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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坐在副驾,步惊云开着车窗抽烟。正是下午三点多,斜阳打在他硬朗的侧脸上,勾勒出喉结的轮廓。那是八月的新泽西,太阳照得前挡风玻璃发烫,即使翻下了遮阳板也晒的够呛。聂风翻开扶手箱摸出一副不知道什么年月的蛤蟆镜。这部二手道奇挑战者的前任车主可能是几个爱出风头的青少年吧——谁知道。他把眼镜架在了步惊云脸上。步惊云没说话,这家伙的没说话就是还不错的意思。聂风突然觉得有点搞笑。撞瘪了屁股的黑色道奇挑战者,无袖衫,蛤蟆镜,车上下来两个人高马大的肌肉男。一会儿秦霜妻子见到这情形,她最好是能相信他们俩不是寻仇上门的流氓组织。
车开上一个斜坡,两旁都是高大美丽的唐枫,浓绿的色泽让他摇下车窗深深吸气。聂风在来之前就以他俩的名义给霜师兄发过短信。虽说没有回复,但两年前他开车送秦霜到新居,霜师兄说过随时欢迎造访,像是真心要安定下来了。夏天的东海岸多少还是可爱一些,他第一次来萨米特的时候就这么想过。
他打定主意在对方回房拿猎枪之前先开口说明来意,毕竟这种事是指望不上云师兄的。
砖红色联排别墅,第三家,廊上一把蓝色扶手椅。云师兄,慢点——我好像看见了。他伸头到窗外顺便拍了拍步惊云的右肩。
“应该就是。”
“霜师兄!”
聂风叫道。蓝色扶手椅上坐的人站了起来。这一带安静得要命,他应该老早就听见引擎声了,但听到聂风叫才狐疑地起身。风!他不等停稳就跳下了车,三步并两步给了秦霜一个拥抱招呼。步惊云把车停在了前院。秦霜打量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是你们俩谁的主意?我差点就回屋拿枪了——哦不,叫宁拿枪。进来吧!”
他开着玩笑,脚尖轻轻一点踢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屋子打理得很洁净。午后橙色的光从乳白色窗格里穿过,一只铁水壶里插着几朵叫不出名字的雏菊似的花朵。秦霜叫了一声宁,里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答应,好像有龙头开着的水声。随便坐好了,我去叫宁。秦霜说着往里屋走去,两只袖管虚虚地飘在身后,聂风和步惊云对视了一眼,一种针扎的刺痛。
——同事,朋友,Canal ST长大的孩子。CHIN,SHAWN,师兄,霜师兄。不通气的地下武馆,年轻,汗水,肮脏,仇恨,快乐,童年,
杭白菊。
纯白的茶具,杭白菊被泡开是唯一的花纹,美得像艺术品。
“说出来不信,KAMWO的杭白菊比宁从国内带来的还要好。索性隔几个月进城的时候买一大包。”
秦霜笑着看向丁宁。她喜欢白色的东西,污渍和任何的异常都一览无遗。这可能和她的职业有关。护理学院毕业后她在康复中心遇见了陡失双臂的秦霜。他在那次事件中受伤最重,申请到的意外伤残退休金足以cover他俩平静生活的一生。这场婚姻在旁人眼里难免有骗取身份的嫌疑。聂风想着,丁宁将茶递到秦霜嘴边,想来是不愿丈夫在旧识面前露出以足代手的窘态。可她待他很好,这就够了。秦霜没有接到他俩的短信。他现如今深居简出,座机便足够了。坐在廊前自然也不是在等他们,霜师兄每天就坐在那把蓝色的扶手椅上,看着风吹过无声无息的山林和日暮归巢的群鸟吗?
他会想起过去的事吗?
