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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囚】他留下一束鸢尾

Summary:

十九世纪物理学家阿尔瓦×当代大学生卢卡

因果律说,若结果已经存在,那么相遇必然发生。
他来自我的未来,我成为了他的过去。
最后,关于他的一切都没有留下,除了那束鸢尾。
请配合BGM:《Track In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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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做无料本于是把旧文重看了一遍,那时候刚开始写文实在有太多地方不成熟了,算是小刀阔斧的修改了一遍,改着改着就多了一万多字……

Chapter Text

十月的莱顿总是雾蒙蒙的,卢卡·巴尔萨从小就讨厌这一点。

在进入梦寐以求的学院之后,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一头扎进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研究,反而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他的目标一直太明确了,要做到那个混蛋做不到的事,他现在做到了,然后呢?卢卡忽然不知道了。总之开学将近两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去看那些他以前绝对不允许自己看的闲书。

 

图书馆的中心有一棵茂盛的银杏树,风吹过的时候,整个树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卢卡喜欢坐在这附近的位置,天然的白噪音会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让他暂时不用厌恶自己。

 

他在读一本传记,名为《一位无罪者的辩护》,记录了十九世纪物理学家阿尔瓦·洛伦兹短暂的一生。这位学者超前地预言了电磁波的存在,却在32岁那年被教会扣上亵渎神意的罪名,送上莱顿市政厅广场的火刑架。

“嘶……”读到火刑时,卢卡感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好像一百多年前的烈焰真的透过纸张传了过来,他猛地松开手,那本书“啪”的一声掉回桌面。

“什么鬼?”卢卡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又继续看下去。

就在阿尔瓦被处刑的第二年,欧洲学界陆续完成电磁波理论的验证,那些猜想很快成为了学术界新的共识。只要再晚一年,他就可以不用死,但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一年。

如果是我,就躲上一年半载再出来,才不会像他这么傻,卢卡这么想着,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书末是一张阿尔瓦·洛伦兹的照片,那是一个有些消瘦的青年,在黑白照片里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模样和学院里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卢卡忽然合上了书,不愿再与书中那双眼睛对视。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开图书馆,一张泛黄的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书里绝对没有这张纸,卢卡愣了一下,还是弯腰把它拾了起来。他认出那是一张实验手稿,几乎是电磁波检测实验的雏形,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书中阿尔瓦·洛伦兹设计的实验。

他情不自禁地坐回椅子开始检查装置的每个环节,供电、接收、反应,每一处都合乎逻辑,即便放在今天,这样的设计也挑不出太大的问题。那为什么阿尔瓦·洛伦兹一直没成功?他把手稿夹进笔记本,将书还了回去,背起包朝旧实验楼走去。

大多数的实验设备早就搬去了新的实验中心,旧实验楼如今只剩一具空壳。卢卡进来的时候,廊上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好像它已经不太习惯有人闯入。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储物室,里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走进去的时候必须得轻手轻脚,动作稍微大一些,这些灰尘便会像烟雾一样扬起来。卢卡终于把货架上废弃的设备和耗材一点点挪开,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几只莱顿瓶。他把它们擦干净,抱到实验室,按照手稿上的结构依次接入导线,接通电源后,设备很快响起低低的嗡鸣。

卢卡突然意识到了,图纸上的实验装置缺少的是一块反射板,他在工具箱中找了一块金属片,放置在装置中央。

起初一切正常,他凑近装置去调整镜面的角度。就在那一瞬间,镜面中间突然闪了一下,他可以确定那不是反光。

下一秒,房间内所有的灯一齐闪烁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电流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感到皮肤上似有无数蚂蚁在啃咬。

糟了,触电了!卢卡努力伸手去切断电源,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视野开始扭曲,呼吸变得困难。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窗户上倒映的自己消失了。

 

 

这场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天色比平时暗得更早。阿尔瓦·洛伦兹离开学院时,街道一片昏暗,几乎看不见路。门卫大叔见他出来,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了几句,说负责点灯的老头大概又醉倒在哪家酒馆了。阿尔瓦根本没什么心情听这些,天气转冷之后,煤炭又涨了价,他不得不重新计算这个月的开销,看看还能从哪里再省一点。

“没关系,我来吧。”他没等门卫说完,就拿起了点灯杆,在回家的路上一盏盏将灯点亮。

刚转进自家的巷口,他看到堆放木箱的角落里有一团浅灰色的人影。

这年头昏倒在巷子里的人并不少见,醉鬼、赌徒、流浪汉……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等天亮之后,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他本打算直接离开,可那人太年轻了,虽然他的头几乎埋在手臂里,但从露出来的半张脸判断,年纪不过二十岁。

