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向西x榴溜】
-1.0
-2006年9月末
“等这场雨下完,天就该彻底凉喽。”
“风湿还出警。提前说好,你这可不算带病立功。”
“一天天跟谁学的,你这嘴怎么也越来越贱了。”
“……”
入夜,淅淅沥沥的水雾中,几个身披雨衣的人影盘踞在不起眼的黑暗里,一起等待某个时机出现。而再远一点的胡同内气氛倒显得轻松一些,对话的两人声音不大,脸都被遮罩在夜色深处,只有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偶尔露出眼下突兀的两团眼袋,才教人知道年岁已经不轻。
这么大的湿度,没有人抽烟,向西掏了掏口袋,原本已经摸到烟盒却又犹豫着重新放了回去。眼下的行动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诡异的预感又总让他觉得有些烦乱。
北方人对秋天的感情很复杂,活的越长,往往越是爱恨交加。
「组长,二楼关灯了。」
适时地,耳机内传来汇报声,男人如此彻底打消了抽烟的想法。
“再等五分钟行动。”
「收到。」
临近关键时刻,随着确认好行动细则,向西眼睛里总算闪过一些光亮。老藏獒盯着自己的手表,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薄光静静数秒。五分钟一到,向西立即发出了行动指令。静默而仅有落雨声覆盖的巷道中,几个人影应声出动,一并冲进了眼前监视数小时的店铺里。
原本打烊的门店由一层到二层逐步重新亮起灯光,映照着外墙悬挂的招牌——世纪音像店。组里动身前查过这的执照,刚好是千禧年开张,如今六年过去,几乎成了这一代的隐形地标。
耳机里的动静嘈杂起来,没过多久,警员们开始逐个汇报行动结果。与当初推想的一样,一层在关店后不再有人值班,所以只在二层按下了三对在做皮肉交易的男女。
“四处搜查仔细就收队,让他们穿好衣服。”
随着涉案男女被陆续押送上车,负责收尾的几个人却迟迟不见出来。向西早就脱了雨衣,连警车也发动了,如此难免等得不耐烦。
“后边的磨蹭什么呢?这点事摆不平吗?”
捏着车里的对讲,男人总算顺利抽上烟。藏獒仰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阴恻恻地笑,向西瞥了他一眼,心下理解了“狗脸”的形容,但也终究不好发作。
「这有个人……情绪比较激动,说他弟弟得了白血病,得先安排好了去处再去警局。这…这抱着小曹的腿一直不撒手啊!」
“不是吸了吧?这屁话你们也信?”
向西烦躁中干脆熄了火,直冲进了逐渐密集起来的大雨。嘴上的烟又灭了,他拿下来捏拦在手心,一把扔进了积水中。
踏进世纪音像店,向西习惯性环顾左右,随即三两步上了楼梯。很快到达低矮的二层玄廊,他先是立在原地仔细嗅了嗅,确定空气里没什么可疑的香味才继续前行。楼上一共就隔出来三间房,只末尾的那间始终传来鬼哭狼嚎的哀求声……
“干什么呢?!”
向西踏进最后的房间,立马看见一个简单穿着T恤短裤身材精瘦的人跪伏在地,紧紧缠着组里新来警员的小腿不撒手。呜咽间夹杂着无数断断续续的泣诉,仿佛已经挨过好几轮高强度的刑讯手段。
“我们什么也没干,就他胆儿小反应大……”
“那就傻站着看他嚎啊!”
两个警员听完这声呵斥都挪开视线不再吭声,可高大的身躯依旧杵在原地无动于衷,仿佛分内工作早已圆满完成。向西怒火中烧,骂着脏话就朝那个仍在哀嚎的家伙走去,抬腿一脚便将其掀翻在地。妨碍警察公务,又保持这么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定性成袭警也绰绰有余,这一脚简直都算便宜对方。
聒噪的房间里回归了一阵短暂的安宁,向西自来时就没看出地上那个人是男是女,嚎啕的嗓音沙哑细软像是年轻女性,但又留着栗子色的男士短发,让人一时间云里雾里。
被一记窝心脚撂倒在地的人先是蜷缩着干呕了几声,而后才颤颤着仰躺在地,露出他满布水痕的脸。向西暗自讥讽这人竟还是个演技派,可借着屋顶灯光,真正将那人的脸分分明明地看清楚时,这个自诩阅历深厚的刑警还是当场愣在原地。辨明嫌疑人是男是女全然不再重要,因为眼前这人长得,竟然与自己四年前殉职的同事一模一样……
“……羊倌儿?”