他想告诉秦霜,来之前,我们去看过小慈了。那地方看起来很好。到了晚间丁宁睡了才说出了口。他们在秦霜家留宿。晚饭后聂风和秦霜坐在白色门廊前聊天。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汗涔涔地从武馆出来,蹲在罗斯福公园长椅上吹风的那些夏天。晴朗的夜空悬着大而白,清楚的月亮。即使在荒芜的垃圾丛中仰望,那样的月色也依然如此完美。那时候他还没发身长高,霜师兄勾着他的脖子,从背后看倒像对女学生动手动脚的小流氓。谁能想到这三个灰头土脸的亚洲小子后来混成了警察呢,
“戴警徽的流氓,通过了联邦认证的那一种,我们的师父更是其中的模范榜样。”
秦霜说着。这个笑话大抵很久没有听众,他自己先笑了出来。他真是变了很多,聂风想着。
那场惊心动魄的火拼仿佛还是昨日。那天派他们去126街出警,要不是在拐入小巷后他临光乍现地拉了一把云师兄,狙击手的子弹已经贯穿云师兄的后脑了。弹片击中窗户,一瞬间炸起飞雪一样的玻璃,他的左眼报销前看到的最终景象是步惊云目眦欲裂的神情。头顶上暴雨一样的枪声,没被引入理想伏击圈的三人仓皇找了个掩体躲避。步惊云左臂中枪,聂风眼前是一片红色的血雾。他拔枪击中了两个追兵,上了车呼叫总台。步惊云及时就医捡回了一条胳膊,而找到伤口严重感染,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死狗一样被丢在路边的秦霜时已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虽然并不完全符合肇事者的期待——但一只眼,两条手臂。这是十年恩师给他们警察生涯安排的毕业典礼。只因疑似看到了雄霸和药头交易的情形。但他没料到,当年他将白粉塞在那对被他无辜击杀的替罪羊夫妻手中时,同时也将复仇的勇气塞入了那个躲在防火梯上的孩子的心中。这也是聂风最近才知道的。经历了这些惨痛的事件后,似乎也不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了。
“从前的事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两年前在我从病床上醒过来的那一天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如何的人生,都只有往前走,不能回头。但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风,你和云不必感到愧疚。”
月光下秦霜走下前廊,在门口伫立着。无臂的背影使他看起来像一尊怪异的石碑。但他的腰还是笔直的。聂风仿佛又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守在秦霜床前等他苏醒的忐忑感觉。乍失左眼后总能看见自己的鼻梁。他无言地坐在没有窗的病房的椅中,在心率检测仪毫无感情的规律声音捂住双耳,在不安中等待着秦霜的苏醒。
对于他来说,身边人的平安远比复仇快意来的重要。或者,这可能根本是两件相悖的事。三个月后雄霸被发现倒毙在布朗克斯的一个废弃公园内。纽约积雪初融的春天里,幽若,那个留着一头海藻也似的长发,带着宵夜来到武馆笑盈盈地望着他的幽若——流干了血,变成了一只苍白的湿纸袋子。初春。冰冷的紫玉兰花。仿佛游丝牵紧心脏,窒息的感觉捂住了他的嘴。
步惊云趁着他们谈话的空气径自往林中去了。子夜将浓绿的树林染成黑色,秦霜的家被抛在背后。浓墨中的森林,他快步走着好像回到熟悉世界的怀抱中去。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恐惧着什么。安稳的家,爱人,抑或是一片赤诚为他的秦霜和聂风。负疚感比仇恨更凶猛地啮着他的心。多年来他凭着一腔沉重的悲愤行走在独木桥上,好像是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即使可怖却心有所依。一切是熟悉的,为了非这样不可的目的。那沉重的铁枷被卸去后的人轻得不思议。如果不是他。
他想着。
如果不是聂风的话,他大概也会沉沦在那片他凝视的深渊中吧。
“云师兄——云师兄!”
他回头看见聂风尾随而来。月光下的青年从树后转出,他停下了脚步。聂风走到他身前。明明是拥抱,却像几千几百声的叹息。他将头埋在聂风的颈窝里。拇指抚过聂风的眼罩。两人携手向来时路走去。没有说话,只有踏草行走梭梭的声响。他看见青年俊秀的侧脸开始泛出金光,令他联想到教会画册上圣子施展神迹时的插图。聂风握着他的手,微笑着。步惊云意识到那是秦霜客厅的灯光,温暖得不像人间。他感觉这一切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他们在次日告辞而去。临走前,步惊云帮着丁宁搭起了葡萄架。后备箱里多了一只烧水壶和一大包杭白菊。当晚在汽车旅馆内他们泡上了茶,聂风畅想着以后每年夏天都可以去和秦霜聚会。那时的番茄熟了,他们可以在门廊上吃糖拌番茄,步惊云小时候吃过的口味。霜师兄正在申请义肢,也许等到那时他都能和我们击掌了呢。后来因为种种事情他们没能赴约,
秦霜死在三年后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