阿尔瓦忍不住走近了一些,伸手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少年全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苍白的脸几乎没有血色。

别给自己找麻烦,最近已经够糟了,他在心里想着。这人衣着如此怪异,万一是个小偷或者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就在这时,少年哼哼了起来,呼吸很轻但很急促,阿尔瓦摸了摸他的额头,实在烫得厉害。

最后他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子,万一今天没有别人从这里路过……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伞将人背了起来。

 

 

卢卡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湖底睁开眼睛,肺部因为缺氧而剧烈地抽搐,冷水从口腔灌了进来,他拼命挣扎着,四肢却被什么死死拖住,水面上的光点遥不可及。等意识渐渐回笼,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出口,不过是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

他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陌生的触感让他猛然惊醒,剧烈的头痛随之袭来。他缓了一下,才撑起身子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老旧的阁楼。这种老旧的感觉并不是单纯的破败与陈旧,而是……卢卡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蜡烛,床边放着一只旧酒桶改造的柜子,卢卡正对着的那一整面墙都是用货运板钉成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看着像碰一下就要散架。很原始,卢卡想到了这个词。

冷空气趁机顺着毛毯缝隙钻了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衬衣,也不知是谁的。

明明是在实验室触了电,可这里既不是宿舍也不是医院,光是想到有人给他换了全身的衣服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他马上检查了自己的身体,万幸,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痕迹。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那男人开口。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卢卡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不久前才见过他,就在那本书的最后,那张黑白照片上。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不对,不仅仅是长得像,看他穿着亚麻衬衫和马甲,银灰色的长发,完全是上个世纪才有的装束。

开什么玩笑,阿尔瓦·洛伦兹,站在自己面前?

 

“这里……”他刚一开口,就因为喉间强烈的灼痛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阿尔瓦放下手中的热汤,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呃,别碰我。”卢卡往毛毯里钻了钻。

阿尔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点不知所措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昨天昏倒在巷子,全身湿透了,还发着高烧,我只能先帮你把衣服换掉,别介意。”

“等等,”卢卡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今年是哪一年?”

“1885年,你……怎么了?”

 

1885年。

一定是在做梦,这是触电产生的幻觉,都是因为今天看了那本书,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卢卡又朝四处打量了一圈,他狠狠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好痛!

这么真实的感觉,不像是做梦,整蛊游戏?社会实验?那道具做得真够逼真的,演员的演技也远胜所有奥斯卡影帝。

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一颗泡在营养液里的脑子?

一万个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飘过,他再次看着面前活生生的阿尔瓦·洛伦兹,一个比所有猜测都更加离谱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总不能是时空穿梭吧?!

 

“你别着急。”

阿尔瓦看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试探着问:“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卢卡·巴尔萨。”卢卡脑子里乱成一团,听到有人提问,下意识就回答了。

阿尔瓦松了口气,至少这少年意识还算清醒。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把这个喝了,你在发热。”他把碗往卢卡的方向推了推,“等身体好一点,你再慢慢说。”

卢卡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嘬了一口。

……洋葱。

他皱了皱眉头,那是他最讨厌的东西,可身体显然顾不上挑食,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腹部才感觉到迟来的饥饿感。他一口接一口喝着,直到碗底见空,麻木的四肢终于恢复了知觉,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我在这里多久了?”

“昨晚到现在,一整天。”

 

烛火很暗,卢卡看不清阿尔瓦的神色。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自己为什么会身处1885年,至少是对方把自己从雨里捡了回来,还照顾了这么久。

“谢谢。”卢卡想到刚才的态度,觉得有点抱歉,“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还要再来一点吗?”阿尔瓦倒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用了。您是……阿尔瓦·洛伦兹?”

“你认识我?”

“嗯,洛伦兹先生,我是莱顿大学的学生,在校园里见过您几次。”

“哪个学院?”阿尔瓦有些意外。

“法学院。”卢卡随口扯了个谎。

阿尔瓦刚打算再问点什么。

“洛伦兹先生。”

“怎么了?”