这样诡异又撕扯人内心隐疾的场面当然不是所谓自制力可以抗衡的,向西原以为释然的思念,此时亦如苦咸冰冷的海水一般没过脚踝,又涨至胸前,继而在口鼻间反复拍打、翻腾。
男人浑身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打算看得更仔细些。于是狂跳的心脏渐渐也冷静下来,因为与心底记忆深刻的那张脸越是相像,差别也越是明晰。这个躺在地上由哭喊转为低泣的人显然比死去的杨晓明年纪更小一些,两颊还揣着瘦不下去的婴儿肥,可看身量,这人又细条条弱不禁风的……
短暂的失态后,向西总算找回理智,但内心深处妄想愈合的创口已经豁然裂开,刻意的遗忘因这场乌龙遭遇前功尽弃。
男人失魂落魄地垂头,而后煞有介事地看向入组不满一个月的新人,他总算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磨蹭到现在,即便新来的不知道那张脸的特别之处,另一个也总是知道的。
死去的,何止是他的同事这样简单……
“你有什么特殊情况跟我们到局里再说,再纠缠我保证你三年五载都回不去家门。”
“啊?别啊!我错了,我错了!那……那咱们赶紧走吧!”
“……踢你那脚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挺结实的!”
向西没再接话,几乎是故意不再看他,男人挥手示意组员赶紧带人下楼。这个估量不出岁数的小年轻踉跄地站起来,而后很快消失在昏黄暧昧的房间转角。屋子里淋不到雨,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黏腻与潮湿,向警官直至抽完一支烟,才随后默默重新走出户外。
回到车上,老藏獒一改稳重,滑稽地跪在座位上搂着靠背向车后张望。雨势没有减小,这会儿他其实也看不见什么了。
“你这练什么功呢?”
向西一股脑钻进车里,踩着离合开始打火。末了车一启动,他又没了真正往前行驶的力气……
“我能练什么功,我替某些人多看几眼。”
“……你还想不想顺利退休?”
“呦。急了呢?不敢不敢。”
老狗哑着一把烟嗓调侃着坐了回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着向西垂头丧气的侧脸继续呢喃。
“真他妈像哈!”
向西攥起拳,又咬了咬牙,但最后还是认命一般重重点了几下头。
远光灯在黑夜的雨幕中铺展开迂回弯折的巷路,离合、挂挡、给油,男人终于启程向警察局进发。压在手里的这桩案子已经是组里所有人的执念,不能有差错……不能有差错……
车窗颠簸中掠过闹市闪烁的霓虹,回程的路上,他就这样在雨点无节奏的敲击中魔怔般地默念着……
-2.0
这次行动,一共押回来六个人,三个房间一屋一对儿,数字倒还挺吉利。那个长得跟四年前殉职的杨晓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眼下拷在滞留室也并不安分,走流程加速提审的意愿比警方还要积极。
组里人加班熬惯了,如此也被那小子点起火来,全都准备趁热打铁抓紧夜审。忙完手头的准备工作,藏獒端着冒热气的水杯迎面走到向西跟前。
“怎么样,你去哪屋啊?”
