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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乐园官方视觉小说·春死篇(包含番外)
那个春天,随着诅咒一起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的,还有自称“冴屠”的男人。那是绝对不可能从中解脱的诅咒,但是彼时我还不知道我的人生会就此走向无意义的终结。我只是以为过去那样自在的生活“像是”要结束一样,其实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Z的座位上缅怀用的花束收掉以后,只是过去三个月而已,所有人就把一周之内班级里一死一失踪的事给忘记了。虽然挣扎着活下来,让我笑出来也还是太勉强。以前还算说得上话的人,都不再和我有接触。我也不想听课,每天只是望着窗外和光秃秃的课桌发呆。
最开始还有人来问我那天晚上在旧校舍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比起缄口不言,更不如说是烦闷、厌恶、恐惧得说不出话。无论如何,喉咙当中也发不出声音。他们估计认为我是在故作神秘,便都扫兴离开了。渐渐地,只是独自走在路上就会被不认识的男生用力地撞到肩膀,偶尔桌子里会被扔垃圾。那些天我总是在无聊的时候摆弄被我当成了手机挂件的护身符,然后愤怒悲观到笑出来。但是,就是提不起活着的兴趣。要是当时有留下那个机车男的电话就好了。我想。他看起来对这类事很有经验,身材高大,手臂上、包括脖子上都纹着奇怪的纹身,那台摩托不用猜就知道不便宜。不,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光是在警局说出发生了什么事,就花光了我全部的力气,剩下的只有坐在警局的椅子上颤抖。就连身边的那个人穿的是黑色还是棕色夹克,我都记不清了。只有一次,他走过来,把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最好尽量不要再去想。”他说,“不要紧,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警察已经出动去找你的朋友了。你是名府的学生吧?”
我僵直着身体,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件事很严重吗?会告诉我父亲吗?……我什么都无法思考。
那只手掌的热意沿着肩膀一直传到我的脊背上。不,也许是他真的在轻轻地往掌心里攥我的肩膀。我有些别扭地想要挣开,但又不知为何有些喜欢这种感觉,其实更想往他手心里靠。怎么回事啊,这家伙本职是按摩师吗?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看,毕竟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之后,学校会做法事,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好吗?”
我点点头。他把我的手机递到我面前。眼前的翻盖手机已经打开,熟悉的屏幕亮起,信号是令人安心的满格。
“有能联系得上的人吗?家人、男朋友、朋友之类的。已经很晚了,这个年纪的学生应该多睡觉才对。”
结果就是,无法对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大半夜在警局报案的我,再一次坐到了冴屠的车座上。我像赌气耍赖一样用力地抱住他的腰部,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好宽。这就是成年男性的身材吗?和男学生完全不一样。
临走的时候,大概因为我一直犹豫着不肯走进黑洞洞的玄关,他帮我把客厅的灯打开,把车钥匙上挂着的护身符解下来给了我。
“多少会有作用的。”他说,“放心去睡吧。”
那天晚上,尽管无比害怕,我就那样蜷缩着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握着他送给我的护身符。那是一块黑色的木头,或者硬化的皮革?上面刻有形状奇怪的符文。也许是心理暗示,认真握住的话,好像是有温度的。
前来做法事的僧人让我忘记那三人。休学的X子搬家去了很远的地方,Z美从顶楼一跃而下的声音,一直反复地在我耳边响起。砰。砰。砰。还有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校舍中的Y子。你们那天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呢?每回想到这里,我总是害怕到想吐。要是当初没有抛下你们逃跑的话,可能也就是一样的下场了。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说到底,都怪Z要去那种地方探险,把别人连累到非去死不可的程度。就连我的腿也……
虽然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打翻那个大概封印着什么东西的陶罐,匆忙离开的时候,我被绊倒在校舍的楼梯上了。突然出现在我脚边的那东西,那是……一张不会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的、如漆黑空洞般诡异的脸,立着浮现在那里,好像在紧紧盯着我皮肤底下的某处血管。我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但是更让我恨不得马上就死掉的场景紧接着出现:
不只是我的脚下,从旁边楼梯的缝隙间,不知何时起,已经密密麻麻地浮起了脸,如同睡莲叶在水面上铺开,各自攒动着。那些脸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表情,诡异得无以复加。
我害怕到无法停下地奔跑起来。小腿上不清楚是骨头还是肉的地方,传来恐怖的剧痛。视野的最后,是已经化为实体的黑暗的回廊。刚从车上下来,就在警局门口的草丛中,我控制不住地呕吐,一直吐到痛哭不止。到那时,那扭曲画面带给我的极度崩溃的震撼,已经让我完全忘记了腿伤。虽然回想起来很难堪,但我跪坐在地上,抓着这个当时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求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的样子,估计相当令人震惊吧。看起来就像被渣男男朋友抛弃一样的景象,只是恳求声过于凄惨,大概非同寻常。听到动静的警察走过来,花了好一会才梳理清楚情况。
从坐上冴屠的车,一直到回到家中,那条腿都没有再痛过,我一度还以为诅咒并没有被我带离校舍,于是安心下来。但是如今,一直到今天,诅咒的瘴气已经蔓延到了另一条腿,并且一直向上爬到大腿根部。在我的腿上,发生了恐怖的变化:原本应该是潜在皮肤深处、十分纤细的青色血管纷纷浮出来,狰狞地夺走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如同树的枝桠一般,密密麻麻的样子,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眼就令人感到十分恶心。现在,只有长度可以拉到裙摆下面的长筒袜才能够遮得住这些印记。令人难以移动的剧痛,有时会夺走我的意识。夜晚,杯子会自己从桌子上掉下去、一直往门口的方向滚动。灯罩在颤抖,书架背后好像有东西。大量的蛾子扑在玻璃窗上,即使屋内根本没有灯光也是如此。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在被子外面爬动。还用小手一下下拨弄我的寝具。房间里、总是有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似乎就在床边,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听得最清楚的,还是小婴儿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偶尔,笑声最终会演变成尖细凄惨的尖叫。婴儿也会想用手指来抓我的脸,早上起来,就能在镜子里看到脸上细长的、浅浅的血痕。
婴儿能够发出那种尖叫吗?我不明白。
按照常理,只要捂上耳朵,至少可以减轻所听到的声音才对,而现在却无济于事。我只能勉强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捂住嘴努力不哭出声、努力想要入睡。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告诉大人。也没有相近的朋友可以倾诉。要是告诉了学生中的谁,这个人转头一定会把我的事散播开来,当作笑话和报应的结尾来听。我就是处在这样的地位。
