失血过多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不过看着也还是比之前求败抱他回去时好上那么一点。

不解风情的那位习惯性地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旋即扳过晦能体的脸故作神秘地端详片刻,揶揄道:“凭你那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挖出来威胁人的本事,我们还愁找不到个临时的居所?”

其间阴阳怪气的意味还是太明显,回光便来了火气,一口咬上颠魇者少有甲胄保护的虎口,直到对方做出抽离动作才肯罢休。晦能体勾了个挑衅的弧度,薄唇沾血,晕染开来倒半点不比口脂逊色:“很好。就凭你这番话,千秋,你的狗窝里绝不会有哪怕半个娱乐设施。”

——行吧,天天被骂耽于享乐的颠魇者甩掉手上被咬出来的血,低低的笑。回光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让他滚去躺桥洞,实在是坏都不知道朝哪方向使;这样的“恶人”,离了他千秋求败还能做成什么事。思及此,刀客不免得逞般呵气,同样恢复为人类拟态,黑白外套在布料摩擦之间蹭上殷红。

他自是在回光后腰上又摸了满手血,本就不怎么调动面部肌肉的脸上刚才还挂着笑容,一时间表情竟变得有些扭曲。

“那恐怕小太子要失望了,你光是在这里,就是我的消遣。”

猩红晦能丝线般藏在颠魇者掌心游走,指尖如针似梭,碾过破碎的人皮血肉,缝补狰狞的疮疤。

“怎么、如今挨了晦王的板子你倒知道君君臣臣了?”天幕在大气散射下彻底烧成与晦能同色,面上血渍在对比之下更为暗淡。回光抬手用指节蹭掉那点干涸的红,进而捂死喉间因腰上被狠掐一把导致的声音。

“真叫泼渣了你又不高兴,回光。”

还没被骗成王储时回光就是个有点不适就得出声的主儿。如今骨和肉复原时带着结痂般难捱的痛痒,又听见他这个冤家居然真的改了称呼,一时间被这凑到脸侧的声音炸得半边身子都发麻,于是粗重喘息混着叫骂一并钻进对方耳朵。千秋求败拟态略矮他几分自是出于恶趣味,此刻因为支撑的别扭姿势,这种全方位涌上来的恶意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颠魇者听到回光“嘁”了一声、彻底不理他了,才心满意足地哼笑出声,捉着对方手腕的那只手先是用指尖上顶、随后打蛇上棍般轻捏几下突出的腕骨(回光不禁在想,第一下是不是在提醒自己镣铐的存在),再顺势向下,捻着食指指根的黑白花戒转动。

“……你这个混蛋、晚上还是滚去打地铺吧。”

似乎时至今日,他们才对彼此那天打雷劈般的幽默感有了一星半点的理解与共鸣。于是千秋求败笑得更大声了,吵得回光想把他脸推远点。他扶了扶眼镜——表明心情不错的习惯动作——也不管挂他肩上的那只手气得又开始要来掐他脖子。“看来你对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已经有着落了。”

“啧,”晦能体挑挑眉,侧头却正正好对上武者一转不转盯着自己的目光。回光呼吸重了些,把手腕挣出来,抬手摘下求败的眼镜。镜架冰冷,凉丝丝的金属触感水似的在指尖漾开;没了恼人的镜片反光,显得那脸更多两分顺眼,若是这讨厌的家伙拔了舌头,大概还能再多三分。一身黑衣的小叛徒两指捏着镜桥,在千秋求败尚在皱着眉调节瞳孔大小辅助视物时咬上对方耳侧,于那人看不见的地方,脸上尽是挑衅,“等着吧。”

拙劣的激将法,但他们需要这样的手段保持清醒,不至于在愈发黯淡的黄昏中被身上的疼痛卷走意识,再被潮水吞吃成两具白骨。

 

每一个夜班都是如此无聊,如果只有悠扬的古典乐当做陪伴的话,那就更是一个完美的助眠工具——这般想着,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表面上将注意力留在电脑上,实际早已在心里打起算盘,准备趁着无人之时带薪打盹。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凉风灌进大堂,令盯着面前显示屏的工作人员从自己那点小九九上转移,将视线移到走进来的身形颀长的男人身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股海腥味随着晚风一起进来了。

“您好,请问是要办理住店吗?”

“当然,”男人注意到酒店员工正盯着自己的黑白风衣,不动声色地将眼镜戴上,掩盖了检查着装的动作,果不其然,自己的衣领上有几片朱褐色的污渍。不悦蹙眉的表情一纵即逝,男人神色恢复如常,出声提醒,“两个人。”

“好的、请您和同伴出示证件,我帮您登记……”

似乎是自己的哪个用词有些特殊,看上去不苟言笑的男人居然嘴角带了点莫名的笑意。他稍稍侧身,看向另一位正推门走入的瘦削人影。

一身黑衣的男人目光扫过前台人员的面容、工作服,在工牌上驻留的时间稍久一些,在员工疑惑询问的前一秒抬起食指,做出噤声手势。旋即,修长的手绕上一团鲜红的火焰,赫赤色外层散发出一种来自死亡的焦腐气味,中心却是纯正的白。员工紧盯着璀璨的焰心,全然没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这上面。

清瘦的男子手指绕着温和的弧线,仿佛勾画打通思维障壁的桥,他将手指凑近,火焰立刻钻进自己的眉心,霎时间被窥伺的寒意如同钢钉穿透头颅,连脊椎也僵直立住、动弹不得。

大堂不间断播放的提琴在此刻滑出俏皮的琶音,与男人的低笑声重叠。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那骨节分明的指似乎变成金色的尖爪,而瘦削的皮相有非人的獠牙伸出。他俯身凑近,语调轻柔,宛如哄骗:

“有劳你费心……”

男人直起身,火焰在他手中如同乖驯的猎犬,而他指节逐个点下,像是正轻抚牙兽头顶、以示奖励。他径直朝一旁的电梯而去,看上去心情颇好,似乎还在有意无意地在踩乐曲的节拍,全然不再管木着脸生成记录的前台——当然、当然,还有他的“同伴”。

相比之下,穿黑白风衣的那位看着表情总有种“被使唤了”的不耐与无可奈何,他按下前台递来的两张房卡,意味深长地推回一张。

紧接着,工作人员顿觉双眼发热,胀得厉害,先前那团火苗被男子从自己的眉心抽出,只是颜色好像浅了些,绯红色在他指尖萦绕片刻,便又向下沿着腕间一条极细的血线游动向远处,消失不见。

“忘掉。”

声音铜鼎一般浑厚,和刚才那人金石似的铮亮截然不同,却潜藏着如出一辙的恶意。

尽管如此,这俩人还是如何都不像关系好的样子……

男人似乎看出自己的迟疑,头偏至一个微妙的角度。镜片在下一刻倒映出半透明的黑白两色的影子,店员不由得一惊。

那是个没有五官的脸。漆黑的空洞被无规则地排布在苍白面具上,再被连成星图的形状,看上去是一种死寂的诡异。

——那是自己的脸。

之后发生了什么,已经难以回想起,就好像不反复告诫自己便无法捉住噩梦的全部细节。这个可怜人回过神来时,大堂早已恢复如常。看着显示屏上自己的面孔,只觉是生物钟给上夜班的自己带来了一场并不美好的短暂睡眠。

但无辜的员工终归记得的。在猩红浸染视野时,自己好像看见那两个奇怪的男人一身沾血的甲胄,像极了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连着两人的线晃晃悠悠、似有如无,又慢慢于血雾里凝结成一副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