明摆着,老家伙又来拿那张脸寻向西的玩笑。
“我去哪屋不要紧,咱俩别一个屋就行。”
“怎么呢?这么生分。”
“咱俩哪生分了,新来这么多生瓜蛋子,不都得靠您奶口经验。”
男人说完谄媚地笑起来,上手拍了拍藏獒胸脯便转身走开了,留得老狗站在原地,后悔没在那张脸上留下一梭子。
其实豹子与藏獒的关系曾经也不是这样插科打诨、有来道去般亲近,暗地里的较量往往看的人冷汗直冒。如今天差地别生了这样的转变,或许就是因为杨晓明的死横亘其中,反倒让他们两个冥冥之中有了些互通与理解。
提审开始以前,向西想过要不要避嫌,但完全抑制不住的好奇心还是令他直直走进了三号询问室。男人一边无视身边下属复杂的目光,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开脱。毕竟只是皮囊相似,他杨晓明当初就算骚穿了天也不可能跑去那种地界干卖肉营生。
于是,组里一些资历老的主动领了新人在询问室就位,调查由此同步开始。
向西这边等到涉案嫌疑人被带过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但被身边助手翻文件夹的动作打断了。男人不管做记录,所以面前除了水杯什么也没有。他摸索一圈无从放置自己的注意力,干脆堂堂正正看向对面已经坐到位子上的人。
莫名的悔意翻涌上来,不谈公正,他甚至觉得自己很难如常保持镇静。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仿佛来自命运的补偿跋山涉水总算抵达身旁……
“准备好了吧。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这里全程会做记录,所以想好了再开口。”
“好!不过劳驾问一下……大概要多长时间,我弟弟还……”
“姓名。”
“……榴溜。”
“问你真名,不是外号。”
“就……就是真名。”
“哪两个字。”
“石榴的榴,溜之大吉的溜。”
向西感受到旁边小警员在看自己,他没给回应,依然盯着那双胆怯又狡黠的眼睛佯装肃穆。
摸底的部分进行的比较顺利,眼前的小子确实叫榴溜。在世纪音像店工作有两年多的时间,店长自从昨天中午后便再没出现过。不过以往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人在意。
“这家音像店你能接触到的最高管理人是谁?”
“也就是店长老杜。”
“名字叫什么?”
“那……那不清楚。做这种事,谁会告诉你真名啊。”
“照片上这两个人你见过么?”
说着,向西从身边做笔录的警员手里接过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男人竟然也穿着一身警服。
“这个人……看着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另一个……不认识,这不是警察么?我要是认识警察也不至于坐在这了。”
“问你什么答什么!你看着眼熟的这个人叫蒋宇宗,据调查他才是世纪音像店的所有者,也是你真正名义上的老板。现在有点儿印象了么?”
“……没有,真没见过!”
“那是谁介绍你来这里卖淫的?”
“诶…别说那么难听啊……没谁介绍,这种事打听打听,不就知道哪儿能干了。”
榴溜个子不高,一把小骨架在听见“卖淫”两个字后蜗牛似的往座位中缩了缩。向西皱起眉毛,应该是从心底里嫌恶他与杨晓明身份及性格上的云泥之别。
“除了卖淫,还参与过什么,你自己交代吧。”
“……嘶…我……也没什么……”
“你还想不想回去了?”
“想!想回去警察同志……卖黄色光盘算么?别的真没了!”
“刚才店里其他人供述,店长不在的日子一般就是你来接手经营,这家音像店背后涉及的犯罪活动你会不知道?”
“什…什么接手经营,听他们胡说呢,老杜不来我们总不能不做生意啊,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榴溜不仅脸生得和杨晓明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身形、音色这些其它特点也根本寻不出什么差异。向西无从梳理自己这份厌烦又欣喜的情绪,他接连在喝水,仿佛想把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尽数冲淡稀释掉。
不过依照过往的审讯经验来说,向西倒也并不觉得眼前人有说谎的嫌疑。今天原本是想抓姓杜的,奈何紧密筹备还是晚了一步。眼前局面在榴溜无助的辩白中静静滑向尾声,却不见分毫谜底的影踪。
“警察同志,现在几点了?我真得回去一趟,等我把我弟弟安顿好了,咱们怎么着都成!”
昏暗的询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也由此停顿下来。哪怕不能由着嫌疑人调度话题方向,可还能问什么呢?新来的警员略略觉出窘迫,又偏头看了向西一眼。
“你有弟弟。是亲弟弟么?”