那之后我也没有机会再和冴屠见面。直到五月份,天气回暖,我据说是在器材室突然陷入昏迷,被邻班的班长送到了医务室。昏暗的、没有开灯的器材室里,我看到了,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人背对着我,蹲在墙角,不成比例的肢体怪异地蹲在放篮球的铁框和体操垫之间。可是,明明是背对着我的,我却可以看到他一半的眼睛和牙齿。那种表情,和校舍里所看到的人面极为相似。我手里准备要还掉的排球突然变得十分沉重,手指想动一动的时候,已经发现指缝间缠满了头发。不像人类的尖叫声从我的身体里发出来了。从那时开始,我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完全控制住了身体,双腿麻痹,无法动弹,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窒息感也越来越强,好像头顶上方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勒着我,但我一直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我的身体终于被横放在了医务室的床上。我还听到自己在惨叫,因为腿;我的腿剧痛不堪,皮肉都有一种要被灼烧到烂掉的痛苦感。好像有什么一直在啃咬我,带着诡异的微笑,一口一口,一口一口。豺狼在叼着我的肉,但那豺狼并不是野兽,而是牙齿闭合的人类。求你了,别吃我,求你了……这样的我,也就无法察觉,似乎有人把我腿上那绝对不肯在别人面前脱下的长袜,一点点脱了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首先是感觉全身强烈地发冷。刚才的痛苦让我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现在风一吹,就算已经初夏,这会又在下午,我也冷到打了个寒颤。这以后,暖意渐渐回流到我身上。我茫然地睁开双眼,瞧着天花板,然后视线往下转。除了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之外,校医在和另一个人聊着听不清的话题。而同他正聊个没完的人,眼下,正坐在我的床尾。他将我的双腿拢在自己腿上。正随着讲话的节奏微妙地抚摸着,就好像怀里是一只猫,而不是我一样。更恐怖的是,我的右腿是光着的。那双我不穿上就没有办法去上学的长袜,其中有一只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那个男人,正是冴屠。
“啊啊啊啊啊啊!!!”我坐起上身,猛地踩住他的大腿,想从他手里把腿抽回来。话虽这么说,我浑身还没有力气,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动作却大打折扣。我想要踢开他,但是他却更过分地捏住了我的脚腕,那力气还相当大,好像我不应该把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腿抽回去。好像我是个犯人。
“冴…冴屠!!”我惊叫的声音变小了。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都能感觉得到,我的脸在迅速发烫、发涨。“白痴……你在做什么啊!!”
“喔,你醒啦。”这个男人立马松开手,一副刚刚在分神的样子,“抱歉。我没有注意到。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旁的校医也赶紧伸出手来劝我不要太激动。“变态……”我抱住膝盖,刚想更加严厉地责骂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事。我的光裸的那条腿上,诅咒所带来的痕迹已经完全消退了。我带着不住加快的心跳想要查看另一条腿如何,冴屠却阻止了我。
“不要看。”冴屠说,“诅咒并没有离开你的身体。放学之后带上一个可信的朋友,来我的住处一趟,我会在校门口等你。”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清楚,为何他会那么确定我在放学以后可以自由行动,便已经答应下来了。我真的很想去掉身上的诅咒。真是奇怪,为什么之前,我就只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满脑子只是想去死的念头,直到今天,身上的沉重感消散了,我才察觉到不对呢?听这个男人一说,这些天独处时夜里的恐怖景象渐渐浮上心头。这时,我才知道害怕:并不是因为这些诡异幻象本身的可怖,而是如果这样下去,我可能也会无法忍受折磨,选择以自尽来解脱了。冴屠也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诅咒会不断对你的精神施加影响,抗拒所有意图祛除它的念头,就像某些强大的寄生虫一样。”男人的表情到现在看起来才有些讶异,“说起来……你的精神力好像意外的相当顽强。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是没法撑到现在的。我那天太大意了,没有仔细确认你的情况。之后听说学生失踪,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更加棘手。无论如何,你还活着真是万幸。”他不易察觉地瞟了一眼校医,似乎没有打算再说下去。
“什么叫‘意外的’顽强?”我对他的措辞提出异议,“你这人说话还真讨厌啊。”
“嗯……”冴屠酝酿了几秒,“那天看你哭成那样,扯着我的衣服不放,原来不是因为害怕吗?”
真是够了。我激烈地抛下一句我下午绝对会来,就踩进放在床边的鞋子离开了。当时冲动之下离场的结果就是,我没来得及问冴屠要回袜子。整天下午,我都有一条腿是一丝不挂地赤裸在外面的。久违地失去长袜的保护,强烈的不快感环绕着我。而且,这一次我绝对不是幻听,邻座的白痴们一定都在不断地小声交谈,对着我议论纷纷。虽然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坦率,我还是不自觉地把那条光裸的右腿藏到后面。袜子滑溜溜又稍带粗糙的触感令我安心。
冴屠果然在那里等我。刚一走出校门,我就像计划中那样把书包甩到冴屠脸上。他猝不及防地接住了,但墨镜还是被稍微碰歪一点。我看到他这样,才笑出来。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无奈地说,“我说要你带别人过来,是方便有人给我做证,没有要对你做奇怪的事。”
“知道啦,变态大叔。你就是那种会趁别人睡觉扒掉人家长筒袜的类型。”我说,然后接过他手里提着的头盔,大摇大摆地跨上他的车子,先抱住他的腰,安心地蹭了蹭。“就坐你的车了。”我并不想承认自己没有朋友的事,“我要吃芭菲。”
“你这人,以为诅咒是什么啊?”他才是也笑了起来,自己戴上头盔,“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都不害怕了?”
“不是有你在吗?”我奇怪地从手臂边上蹭过来问他,“你会帮我解决的吧?我可是付给你现役高中生新鲜脱下来的……”
“现在还给你也行。”他的手作势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我急得赶忙按住他的手臂,“喂!!你真的是变态吗?别在大街上做这种事啦!!你……你真的就这样把它放在……”
“骗你的。”这个讨厌的轻浮男给机车打上火。
还没有告诉冴屠的是,昨天晚上,我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好觉。四周的幻象虽然减轻,当晚也依然存在,但我心里却感到安心。我故意从后面抱他的脖子,让手机上的挂绳在他胸口晃荡。我想让他知道我把他给的护身符给随身携带了,但他只是拽着我的胳膊拉回他的腰上。
“坐好。”他说,“完事之后带你去冷饮店。”
半路上他问我是不是又生气了,我没有说话,埋头用指尖轻轻掐他的腹部。估计是有腹肌的缘故,还蛮结实的,不是很好掐。
冴屠的屋子并不大,而且摆得太满了,所以显得很拥挤。虽然是白天,却没有拉开窗帘通风,室内相当阴暗。屋子原本的装潢似乎是和式,但后来添置的家具风格实在是太杂,甚至客厅装修出了有些古典的欧式风格,以至于只能从丝绒窗帘的流苏里看出过去的痕迹。说白了,整个屋子就像是把不同的时空七拼八凑地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屋主过着凌乱的生活。进门客厅的右手边摆了一张案桌,上面供着一个小小的神龛。前方的香火已经熄灭了,几根残香如同枯枝一般插在香炉里。我感到好奇,想去看那里面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但冴屠握住了我的手腕。
“在这里可要慎重。”他说,“你不是我,被它认出来,可能会跟你回去。”
我吓了一跳,抽手又打了他一下。
“嘶,好痛……”他别过脸,“我不管你了。”
“别乱说!”我说,委屈地握住自己因为啪地打了他的手背而震得发麻的掌心,“又没有要做奇怪的事……要是这么危险的话,你住在这种地方不觉得不舒服吗?至少应该自己再找一间房子住吧!”