“那个……我想上厕所。”

“哦,在楼下,我带你过去。”

 

阿尔瓦口中的厕所是一间街边的小木棚,卢卡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直到他看见里面的样子。

回到阁楼后,他马上钻进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未如此想念过抽水马桶和暖气。

 

阿尔瓦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毛毯在地上铺开,又拿了一只枕头放上去。

“等等,您要睡在地上?”卢卡有点过意不去,他说着就要下床。

“好了。”阿尔瓦摆摆手让他躺好,“哪有让病人睡地上的道理,安心休息。”

整理好之后,阿尔瓦吹灭了蜡烛,屋内瞬间陷入了黑暗。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阿尔瓦好像睡着了,但卢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时空穿梭……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逆行,那许多关于时间的理论都会被推翻,虽然极端条件下确实可能导致时间异常,可那毕竟只是理论上。

卢卡以前在看科幻小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真发生了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可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大英雄。在这里如何生存、如何回去都是个问题,如果回不去,妈妈该有多担心……

尚在病中的他很快又被倦意和混乱的思绪裹挟,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运河上传来摇橹声和清脆的铜铃声。卢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阿尔瓦已经不在房间里。

他坐起身,看到柜子上放着早餐和一张字条:“我去学院,中午回来。”

那早餐看起来完全不像话,几片黑面包、煎过头的鸡蛋和一罐果酱。但他实在太饿,硬是一点点把它们吃光了。

一夜的安眠让他的身体轻快了不少,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烧了,又下床活动了下筋骨,感觉已经没什么大碍。卢卡走到窗边发现今天的天气很好,他有点想出去看看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只能乖乖在房间里等着阿尔瓦回来。

没有手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卢卡开始在屋里翻找能消磨时间的东西。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学术著作,但他现在提不起兴趣,最终,他拿起了书桌上的那份报纸。

这是一份《莱顿公报》,角落印着日期:1885年10月26日。

报纸头版是皇室新闻,威廉三世因身体欠安取消了原定的公开活动。第二版写着连日降雨导致运河航运延误,来自鹿特丹的货船被迫停靠在城外。第三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着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最新消息。十二月中旬,他将在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举办室内音乐会,新作品《A大调钢琴五重奏》也将在此首次公演。

除此之外,报纸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内容。招聘广告有很多卢卡听都没听过的职位,抄写员、电报员、点灯员、冰块切割工。其他职位大概还能猜到工作内容是什么,可这个点灯员,到底谁家这么有钱还雇人专门给自己开灯关灯。

“市民投稿”这个板块几乎是现代社交平台的雏形,会有人专门写信投稿只为了抱怨运河上的鸭子太吵,还有人在上面分享自己的婚讯,最好笑的是他看到有人指责市政厅的钟楼时间不准确。

“其实一百多年以后还是这个德行。”卢卡忍不住吐槽着。

他从来没有看过报纸,以为上面只会报道严肃的大事,原来会有这么多好玩的内容。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楼梯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阿尔瓦回来了。

 

“感觉身体怎么样?”阿尔瓦从袋子里取出饭盒,放到卢卡面前。

“好多了,现在已经不烧了。”

“那先吃点东西,给你带的。”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卢卡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牛肉炖菜。没过多久,阿尔瓦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他的衣服和鞋子。

“你的衣服已经烘干了。”阿尔瓦把东西放在床上,“既然身体好了,吃完饭就请你离开。”

“啊?”卢卡的汤匙停在半空。

他以为阿尔瓦至少会留他住上几天,不过即便阿尔瓦说话的语调一直很平和,他也察觉到其中的怒意,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能说变脸就变脸。

“其实我的头还有点晕,我觉得还需要再休息几天——”

“卢卡·巴尔萨。”阿尔瓦平静地打断了他,“你撒谎了,今天上午我去查过学生名单,里面根本没有你的名字。”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早知道就不说自己是学院的学生了,这查证起来太容易了,卢卡懊恼极了,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真的是莱顿大学的学生,虽然不是法学院的,但我是物理系……”

“学校没有物理系。”

他越来越没底气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真要说出自己来自一百多年后的世界,那更会被当成疯子直接抓进疯人院吧。

“算了。”阿尔瓦不打算纠缠下去,“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可以帮你联系家人,或者送你回家。”

“……可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阿尔瓦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这句话有几分可信,不过最终他移开了视线。

“那很抱歉,我帮不了你,我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家里。”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了些钱放在卢卡手边。

“这些够你生活一阵子的,把衣服换了然后离开,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他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卢卡磨磨蹭蹭换好了衣服,他看到桌子上的钱犹豫了,因为书里写了,阿尔瓦生活清贫,现在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可他突然来到这完全陌生的时代,没有钱更是寸步难行,最后他还是选择把钱装进了口袋。

……大不了以后还他就是。

 

“还是谢谢您的收留。”临走前,卢卡再次诚恳地道了谢。

阿尔瓦淡淡地应了一声。

“钱当是我借的,以后一定还您。”

“不用了。”

 

卢卡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半终于没忍住,回头嘱咐了几句。

“对了,如果您在做什么研究,最好小心一点。”

阿尔瓦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我只是……看到了书架上的演算稿。”

说完这句,卢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