“对,亲弟弟!”
“你刚22,又是北京本地人,家里交罚款生的这个孩子?”
“没有……我是两性畸形,算不上残疾但也不能生育。后来爹妈跟街道反应,政府才允许他们再要一个……哪成想,小小年纪还得白血病了。”
白血病,这个词算是今天第二次闯进向西的耳朵,这使他不得不更加理智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毕竟这些戏剧性的词汇教人很难与这张清秀、蠢笨的脸蛋联系在一起。
“你父母呢?做什么工作的。”
“他们……99年那场小区天然气爆炸,没了。我抱我弟上医院打疫苗,逃过一劫。”
这下屋内便彻底像是坠进了冰窟窿里,两位警察闻声先是并排僵在原地,而后默默感受到重压在肩上的坚硬与寒凉。哪怕新来的警员那时还在念书,对此事件也是记忆犹新,更不要提有一位在北京当官的父亲的向西。
榴溜叙述这些的时候一直低头摆弄手铐中间串联的那条链子,神情呆呆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些年都是你自己带着他?没联系福利院么?”
“嗨,住了两年……我一成年人家这不就不收了。石头离不开我,也跟我出来了……哦,石头就是我弟,打小身体不好,寻思这么起名好养活。”
榴溜说到这,空洞的眼神中才多了些光彩,他甚至抬头困窘地笑起来。像在为这个潜藏在名字之后的笨拙夙愿难为情。
“呃……真不能耽误了,我很少不打招呼就夜不归宿。石头心思重,不能让他多想。”
说着,年轻人作势就想要站起来,但被背后的警察按下了。
“你暂时出不去,即便你跟背后的案件没有直接关系,照流程明天你也得先上医院体检,然后再接受10到15天的拘留处罚。”
“这不行啊!我弟弟没离开我这么长时间,求求您能通融通融吗?要不是他这病烧钱,我何必干这档子事儿呢!”
“你别激动。你弟弟那儿我们警方可以先帮你照顾。你等会儿把地址写给我,我亲自去总行了吧?……行了,你别记了。
一切都是遵循该有的流程进行,可向西总觉得做什么都有微妙的情绪混入进来。他扭紧手中保温杯的盖子,制止了身旁助手的记录工作。向西本是坐在暗处的,但他的肩章与胸前的警号都在时不时发射出金属冷冽的光泽,那是榴溜这种胡同里讨生活的烂货无法拒绝的无形压迫。
“您去我当然放心。那……能别告诉他我干的这事儿么,他一直不知道呢。”
“嗯,甭操心了。你继续想想蒋宇宗的事吧,包括你们店长可能潜逃的行踪。好好配合后续调查,争取立功。”
“好好!我一定尽力!”
-3.0
2004年7月初
世纪音像店开业初期,在当地便闹出不小声势。相传老板有政界庇荫,这个片区的艾滋病防治试点还专门设在附近。店里卖肉的,哪怕是来上门找乐子的,都能在指定站点领到免费的避孕套。每人每天限量十个,基本全然够用了。
音像店并不临街,是开在居民区的掩护中。虽然地理位置不显眼,但生意一直不错。邻排还开了些小炒饭馆,店长也常给手下的小姐们洗脑,说她们的待遇在行业里绝对是一等一了。
榴溜04年年初刚到这里,半年过去业务早就熟练起来。天不冷的日子永远穿着短裤背心和姐姐妹妹们呆在门外,除了皮肤晒得黑一些,长相也算拔尖的秀气可爱,回头客日日添多。
这天中午正是休息的时候,做这行起得晚,还没开过张。榴溜睡眼朦胧地端着一碗香菇油菜盖饭,蹲在道牙子上狼吞虎咽地嚼。两条细长笔直的腿折在胸前,隐约露出宽大短裤里两段白色的内裤边。新月一样,那么纯净、下作招人眼睛。
到访的客人形色各异,但上门的状态无非两种,鬼鬼祟祟抑或坦坦荡荡。榴溜低头扒饭的时候就觉得身边一直有人徘徊,这样的事也早就教他习以为常,无非心底草草了然,今天第一个来的是个谨慎胆小的。
“大哥,看盘还是来玩儿?”