“我是因为迫不得已。你就……尽量不要碰到任何东西,请进。”他挠了挠头,为我掀开一道帘子。说起来,这间屋子中,几乎没有什么门,所有的房间全部都由从中一分为二的布帘隔断。除了卫生间和厨房以外,还有两间屋子。其中一间是两人前来的这个房间,是一间和室,与客厅铺设的黑色木地板不同,这里是榻榻米和壁橱的组合,四叠半大小,有一扇难得的玻璃窗,窗帘拉开着可以照到阳光。房间内仅在中央摆放一台方桌,干净到别无他物的程度,壁橱里存放着被褥,可以兼作卧室。另外一间就在隔壁,不仔细看就辨别不出来,因为只有那个房间带有一扇拉门,与墙纸一样的花色,紧紧关闭着。
“我要离开去准备几样东西。”冴屠请我在桌前坐下,“你千万不要乱走,就坐在这里。尤其是绝对不可以打开隔壁房间的拉门。”
那个房间有什么特别吗?我回想起上楼的时候注意到的,可以按照楼道推断其中房间的布局。在这点空间中,隔壁房间在建造时就无法开窗,也就根本照不到阳光。一片漆黑、与客厅完全隔绝,还绝对不可以打开的房间吗……一想到这样一个房间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就有些不舒服起来。难得安定下来的心情,在此时又变得忐忑不安。果然还是不要和这家伙有来往比较好吧?明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冴屠离开了。周围的空气虽然干净,我却还是不自在到捏紧了裙摆。隐隐约约地,左腿又开始一点点地作痛。拜托了,快点回来吧……?
好在,没有让我等多久,冴屠就带着两个坛子、几张白纸和一把不知名的干燥植物回来了。他把坛子靠在墙角,让我像之前在医务室那样平躺下来,闭上眼睛,依然不要睁开,也不要去看自己的腿,无论感到什么样的触感都不可以看。为此,他用黑布将我的双眼蒙了起来。在旁边,他还放下了一碟纱布。
“那是什么?”我紧张地问他。
“乙醚。”他说,“我不想吓唬你,但到时候可能会很痛。要是你反应特别大的话,我就用这个。”
到这个时候,我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确实是把性命交给这个男人而毫无担保。只凭一时的意气上路,那种心里热乎乎的激荡感觉,到了这时,也消散了不少。后知后觉地,几乎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感到了浓浓的绝望。我根本就还没认识这个男人多久,只是因为心里一点微妙的情绪就跟了过来。要是他想害我,我到这时是毫无反抗的余地了。
“我……我想跟朋友打个电话,可以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地在问他。
他似乎很意外我到这时还没有和谁联系过,倒是笑了起来。“害怕了?”
“什…什么啊!”在被剥夺视觉的情况下听这句话,竟然阴森森的有点诡异。我有些气急了,生怕他突然翻脸,“手机,快点给我……”
“知道了。”像那天在警局那样,他再一次把手机递给我。“你看不见吧?号码告诉我,我来帮你拨。”
“我摸索到按键就能拨。”我说。但实际上要做这件事却比想象中要困难很多。眼上的黑布被他极其严密地缠了很多圈,也实在不方便拆下来。最终,好不容易拨过去号码,对方是以前社团活动认识的学妹,好像是叫……A子?虽然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算是我为数不多还能指望的人。可是铃声响了半天,重播到了两三次的程度,也还是没人接听。到了这时候,我已经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没有别的事了吧?我继续了?”冴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不管了!”我很没道理地踢着他撒泼,“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朋友吗?!我不管了……随便你对我怎样吧!”
尽管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我却只能暂且忍耐。眼睛是蒙上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感受到他的手指就那么勾住我的长袜边缘,气氛好像又暧昧了一点点,我还是忍不住并起了腿。但这一次,当我的左腿暴露在空气中时,我却清晰地听到他屏住了呼吸。
怎么样?我立刻担心起来。难道那底下的样子相当丑陋吗?要是……要是连他也没办法的话,我该怎么办?我紧张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件事,就感觉到裙摆唰地被撩到了肚子上,而接下来的事情——
他脱掉了我的内裤!
我惊叫一声,想要马上拽掉蒙眼布,又担心他的警告,只想勉强扯过裙子来遮住下体。不是那个问题……不是那个问题吧!!这个人要做什么……可是我今天出门之前,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啊?!骗子……这个骗子!!我羞愤地咬住嘴唇,努力想要挣脱,想要遮住裸露的下体。掀动出的小风吹在上面,让我明白自己现在正在把隐私部位暴露给别人看的事实。但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的挣动根本无济于事。
一片混乱中,他把手紧紧压在我的小腹上。
“拜托了,”他的发音听起来很艰难,就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咯咯作响一样,“诅咒在以很快的速度向上蔓延。我不想让你死,好吗?”
接下来,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识。也许是由于过于震惊,也许是冴屠对我做了什么。一块散发着凉气的手巾很快盖到我脸上,甜丝丝的气味涌进鼻腔,一瞬间,我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手足都失力地落下了。满心惶恐的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意识离去的瞬间,听到门外传来一种类似锁链碰撞的声响——
喀啦、喀啦。
“那是一个孩子在寻找年轻母亲的子宫。”冴屠握着茶杯,慢慢地说。“但是那灵魂已经被污染得太过污浊,只能沿着绊倒你的位置一点点向上爬。很抱歉必须那样对你。你一定很害怕吧?不过,除了该做的仪式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这一点我会保证。今天…或者最近?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那婴儿向上攀爬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不知为何确定了你已经‘准备好’做妈妈的事实……我恐怕如果再晚一点的话,你就会被完全毁掉了。”
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沉默着。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不知道是几点,我还没有拉下脸来问。但总之,不早也不晚的时间。
他往我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犹豫该不该提起。
“……你以前是不是有堕过胎?”
我别过头,把脸贴在膝盖上。“多嘴。”我说,“我还没原谅你呢。”实际上,刚恢复意识不久,我就因为重新袭来的屈辱和害怕而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麻药的作用还没过,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据说是因为我在失去意识的期间疯狂挣扎,无法完成仪式,冴屠用红色的绳索把我绑了起来。在我刚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房间,我真的还以为自己要像电影里那样被杀掉了,直到端着两杯茶的冴屠重新出现在门口。尽管衣服已经穿得好好的,肚子上也没有切口,眼睛也没再继续被蒙着,但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弄得我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他一边帮我解开,我一边骂他为什么不在那之前就解释清楚。他只是无奈地解释说他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厉害。
“那个死婴会纠缠上你,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他隔着一整个房间,声音轻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话,“……什么啊?”
