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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會議室門打開的輕響,他沒有分心回頭探看來者何人。
「在幹嘛?」
那熟悉的嬌俏女聲卻讓他微笑都不自覺。
「啊,這裡有一位好認真的同學呢。」
人隨著調侃話語走近。
她站定在他椅背後,歪著身子往前覷。「背劇本啊。」
男人的反應僅是微微扭動頸項、挑挑眉,視線沒有離開眼前。
「哎呀呀,還順利嗎?」她雙手搭上他的肩,掌心擀麵團似地搓揉斜方肌兩三下,「唔,我下個禮拜要去歐洲,沒辦法再跟你對台詞了。」
有次進公司,看他在會議室裡獨自讀著劇本,便自告奮勇問他需不需要協助對台詞;爾後,他若是要去公司,總會傳訊問她有沒有空——
「嗯⋯⋯」他低沉應聲。「沒關係,本來也預計不再請妳幫忙。」
「啊?」她橫眉瞪了他一眼,雖然是自己不能協助,也感覺好心沒好報。
「即將進排練場開台位還有粗排,不能再記著妳的聲音與腔調。」男的一本正經地報告近期日程,卻是又軟又萌的撒嬌語氣,隱約透著遺憾。
「哼。」
黑壓壓的烏雲消散,她覺得自己現在是顆草莓,被包在軟軟糯糯的麻糬裡,還裹著綿綿密密甜甜的飽滿紅豆泥⋯⋯不,眼前的人才是一顆草莓大福,酸甜軟綿。
報復性地再施力捏捏他厚肩,豈料他卻抬起左手反掌覆上她的左手。
霎時間,她的心莫名顫了顫。
下意識地她往後抽身,另一個人的手加了些微力道按住。
只搭在她的手背上的厚實手掌,溫柔收攏。
是喊暫停,是尋求慰藉;
是歇會兒,是給我力量。
千言萬語⋯⋯盡是沈默。
呼出一鼻子長長的氣,他似乎亦卸下沉甸甸的疲倦,緊繃的身軀得以暫時鬆懈。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明白他的依賴,不由自主又問。
他搖頭。
「——姊姊我,」她語調明顯輕快許多,「今天還是可以陪你一塊兒讀詞的。」試圖轉換氣氛。
他回眸斜睨後方一眼。
「哪來的姊姊?」他從沒喊過姊。
然而,與此同時,他仰起下巴,後腦勺就這麼輕輕地往後靠在她身上。
「這麼關心我背劇本進度?可是我怎麼只認識一個拿到更新的劇本不先背、大半夜反倒跑去做麵包還開直播的人;還有聚餐時,我關心關心電影劇本準備的怎麼樣了,結果苦著臉說好像還沒有背很熟的人;還有——」
「那是謙虛!謙虛!」她捏他肩膀,「結果誰啊竟然接著說那我現在吃得差不多了陪妳一起背吧。」又再捏一下!「對方這麼誠懇,我就、就想說別拒絕人家的好意⋯⋯」
有夠逼人,吃得飽飽又喝了啤酒,整個人開心又鬆弛,卻彷彿忽然被老師叫去抽背課文⋯⋯她真的很想縮到桌子下。
他也知道她慣常把劇本轉成電子檔存在手機或平板,連推託沒帶劇本這種藉口都用不了。
「哼哼。」某人不以為然。
右手臂環過他的鎖骨前,惡作劇似地假裝勒住他脖子洩憤,然而掌心也去包住兩人已交疊的手,她將人圈在身前。
「你們大學時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嗎?」她問。
他點頭。
「我們教授那時候先讓我們排《羅密歐與茱麗葉》、《仲夏夜之夢》,」她接著說。「教授認為跟愛情有關的戲劇,以我們當時的年紀與歷練,最容易進入狀況。」
他低著頭,勾勾嘴角。
的確,青少年的愛戀,情緒往往很強烈,很好拿來發揮。
「後來更高年級還有排過《奧塞羅》。」
「妳演什麼角色?」
「我?我沒什麼上台演戲。」她聳聳肩,「我做道具、做服裝設計、或者打雜的。」
沒什麼上台演戲——但後來去演電影了。
他心想。
人生的際遇真的很有意思;也是那一年,原本對音樂劇興趣大於一切的他,通過試鏡,反而率先拍了電影踏上忠武路。
將近二十年後的某個瞬間,才恍惚意識到:他見過、曾見過的,這個像洋娃娃般的女人——
「個子很高,有種不一般的感覺,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存在感真的很强。⋯⋯(笑)怎麼說呢,很漂亮,又非常神秘。」
「這次除了巴黎,還會去哪兒呢?」
「佛羅倫斯。」
佛羅倫斯啊⋯⋯
要這麼近,才會嗅到她身上SMN的Melograno香水味。
細緻高雅的皂感香氣,她最常用的⋯⋯
「⋯⋯什麼時候回來?」
「秀結束就回來啦。」
「喔⋯⋯」
「怎麼了?」
即便如此,有些話他還是說不出口。
「Bon Voyage.」
聽他低吟一句祝福,她帶著一抹微笑回應。
「Merci bien! 」
早點回來。
閉上眼,呼吸之間盡是她的味道。
我心所寄盼的。
早點回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