“现在做生意吗?“
听口音是个南方人,04年北京开发建设正是高潮时期,路上来自天南海北的都很常见。
“做,就是吃个午饭,不耽误。您……挑人吗?”
“你是榴溜?”
“对。”
“那就你吧。”
“一回200,成咱就上二楼。”
“好。来之前听人说啦,一次两百,包夜要六百。”
“啊,是是。不过我不包夜,我只盯到9点以前。您想包夜可以等会儿,一会儿还有别人来。”
“那不用了,你就可以的。”
榴溜闻言点点头,从道边站起身,咽掉嘴里的饭菜转身就往店里走。老杜彼时窝在柜台里看杂志,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互知会的意思。榴溜把盛着剩饭的搪瓷碗随手放到柜台上,拿了瓶矿泉水便领着男人上了楼。
榴溜接客习惯占楼上的最后一间屋子,刚好这会儿也没人跟他挣,于是顺理成章迈步钻了进去。嫖客紧走几步,几乎与他同时进来,娴熟地背身关上了门。
“其实,我是你东哥介绍过来的。”
“哦,您是东哥朋友啊,他常来!不过咱事先说好,熟人介绍也是200。”
“不讲价不讲价,我这个人还是很实在的。”
“嘿嘿,那您见笑。”
榴溜为着自己生病的弟弟入行,基本不接过夜的活计,白天卖肉说到底挣得是快钱,所以一进屋便坐上床开始脱衣服,顺便用刚才拿的矿泉水漱了漱口。男人嘴里说的什么东哥、西哥他也根本全无印象,想来北京城光是叫“三哥”的就够站满一广场。
“你有18岁吗?“
“整20。呃……我们这没有小孩儿,要是想玩儿那个,您可别问了。”
“我知道,我没有那种癖好。小东说你看着年轻,果然蛮水灵的。”
“哼哼,是么,谢谢您了。”
榴溜这边熟练地脱了个精光,也没去在意嫖客猥琐起来的眼神,伸手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跟前。男人自打进来净顾着甜言蜜语,慢条斯理地只脱了外裤,榴溜兢兢业业卖了半年,早没了礼义廉耻,于是最后一道遮羞布扯的飞快,教那根肿胀起来的老二差点打到脸上。
小娼妓嘴上哥哥厉害、哥哥了不起地奉承着,其实心里明白男人光顾以前绝对偷偷氪了壮阳药。榴溜暗中翻起无数个白眼,知道这单生意不会提前结束了。他上手握着撸了两把,随即张嘴整个含住。再爱干净的男人裤裆里也有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好在他早就不会干呕,甚至越发依靠舌头和上颚的挤压力势要先搞出一发来减减时长。
“嘶————!!小宝贝,你也好厉害哦~”
‘狗男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榴溜眯着眼睛,一脸如痴如醉地吮吸吞吐,心里却明镜般充满嫌恶。这人尺寸确实还可以,难怪一直装模作样地假扮正人君子。
滚圆的小脑袋在胯间前后耸动,年轻人修长秀气的手指是温凉的,贴在鼓胀的囊袋上无比舒适。嫖客的两只手虽然空出来也并不清闲,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摸奶子,来来回回忙得不亦乐乎。
“小骚货……嗯…胸脯子涨得这么大……”
男人忍耐着腹间爽痛的压迫感,调情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边榴溜也听出来时机差不多了,正准备加快吐纳的速度,可谁知被对方按着脑门直直推倒在床上。
“哎!怎么了?弄疼了?”