“轮不到你来说教我!”我抓起地上散落的糯米向他扔去,“完全不懂……连一句’失礼了‘都不说……”
“别乱扔!”米粒噼里啪啦地打在墙上,冴屠叹了口气。“喝过茶,我就该把你好好地还回去了。”
“……我不要……”我好像一个怎样都无法满意的难办的小鬼,“你说得这么严重,如果回去之后问题还是没解决怎么办?”
“找信得过的人陪你睡一晚上吧。”冴屠打了个哈欠说,“最好是男性,男朋友之类的。实在不行就叫你爸。不然如果孩子的怨灵没有彻底离开,还会再缠上别人。眼下……你应该是没事了。”
我盯了他很久。其实也只有几秒钟,但我希望他觉得有够久。
“我没有男朋友。”我幽怨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和冴屠就这样睡在了铺在临近位置的两套被褥里。虽然没有机会换洗衣服,但是我今天真的不想放弃,说实话,也不太敢自己回家待着。结果这家伙超安心地睡着了,戴了一天的墨镜就那么在枕头边上放着。说起来,在深夜的校舍前第一次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打扮。这个人在夜晚也要需要墨镜吗?装酷男好讨厌。
顶灯全部关掉之后,月光静静地投在榻榻米和靠墙收起的木桌上。虽然他之前一直推脱说什么不要跟现役女高中生合宿之类的话,现在倒是睡得相当安稳的样子。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捏捏他的手心,看他是否真的熟睡。他也没有什么反应,我就想悄悄钻进他那边的被褥里。
我没有睡衣,真空穿着冴屠的衬衫,因为超出体型太多,其实也就是挂在身上,稍微一动就会滑下来。要是这个男人说他一点感想都没有,估计没有人会相信。虽然大家一开始都会装得道貌岸然,甚至会为此斥责我,但真的有一个姿色不坏的年轻学生勾引你到这个程度,绝对不可能丝毫没有动过念头,尤其还是冴屠这样的人。我用身体贴住他的手臂,期待能把他弄醒。不,不如说,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家伙会倒头就睡啊!!入睡速度比年轻人还快吧,大叔!
……虽然就年龄来说,看他好像还没到30岁的样子,但对高中生来说,年纪有二十岁就可以叫大叔了。
冴屠铺放被褥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而我的临近床边。因此,在我那个角度原本是看不到客厅里摆设的轮廓的,也可能是外面太黑,或者客厅的装帧本身就太暗了。但是换到冴屠这边,我无意间一抬头,却在通往客厅的门帘下,看到一个影子。那团东西比人的形状要庞大,很模糊,飘飘乎乎的,只是停在那里。按照常理来说,我根本不可能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那东西漆黑到有如一团固体,好像它就是实在的黑暗本身,将所有经过光线全部扭曲、吸纳进自己的身体。
我全力把冴屠弄醒了,但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只敢用最小的音量告诉他,客厅里好像有东西。冴屠看起来倒是更困惑为什么我在他的被子里。
“有就有嘛。”他打了个哈欠,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我的背,“人家又不进来。快回去睡觉。”
我已经吓到浑身都有点发软,根本不敢从这个被窝里钻出去了。
“你…你不是说没问题了吗?!”我缩在他怀里又小声又用力地追问,“怎么还会有……那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它不会进来?”
他好像很勉强似的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好像清醒了一点。“就是‘那东西’。”他说。“不可以叫它的名字。估计是趁着夜晚从神龛里出来活动了吧。你别在意,最好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那我现在……”我都有点欲哭无泪了,“现在要怎么办?”
“嘘。”他把我的头按下去,用被子卷住我,“睡吧。”
说了这样不明不白的话,他便又这样睡过去了。保持这个状态,很快我就开始觉得热了,因此忍耐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脸来。就这样僵在冴屠怀里,过了很久才敢偷偷看一看,门帘外那东西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松了一口气,想要回到自己的被子里去,这样就不用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地方,要是再刷新出什么东西就讨厌了。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就在我回过身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冴……冴屠?”虽然说我倒是有点惊喜啦,但这么突然,而且又变得这么紧的怀抱,确实还挺奇怪的。是冴屠吗?他的手臂是自己伸过来的没错,就这样环过我的胸口,甚至还能往上握住我的肩膀。好在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沉重的热意,让我感到安心。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不知为何,他越是贴得近,我越觉得身上不住地发冷。渐渐地我意识到了:并不是他的体温过高,而是我自己的身体在以一种古怪的速度变冷。
“别、别这样……”有些不对劲,我扒着他的手臂想挣开,但是那小臂简直像铁制的一样,哪怕是用上指甲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呃……”胸口被挤压得发痛,呼吸不畅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仿佛并没有醒来,呼吸还是那样沉而均匀,喷吐在颈侧、痒痒的。我能感觉到他的脸贴到了我的肩头,还有一只手,沿着小腹越来越往下……我下意识用两腿夹住他的手腕,但他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了。我试探着扭动双腿,连隐私位都蹭到他掌根上了,他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保持这个姿势而已。这、这样……真的可以吗?到了这会,反而是我有点羞耻,甚至羞耻得要死了。为什么不再继续摸下去了?怎么了……我也、并没有说不可以哦?
我有点出汗,但又浑身发冷、无力,好像是虚汗。应该是因为大腿内侧血管丰富的原因,他的手掌贴在那里,似乎我失温的速度更快了。又湿又沉的感觉,就像被一只超大海蛸扒在背上……背后的那个东西确实是人类没错吗?这样的想法很突然地冲入脑海。我无法回头,但估计也是自己吓自己了。被像这样抱着,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很奇怪或者不舒服的感觉。
“喂…为什么不说话?”我还是试着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却实在没有人回应我。不会吧……这个人是在梦游吗?
“冴屠”好像动了动姿势,脸更往前埋了一点,呼出一口气,结结实实地扫在我的耳后。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朵……不行啦!!原来我的耳朵是这么敏感的地方吗?
在星宫没有看到的地方,纠缠的肢体背后投下的阴影、已经巨大得难以说是人类可以到达的程度了。
就这样地过了一夜,但奇怪的是,第二天醒来,我还在自己的被子里躺得好好的,身上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冴屠埋在乱糟糟的被子里,看起来这家伙过惯了单身无业生活,根本没有要早起的意识。我本来已经整理好衣服准备去电车站了,但是看着他睡得无动于衷的样子,还是相当气不过,“扑”地就坐到他身上,前后摇了摇他。
“喂。”我说,“变态,送我去学校啦。”
冴屠知道是我,捂着脸长叹一声,还是爬起来了。
“你怎么又好了?昨晚不是还害怕到不行,非要钻到我这边不可吗?”他疑惑地指着自己。但是青春期的情绪变化就是这么快,现在我可是自在得很。一觉醒来还算神清气爽,那种沉重的感觉又消失了,看到阳光再一次从窗外照进来,搞得我都要以为昨晚的事全部都是做梦而已。我得意地上下又颠了颠,夹着他的腰不放。
“你为什么要睡这么久啊?昨天晚上,明明你比我睡得早多了,还睡那么沉,叫都叫不醒。好没用哦。这就是老年人吗?”