原本有问有答的男人忽然不吭声了,或许濒临射精的紧迫感令他正处在压抑欲望的躁怒中。榴溜嘴巴周围被口水、体液糊得晶晶亮,眼下也顾不得了,只瞪起一对葡萄珠似的大眼睛不解地望向对方。
细瘦的脚踝被嫖客攥住,用力按着向上折,榴溜这下知道口活功夫算是白费了。小娼妓指着这门营生吃饭,敢怒不敢言的,只好委屈认下来。娇嗔地喘了几声,故作忸怩地把腿乖乖岔得舒服些。
“那小子把你下面的嘴夸得天花乱坠,我倒也见识见识,有多嫩有多滑。”
说着,两只手掌交替盖在榴溜畸生的外阴上来回抚摸,做鸡久了,于性事上用训练有素形容也不算稀奇,掌纹挨挨擦擦没几下阴道口就涌出涓涓湿滑的爱液。雏鸡咬着手,有模有样地延长呻吟,让原本就细弱的嗓音更显甜腻。
榴溜意乱情迷中,撇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的石英钟,确定时间是12:40。照理说200块钱大概能玩两个钟头,但就目前状况来看,一小时之内不把这人打发走,今天就算是彻底没完了。他忽然想起柜台上剩的半份香菇油菜盖饭,凉透了就不好吃了。
充血变大的阴蒂在混乱的拨弄中带来一惊一乍的舒爽,小娼妓故意绷紧全身,让肌肉抽搐的幅度显得更大一些。水汪汪的眼睛沦陷般紧闭起来,挤出几滴豆大的泪珠子。
“哼嗯…大哥……别吊着我了,快进来啊!”
榴溜哭叫着,撒泼一样颠了几下屁股,光滑的肉浪像初夏的清风,齐头并进涌入男人饥渴的躯体,又在内里漫无章法地四下乱撞。手里捂着的阴户也肉眼可见地肿大了一些,教这只嫖虫摩挲着无比恋恋不舍,可方才忍下的那一波高潮又顶在腹腔里喧嚣。男人举棋不定中,手指依然暧昧地贴着眼前年轻的肌肤游走,感慨那套丑衣服底下罩着的凹凸有致的好身段。
“哎呀快点嘛……求你了。“
初生小鹿一样娇柔的娼妓在呢喃过这句催促后,便彻底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他利落翻身,压着男人摔倒在床垫中央,又岔着腿跨坐上来,随即熟练地扶着底下摇晃顶天的性器,慢慢纳入了自己滑腻的阴道里。
男人看着悬在上方,虚焦着目光、放浪颠簸的漂亮脸孔,俨然彻底消受,哪怕被夺走了床笫间的掌控权也再不能燃起分毫怒火。榴溜顺滑的刘海散乱地贴在额头上,还有几缕支棱着在交媾中一同晃荡。他半张着嘴吐露着粉色的舌头,嗯嗯啊啊恬不知耻地叫着,好像彻底被那根家伙式儿征服,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两人身下的这张床可谓饱经风霜,吱吖吱丫地把这桩羞耻事烘托得更为卖力。榴溜每向下坐一次,腔道内就收缩夹紧一次,节奏把控娴熟,几乎将这个男人欲仙欲死的魂儿也一并彻底搅散了。
男人伸手揉着眼前颤动的胸脯,呼吸着娼妓汗液里廉价的沐浴露的浊香,只觉得自己被神仙妃子锁在云彩里,可以这辈子不用再缠绵人间事……
“大哥,你要是常来,早晚把我喂刁了~”
皮肉相互拍打的闷响中,饱受恭维的男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声轻贱的追捧,总之榴溜时不时瞟过床边的石英钟,很快感受到男人在哀叫中抽搐着射了出来。
“不行了不行了,大哥你太猛了!“
鲜嫩的小娼妓沾着满脸汗水,柔顺地一头栽倒在客人伸展的手臂上,一边爽得直哆嗦,一边把腿间淌出来的体液往男人大腿上蹭。嫖虫刚刚射完,脑袋里的东西早就化成一滩水,一点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稀里糊涂被吊着走的冤大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搂过榴溜的脑袋狠狠亲了个够。
俩人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总算喘息着放过彼此,榴溜起身去摸嫖客衬衣口袋里的香烟,自作主张点了一根,然后拈着湿掉的滤嘴喂到了那男人唇边。点烟的功夫,他又顺道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心想再聊十多分钟就可以送客了。
“大哥,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来北京是常住吗?”
“是啊,过来搞工程,再呆个三四年总要有了。怎么了,想我常来?”
“肯定想啊,那你想吗?”
“小骚货,以后我来了只找你,总行了吧。”
“嘿嘿,大哥,你真阔气,老二跟人一样阔气。”
“怎么样,干得你爽不爽?”
“何止爽啊,肚子都疼了。大哥,那我去冲个澡,底下胶黏。”
榴溜仗着自己长得清纯无害,这一套对待新客的推进话术几乎从没变过,教这些爱嫖的男人各个身心受用。小年轻没等床上的人正经答应,自顾自低边爬起来往衣柜走,半路打了两个踉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啊?这就完事了吗?”
“大哥,饶了我吧,谁受得了你那家伙没完没了地捅啊。咱下次吧,我饭都没吃完呢,一会儿低血糖昏床上多扫兴。”
榴溜说这些的时候,正蹲在简易衣柜前找自己的毛巾。一道道隔层里香水、泡面、内衣、外裤什么都有,连小娼妓都皱起了眉。好不容易把毛巾抽出来,又回身捣了几段卫生纸,半蹲着把私处流的水和精擦干净。淋浴间在一楼,他想洗澡得穿好衣服下去。
这边嫖客沉默地看着眼前忙忙活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那股劲儿已经过去,虽然那道年轻的胴体确实物美价廉,但婊子卖批又不是行善积德,都想一天多开几单,哪个不是如此。
“那我下回可饶不了你。”
“下回你再晚点来,我吃饱了好好伺候!”
话说到这,两人边都开始收拾东西穿衣服了。男人虽说是嫖客里相对识趣的,但又从心底里觉得榴溜眉眼招人疼,所以忍不住总想多点了解。
“你怎么做这个的?看着文文静静的,像个好学生。“
“挣钱呗,高二就不念了。上学得多长时间才能成才啊,我又未必是那块料。”
“那你算男的还是女的?你这么漂亮,是不是想攒钱做手术啊?”
“大哥,新来了几套片儿,正经日本货!您要看看嘛?不看的话,咱结账呗?”
“……”
等榴溜湿着头发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那个南方来的嫖虫早就走了。老杜依旧在柜台后边看杂志,不过换了一本服装删减版。榴溜中午剩的盖饭还在原处放着,早就冷透了。他慢悠悠溜达过去,伸手往柜台里扔了一百块钱,而后端着搪瓷碗走去了店外的老地方,迎着太阳蹲下来准备接着吃。
“……大爷的,这都不是个味儿了。”
就这么埋怨着,他最后还是扬着碗底,把里面的米吃得一粒不剩……
-4.0
-2006年9月末
向西拿到地址,开着加满油的警车连夜到了榴溜家里。北京远郊还有很多老式筒子楼,租金便宜,就是骑自行车来回很费时间。临近深夜,各单元亮着光的房间已经不多,向西撑着伞打着手电,一路绕过巷口、楼梯间堆放的形形色色的生活用品,才终于找到用红油漆写着402的房门。
来时屋门便没有关,只撂着一道对开式的磁吸纱帘,能防蚊虫还能通风。可此时下着雨天并不热,所以想必是在等人。
“哥——!你回来啦!”
随着嘹亮的童声忽然响起,向西刚一靠近门口,就被屋里冲出来的小男孩撞得靠上了身后的栏杆。估计因为自己一直开着手电,所以里面的人看不清是谁。
“呀,认错了……奶奶!你来看看,来了个警察!“
“你好小朋友,你哥哥是叫榴溜么?“
“对,你找他?他还没下班儿呢,今天下雨可能道上不好骑。”
“我不找他,你家里还有别人么?我来接你走,你哥帮警察办案暂时回不来,我接你上警察宿舍住几天。”
“啊?……您先进来呗,我没穿鞋。”
向西完全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听完这个可能叫“石头”的小男孩的话,才猛然低头看见对方光着的脚和自己满是泥垢的皮鞋。
“好好好,快进屋,你先去床上坐着。”
手忙脚乱地收了伞,向西在门口跺了跺脚才正式走进家门。屋里床上还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纸盒做的汽车,像是在跟孩子玩。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五组的刑警,过来接石头。请问您是?”