“别颠了……”他扶住我的腰,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再给我继续售后,“尿都要颠出来了。”
结果,我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眼睛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他还没来得及把墨镜戴上,应该是还不太清醒的缘故,原本一直是眯缝着眼,愣神的时候稍微睁了睁,给阳光映进去了。他的瞳孔居然是竖长的,原本以为是黑色的虹膜,颜色其实是红玉髓那样的颜色,好像还有很漂亮的色泽。
“蛇……?”
可是他一直眯着眼睛,根本看不清,我只好凑近去看。他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很快把脸别过去:“啊——完蛋,睡前忘摘美瞳了。”
“欸?!好恶!!”我马上跳起来,推他去洗眼睛,“眼睛会烂掉啦!”
他推说要用厕所,把我关在门外。
我看了看手表。再这样拖下去就要迟到了,但我也不是很在意。只要有去上学,别让老师和爸爸告状就好了。
好像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各种意义上?靠在门口,我不断地掀起裙摆,欣赏自己已经重新变得光滑雪白的双腿。说起来……现在两条袜子都不见了啊!不过估计已经处理掉了吧。
冴屠迟迟没有从卫生间出来,我听到花洒的声音,居然去冲澡了,真是毫无时间观念的家伙。我撇撇嘴,目光不自觉就转向了一旁的小神龛。虽然冴屠说了不能碰……我谨慎得绕着圈看了一会,总觉得也没有什么异常。昨天晚上,从神龛里出来散步的就是这位吧…?知道一夜过去它都没有伤害我,我也就不那么怕它了。不能碰,那我隔得远一点,拜一拜总可以吧?既然是供奉的神明,肯定能分得清楚这只是开玩笑。毕竟,我手上也没有拿线香,应该不会起作用。
一想到像冴屠那么高大的男人也会蜷着身体跪在这个小坐垫上捏着香敬拜,我就觉得很好笑。所以,我也装模作样地在这个位置轻轻跪下来,开玩笑地低下头。
神明啊神明,保佑我成功追到那个正在洗澡的笨蛋吧。我想和名叫冴屠的男人一直在一起。
在心里默念完之后,我又觉得不太对。真的要一直在一起吗?和这个比我大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般来说,交往个半年也就算很长了。但是,他真的蛮帅的啦。反正也是开玩笑。我这时候才有点害臊,心里乱跳着站起身,美滋滋地拍了拍裙摆。垫子上留下了我跪坐的痕迹,所以也要稍微抚一抚。但是,就在我从地上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香炉里原本枯萎的线香,自己燃起来了。
哎……?我一时有些害怕。可是那三朵小小的火苗,在空气中燃烧了几秒钟,又自行熄灭了。三股细细的白烟升起,往我的方向飘来。我被呛得闭住气,伸手挥动了几下,烟气散去,神龛前便就这样恢复了正常。
什么啊……我望着那个香炉想。这是听到了我的愿望的意思吗?还真灵验啊。这样一想,既然人家都发现我了,是不是还需要一件供品,才比较合适啊。想到这里,我从头上拆了一只发卡下来,放到桌上空着的小盘子里。后退一步,我又双手合十,但是这一次是贴在脸颊边上,向着镜子里微笑。拜托啦?只有这个可以给你真是不好意思。就算是神,也会觉得我可爱吧。
镜子?是的,桌台上在左右各供奉了两面镜子,很复古的样式,像是vintage店里淘来的古董摆件那样。不过这样就刚好构成两个角度,可以左右理一理刚才因为拆发卡而打乱的头发。我再一次直起腰的时候,却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回过头,发现是换好了衣服的冴屠。他低头看着我,并没有在笑,也还没打发胶的刘海垂在眼前,把神色都挡住了,看起来有些凶。我被他看得害怕起来。
“为什么这么严肃啊?”我鼓起勇气质问他,“喂,怎么洗了这么久,迟到了都怪你喔!”
“你在做什么?”他只是这样问我,听不出是不是生气了。
“什、突然这么问……我在等你啊!”我慌忙偷偷瞄了眼供桌,祈祷他没有发现盘子里多出来的供品。但是,虽然匆匆地瞄了好几眼,我却已经找不到那只发卡了。难道是被神收下了……?再回过头,却发现那发卡正捏在冴屠手中。他不知哪里来的打火机,冷着脸就点。好奇怪的人,不管是从浴室出来,还是刚才拿过发卡,我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为什么会这么安静?而且,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明明背后也没有人……应该是镜子太小了。而且这家伙穿一身黑,在这么幽暗的环境里消失了也很难发现。我被他反常的举止给吓到了,也不敢抢回自己的东西,只敢看着他把发卡点燃。那发卡是金属扭成的,按道理根本不会被火烧毁;可是看那小小一团火,简直像是附在了纸类的制品上一样,一点就着,一瞬间,整只发卡就完全淹没在火里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把这团火猛地丢到脚下,用鞋子猛碾,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一些听不懂的话。突然,我的鼻腔里流出了血,我小声惊呼了一声,就掏出手帕想要擦,但冴屠强硬地捏住了我的脸和手。
“等它自己流完。”冴屠说。
然后,我们就静静地等那些血一点点落到地板上。我感到自己的下巴上淌满了血,温温热热的。他把我捏得好痛,简直是像冰冷的机器那样钳着我的下巴。但是我不敢抗议。脑子还是完全停转的状态,一片空白,好像有细微的电流不断从中闪过,滋啦滋啦的,让我完全想不起来原本究竟想要做什么。怎么了,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吗?可是,这里明明是他自己住的地方,会有什么问题?随即,我的头也开始晕了起来,耳鸣,恶心,想吐。冴屠扶住我,但是依然要我低着头,往地上滴血。也许是室内光线太昏暗看不清楚的缘故,但我总觉得,那些血液落到地上以后,就像是被地板缝吸收进去了一样,说不上来的怪异。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冴屠松开按着我后脑勺的手,用手掌盖住我的眼睛,把我架到卫生间洗脸。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流水声,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知道他不断地用湿淋淋的手掌来抹我的脸。他夹着我的双腿不让我动,我只能扒着他的手臂,在他给我洗脸的间隙“噗哈”地拼命换气。虽然很难受、因为被粗暴对待了又很委屈,但是我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让他帮我抹干净脸上的血水。因为着急换气嘴巴来不及闭上的缘故,口水都粘粘地牵出来了。我担心他嫌弃我,但似乎还不是在意这种地方的时候。他帮我搓干净、擦干,依然紧紧地捂着我的眼睛,把我带出门外。楼道里的阳光一时间非常晃眼,身上那沉重的不适感在逐渐消退。我抓着他的衣服拼命咳嗽,刚才还是不小心把水吸到气管里了。
“短时间都不要再看镜子了。”我听到他说,“手镜、厕所镜子、会反光的玻璃面、手机自拍。多看一眼就会死。这样告诉你足够了吗?”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敢再和他说许愿的事了。再看镜子的话,里面究竟会看到什么,才能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呢?但现在好像也不是该问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事,就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一直来到大街上。
“……我以后还能过来吗?”眼看着要分开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好拉下面子来问他。要是他因为这种事就再也不和我联系的话,我连发消息和他说话得到原谅的机会都不会有了!现在也没法直接开口问他要联系方式……可恶,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联系方式啊!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机上挂着的护身符。
但是,他意外地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扶了扶墨镜,好像很没辙似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啊。”他说,“普通人应该不会迟钝到这种地步吧?明明有机会和诅咒撇清关系,却还想继续往怪事发生的地方跑吗?”
我刚想抗辩,他就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不听人解释的家伙!
“你一直在被那东西影响,所以才总是做出违反常理的举动。你说你在旧校舍打翻了一个罐子对吧?并不是那里面有很多人,而是……可以这么说,你破坏了一道门。接下去,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从中涌出来。你已经见过了其中的几张面孔,对吧?总之,接下去的一段时间,我们得保持联系了。遇到什么怪事发生就打给我,我根据事态的情况来推进调查。实在不行,你就得住到寺庙里,去过清净的生活了。”他耸耸肩,说着掏出了手机。出乎意料,是一部相当老旧的型号,而且这个人是滑盖派的呢。我以为他是会用最新款手机的那种人,不过刻意坚持用复古的型号,也是在装酷吧。
“那么,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应该还欠你一顿芭菲。不过,得等……下周?最好。我担心你会因为在临街的玻璃墙上看到奇怪的东西而暴毙啦。”
当然可以。他说让我在学校小心点,上厕所不要乱看镜子,如果看到什么东西也必须假装没看到,必要的时候闭上眼睛就好。这么说完,他便像来时那样散慢地离开了。我还以为他又要去继续钻研奇怪禁术的生活,便没有在意。
因为迟到的缘故,上午的课程也就干脆没有怎么听讲,只是趴在桌子上。下午,因为实在是在教室里待烦了,我主动提出去办公室搬材料,其实是想透透气而已。结果,在搬着一沓手工纸出来的时候,我又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和校长走在一起,两人似乎正严肃地交谈着什么,随后一前一后地拐进校长室。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校长——那个矮小的、自以为很亲民其实看不起人的死老头,弯腰把冴屠请进去的。
简直是撞鬼了。——不,比撞鬼还少见啊!
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跟上去。说起来,能够和这家伙重逢,也是因为他突然出现在校医务室。甚至在那之前,连学校保安都被他混得像一家人一样了!他正是因为帮腰痛发作保安代班才能够来到旧校舍那边的。也许他已经关注这所学校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怎样?……为什么冴屠一副和所有人都很熟的样子?
校长室的隔音实在太好了。就算躲在门缝外或者窗户下面偷听,也丝毫猜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厚地毯和带绒的墙面把一切声音都阻隔起来。算了,还不如之后直接去问冴屠好了。
等到我会办公室搬到第四趟的时候,几乎都没什么东西可让我拿了。校长室的门是敞开的,也许两个人已经出来了?我走到门边想要偷看一下,身后就有个人重重地拍了我的肩膀。
“怎么回事?”冴屠问,“你不去上课,在校长室门口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星宮同学?”
“哇啊!”我后退半步,“我才要问你呢。还有你脖子上的膏药是什么东西啊?”
“没大没小的,小心扣你纪律分。”冴屠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把领带从一边撩开,好像对自己的班级职务很用心的那种小学生。“从今天起,要叫我冴屠老师。”
“搞什么。”我鄙视地揭穿他,“你就连纹身都是刚刚才遮住的吧。校长为什么会聘用你这种超龄不良混混啊?你的发胶倒是拆掉啊,这种人做老师马上就会被家长投诉,你放心好了。”
“这种小事应该可以被谅解吧?毕竟我是校长特聘过来的嘛。”说话间,冴屠渐渐收起了笑容。“详细情况就不在这里说了。来,小声告诉你。”他把我拉过来,凑在我耳边小声继续。我虽然光是感受到他的话语所引起的细微震动就有点受不了,有些脸红地想要把他推开,但因为悄悄话的内容太引人注意,姑且还是听了下来:
“那个校长吃过这方面的亏,所以特别懂事。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虽然当时我也还在修行中,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没有我便无法稳定情况。在我神龛里的‘那个东西’,就是当时从现场请回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打了个寒战。难道说,那个神龛里的东西……其实是某种大凶、或者不吉的存在吗?
他放开我,有些得意地拍拍我的肩。“怎么样,还是不错的情报吧?好好听我的话,别到处看镜子,别动人家的神龛,努力活久一点,我总有一天可能会全部告诉你哦。”
冴屠就这样一边令人讨厌地、爽朗地笑着、一边沿着走廊离去。
那个春天很快就结束了,搬家离去的X子如果生活一切正常的话,到了这时也已经能够摆脱花粉症的困扰,不需要每天戴着口罩上学,可以把引以为豪的口角痣露出来了。据X子说,长着这种痣的人桃花运很好,容易吸引到帅哥,但是也容易招惹是非。这样看来的话,面相学也不是那么有趣,因为我虽然脸上一颗痣都没有,还是同时招来了帅哥和糟糕的命运。至于我,虽然冴屠说过遇到奇怪的事要和他联系,但是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反而平静了下来,身体也还算健康,只是手脚偶尔会特别凉,有时连躯干也凉了下来,去看医生,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只是贫血。偶尔,我还可以在冴屠家的客厅看到那个巨大的黑影,它好像越来越明确、越来越庞大,使我不禁想,如果走出去站在它旁边、或者触摸它,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吗?