“我住405,小榴溜今天回来晚,过来陪石头待会儿。”
“哦哦。”
向西一边打听着,一边习惯性扫视屋内环境。这间房小得基本一眼到底,除了四壁与天花板刮了层腻子,地面还是洋灰的。厕所、厨房都是外面公用,家具也只有一张一米二左右的单人床,和一张不知哪里淘汰来的木桌子。衣柜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布艺加拉链的款式,放不下的衣服和毛巾只能一块儿晾在屋中心搭的长绳上,很显眼的,上面还晾着一件掉色发旧的四中校服外套。
正打量着,此时桌上的电热壶正好烧完水,电源跳回空挡发出咔哒的声音,向西由此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不大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盒。
“小榴溜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人挺好的,在我们值班室呢。他正好是一个案子的目击证人,我们得留他走些手续,过几天就回来了。”
流利回答完邻居的问话,向西看见床上的小孩儿已经在穿袜子了。
“警察叔叔,我能看看你证件么?”
“嗬,小小年纪挺有防骗意识,认字儿了么?”
都说一般家庭里的二胎会比头胎聪明,向西忽而有些深信不疑。他笑着掏了掏自己的内袋,把证件拿出来给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检查。
“哇,真是警察。那我跟你走了能看见我哥么?”
“呃……你们不能一块儿住,但能让你见他一面,反正没几天就完事儿了,你着什么急啊?”
“那没几天的话,我在家等他也行啊,我自己会做饭的。”
一边说着,石头蹬上鞋子走到木桌旁,掀开一个四方铝饭盒的盖子,把里面留的香菇油菜盖饭露给向西看。
“这是你做的?”
“嗯,我哥教的,这道菜不用刀切,把蘑菇青菜掰一掰就能炒,特简单!”
“你多大啦?”
“七岁。”
“石头身上有病,吃的也没营养,看着比一般孩子小一些。”
向西这边正是一阵酸涩,又听见床上坐着的老人补充,借着这场雨,越发想起了没了亲哥哥的杨晓明。男人低头默默叹了口气,只想快点带石头去个像样的地方落脚。
“也不是没营养,我哥吃肉过敏,就爱把蘑菇炒咸一点,他说跟肉一个味儿。他有时候也单独给我做肉吃,对我可好了。”
“哈哈哈,这孩子从会说话就护着他哥,谁都不能埋怨一句。”
老太太说着放下手里药盒做的汽车缓慢站了起来,想必见警察要接孩子走便想回家去了。
“行了,奶奶也要走了。你收拾收拾,带好自己吃的药和换洗衣服跟我走吧。”
“一定要走吗?……我在家等他呗。”
“一定要走。你哥哥帮警察办案,照顾你可是我的任务,你就当帮我忙了。”
“……”
“你哥这两天可忙,别让他操心了。”
“……噢……那行吧。那你答应我,让我明天见我哥!”
“成,答应你。”
石头显然做事麻利,见向西答应下来,很快便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他拉开衣柜的拉链,掏出一个很旧的双肩背包,一样一样装自己要吃的药,又把换洗衣服叠得板板正正才塞进包里。
末了,石头收拾完内物背在身上,将那个装着香菇油菜盖饭的饭盒也抱了起来,随后转头抬眼看着身后的向西。
“你开警车来的?”
“对。”
“没人的地方能让它响两声么?”
“行啊,听你的。”
“我能坐前排么?我可能有点儿晕车。”
“当然可以。”
“嘿嘿,那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关了灯、锁了门,彼时屋外忽然吹起一阵西北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向西撑起伞、打好手电筒让石头借着光走在前面。
他忽然很想哭,酸苦的味道哽在喉咙不上不下的……
因为他忽然想起过去的很多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