冴屠还是那样,一旦说要睡觉,就是沾床就睡,一点也叫不醒。而且,他一次可以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简直就像……冷血动物一样。我后来才慢慢找到规律,当他的意识不再控制身体,那时让他的身体动起来的就是另一个灵魂了。——如果那东西能被称为灵魂的话。
事实就是这样。当我的意识几乎消弭殆尽,只有我随时都在剧痛的肉体不断徘徊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中时,哪怕是偶尔有清明的时候,我都会对当时的决定感到懊悔。为什么要对着神龛许那种愿望呢?要是那只发卡上,没有恰巧夹一根我的头发,导致仪式完美地发生,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是我太倒霉了吗?最重要的是,要是最后没有回到这里,我的结局一定就不会这样凄惨。
我被骗了。被那个男人,被自己的感情,汹涌澎湃的感情所淹没,被致命的好奇心所坑害。他所眷养和追寻的是来自冥界的魂灵,从此岸与彼岸交界之处引来,却烧毁了他自身。那东西有着与他相似的特征,亦或是在长年累月的香火滋润中逐渐做成了他的样子。总之,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极度恐惧之中,我无法确定寄宿在他身上的灵魂究竟是“他”,还是“它”,我只是想活下来,便拉下了闸门。原本以为这样至少可以将两个灵魂一同杀死、或者封印在原处,可惜我还是什么都不懂。残酷地摆在我面前的是最差的结果:死去的只有也许曾经真的作为人类而存在的那个人。现在,另一个灵魂,那条蛇,堂而皇之地继承了冴屠的身份,盗取了“冴屠”这个名字。按照亲口许下的愿望,我要和“它”永远在一起了。
永别了,爸爸、妈妈。死去时的痛苦,好像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哪怕是清醒的时候,我也只能拖着骨折的关节和破碎的衣料一点点往前走。被绞断的气管,无法再发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传出剧痛的喘息。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黑夜。不,连黑夜都会有月亮和星光,可这里只有令人看不清前路的团团迷雾般的黑暗。我好痛、好痛苦啊。要是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那该有多好?要是总有一天能够醒来,不论多痛苦我都会忍下来的。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失去我曾像生下我时一样痛苦。虽然很不甘心,那个已经不在世间的男人,如果你还在听的话,哪怕诅咒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怕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不管再来多少次,我想,我果然也还是会在那一天就喜欢上你。这样的命运,比诅咒还要更像诅咒。只是,现在的你,还能认出我吗……?
番外的芭菲:
“你之前不让我看镜子,到底是为什么啊?”突然想起来这回事的星宫,下意识扭头望向临街的玻璃墙。上面隐隐约约地映出两人的重影。
“保密。”冴屠居然相当果断地打回了这个问题,“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别问了。”
“好讨厌的态度。”星宫在餐桌底下重重一踢冴屠的小腿,“你是老年人吗?吃得好慢啊。”
“太冰了。”冴屠这样推说,并且顺势夹住星宫的脚腕,不放他走了。
然后两人就这样在扭打中慢慢缠在一起。这会店里没什么人,星宫在冴屠嘴里尝到草莓果酱和奶油的味道。而星宫已经吃到最后一层水果了。估计对冴屠来说,他口中的味道要更酸,更涩一点。
“五万元。”星宫贴在冴屠耳边说,用鞋跟轻轻地敲他的小腿,故意用那种色色的口吻,“再给我五万元的话就让大哥哥你做到最后哦。”
“大哥哥没钱啦。”话虽这么说,冴屠手上却没闲着,顺势按住他的大腿,舒心地摸了摸。比起裸腿,其实有袜子的版本会比较好,星宫还挺懂的,第二天就穿过来了。他的手指溜进丝质长袜下面,本来想就这么算了,结果还是依依不舍地捏了两下。那下面的皮肤实在是太滑了,腿肉也很有弹性,和丝袜的质感形成了绝妙的搭配。“给你两千块去叫一份松饼,大哥哥想吃这个。”
他把卷成一个小包裹的钞票塞到星宫的制服袖子里。“切,谁稀罕啦。”虽然这么说,星宫还是伸手去按铃,叫了服务生过来。
——不过只要买回来就会变成星宫的食物。虽然说着喜欢甜食只是想合群而已,但依然会挑着上面淋满了枫糖和奶油的部分吃掉,剩下一大堆切得七零八碎的边角料留给冴屠。
番外的校园文化祭:
“变得好吃起来的魔法?”星宫指着自己,挑起一边的眉毛。“不是我说你啊,大叔,不入流的助教老师为什么要来学生的摊位凑热闹?还以为自己是年轻人吗?”
“哎?老师我有这么不受欢迎吗?”冴屠依然笑嘻嘻地托着脸看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话说为什么只有星宫你的女仆装是心型开胸的款式啊,你是女仆长吗?真了不起啊。”
“我……哼,算是吧……”星宫不耐烦地点点手中的点餐本,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暗爽了。“敢折腾到本人为你服务,你就按照喜欢的方式感激到下跪吧。”
“那就拜托女仆长大人帮我做了。”冴屠眯着眼笑起来,“如果是女仆长,‘变得好吃的魔法’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有效……说不定会创造出惊人的美味?我是这么想的。”
“啊、你这小子……嘴还真甜啊!”星宫已经完全压不住嘴角的微笑了,开始用圆珠笔一下下敲着本子,“那就勉为其难地做给你看吧。一杯香草奶昔,一份‘宇宙最喜欢的天使喵喵亲亲蛋包饭’套餐,不要别的了吧?”
啊。超级管用。冴屠在心里惊叹道。不管是多离谱的奉承这个人都会听进去,超好搞定的。还有,居然真的会有人把那个食物的全名念出来,而且是以超快的捧读速度,好强。星宫似乎有在校辩论队待过的经历。
星宫很快就回来了。这天他原本心情并不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糟糕也不为过。首要原因是冴屠来学校后居然还挺受学生欢迎的,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能在他这边找到话题。因此文化祭整个上午,几乎连冴屠的人影都见不到,他在学生堆里四处转悠,不知都在做些什么。在星宫这边,则是因为撑不起女仆咖啡厅的制服而感到烦闷不已。
为什么会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呢……星宫捧着自己的胸口想。虽然不可能像真正的女生一样从初中开始就纷纷像吹气球一样发育起来,但是果然还是有一点比较好吧……?这样的话,岂不是显得露胸的设计像是故意给人嘲笑才展示出来的一样!因为是露胸,又很难作弊往里塞胸垫……而且塞了会更奇怪吧?原本对自己的身体明明是很自信的。星宫懊恼地想。都怪冴屠。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给人一种喜欢大胸和黑色丝袜的讨厌感觉啊!
“就是这样。”星宫微笑着往蛋包饭上挤了两个字,推到冴屠面前。
“‘去死’?”冴屠对着那书法优美的笔迹品读了一会,“谢谢你,我会考虑的。但是番茄酱是不是稍微多一点比较好吃呢?”
“‘请您务必要怀着最为强烈的恨意与世界告别’。”星宫说,并且用力把大量番茄酱喷溅到可怜的餐盘中。自然,浓稠的酱汁也就不负众望地溅在了冴屠身上。“对冴屠老师特制肉酱蛋包饭,请用。”
番外的粗点心店:
“为什么特奖都能被你一发抽到?”站在粗点心店门口,星宫这样抱怨道。“对了,你要不去买刮彩票为生吧?”
“总感觉在这种地方运气好会损耗寿命。”冴屠无语地看着手里的闪卡,“做得好难看……”
“别管那种事了。春宵苦短,人迟早是要死的。”星宫抓紧书包带,眼神盯向他手里的冰棍,“快吃,我在等你的‘再来一根’。”
这个运气极好的男人有时会像魔咒一样连续吃到带有“再来一根”的木片。所以星宫吃完自己那根就会在旁边等一等冴屠,看看会不会有“再来一根”。
番外的花火大会:
“星宫ルディ?”
“欸?”我猛然回头,看到来人是谁,才松了一大口气。“真是的,突然叫全名,还以为是谁呢!怎么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快点过来。”
“嗯,抱歉。”他淡淡地回应道,随后慢慢走到我身边。“不去看烟花吗?”
我越发莫名其妙起来,抬头看他,“去啊。还不是因为在等你……刚才到底去哪里了?”
“找地方抽烟去了。”他说。我握着他的手凑到鼻尖一闻,果然有很浓的焦油味。“呀,”我惊讶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是刚才山风吹的吧?”他说着便抽回手,“夜晚的山上还蛮冷的。”
“你能不能心情好一点啊?”我不满地晃动他的胳膊,“也太冷淡了吧。就算说是陪我,难道陪我就很勉强吗?烟花马上就要开始了,这边人少了这么多,连摊位都空了,肯定是都在找好位置……”
“好了好了。”他被我晃得受不了,“确实让你等得太久了。作为赔礼,我带你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好地方吧?”
今天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提着由于装饰过多而变得繁重的浴衣,沿着小路不断往山坡上走,直到人群和灯火辉煌的摊位像一团团绣球花那样被甩在身后。到底走出了多远呢?一直走到连刚才出发时那片灯火阑珊的区域都看不到了,人潮重新出现在山崖下方。
虽然刚才冴屠说往上走会有更适合看烟花的地方,但是这个人也走得太快了……?为什么踩着木屐、在山坡上也可以走得这么快啊!原本在人群中走散就是因为这个家伙自说自话的性格……我小跑两步追上去,却发现再往前走,小路就要拐进林子里了。离开人群让我有些不安,冴屠也知道就在旧校舍的遭遇之后,我是不敢就这样走进黑暗的树林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体贴了,这个人?明明出门的时候还有帮我系浴衣带子的。
“喂——”我实在走不动了,弯下腰来撑着膝盖大喊,“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冴屠也没有多说什么,折返回来,挽住我的手臂。
“休息一下吗?”他突然问我。
“休息?”看他那架势,我还以为他很着急呢。“会不会来不及?”
“不会。”他说,“马上就要到了。”
于是我们在山坡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休息。晚风吹在身上,很凉,不过我们都没有带外套。我自然地想去往他身上靠,因为一般来说,冴屠的体温都要高一些。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风刮得实在太冷了,我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热意。也就是到了这时候,仍然靠在他身上的我才终于忐忑起来。
冴屠经常说我太迟钝了。是这么回事吗?不过我确实……在怪异事件发生时,会很迟才意识到。
难道这个男人并不是冴屠。
我的心一下子沉底了。这一下,两耳之间只能听到我过分沉重的心跳。我不敢抬头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我心脏发出的噪音。心跳得太厉害了吧?一般来说,那个人会抓住机会这样嘲笑我。可是那个人的方向只是纯粹的寂静。我的动作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因此干脆,我又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好冷啊……”我轻轻地说,“我们快点往前走吧,早点看完早点回去。”
但是男人忽然对着我笑了笑。他认同了我的说法,也站起身,先走到前面带路。我趁着这个机会,在身后偷偷按下了对冴屠的快速拨号。
铃声并没有从前面那个男人身上响起。但是,过了一会,电话居然接通了。那个男人依旧是没有任何接电话的动作,并且就站在林子边上,和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我感到一阵眩晕,忍着想吐的感觉接通了电话。
起先,电话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是沙啦沙啦的噪音。就在我恐惧又不敢立刻逃走,害怕惊动那东西的时刻,电话那头响起了冴屠的声音。
“你遇到那东西了对吧。”
令我意外的是,对方开门见山地指出了我的处境。我捂着嘴点点头,却后知后觉电话那边的人是看不到我点头的。
“没关系,保持电话通畅。”他说,“如果看到任何类似树林的地方,不要走进去。你能和我打通电话,说明你一定还没有这么做。别紧张,再等一会,它就会自己消失了,因为它的意识不能单独存在很久。我知道你在哪,很快就会来接你。对了,千万、千万不要对它叫我的名字。”
“你…它…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我小声地问,但显然是问了蠢话。电话已经匆匆挂断。
皎洁的月光投在树林前。就在此时,我绝望地看见,原本停留在树林边缘的男人,现在动起来了。他是在向我的方向行走,可是,当他穿过月光时,我却能明显感到他仿佛变成了一团面目不清的黑雾,那身躯的边缘,分明是模糊的。过来了……我抑制着逃走的冲动,想要藏起手机,但他只是不断地靠近我、靠近我,随后在我面前停下来。
s——不,那个东西……
留在视野最后的场景,是一片彻底的黑暗。我猛地闭上眼睛,一阵强烈的嗡鸣声之后,眼前忽然什么都没有了。是的,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这样在我面前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一场幻象。周遭只有静谧的树叶摇动的声响,根本就没有一条小路通往树林的方向,那树林前方荒草茂盛,恐怕得要穿齐探险装备才能往里走。回头一看,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平台上的。来时的台阶消失了,我所在的只是一个突兀升起的平台。我顿时一阵后怕。要是刚才什么准备都没做就往下逃的话,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会直接沿着山崖滚下去摔死。与此同时,一阵不好的预感随之涌上心头,我一低头,随即也发现身下坐的不是石头而已,而是一块有着明显人工痕迹的石碑,上面刻着看不清的文字。我打了个冷颤,立刻跳起来,用力搓着胳膊,试图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搓掉。
正是在这时,我又在视野边缘看到了那个男人。不过,这一次估计是真正的冴屠本人。他在平台下冲我挥手,似乎也是在问我到底怎么跑到那上面去的。我立刻找好角度,准备冲着他的方向往下跳。那个平台差不多有三米多高,我坐在边缘上,闭着眼睛要往下落。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烟花升起、然后在空中开放的声音。那是今晚的第一朵烟花,随后千千万万朵烟花升起,但都在山的另一面。我们现在基本上是在烟花的背面。
往山下走的沿途,烟花一直在我们身后开放。路上不断出现草丛被某种庞大物压过的痕迹,我对冴屠说,这个痕迹就好像有一条超级大的蛇从这里走过,或者有头熊在这里打滚。
“你就只是看到这个吗?”但是冴屠却只是这样反问我。
“对啊?”我疑惑地拧起眉头,“什么意思啊,装什么。你难道是要我根据这种不明不白的线索深入推理吗?”
“不……就是字面意义上地问问你。”冴屠说。过了一会,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你这样,也算是挺幸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