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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市的深夜永远是浓稠的黑暗。白天这座城市人声鼎沸,是世界的经济与现代文化重镇,而夜晚的纽约同样是漩涡的中心,夜幕是犯罪的遮羞布,中城与皇后区的居民恐怕早已对夜间的各种声音习以为常。
因此没人在乎某个废弃图书馆里的突兀电话铃声,也没人在乎街上是不是有人披星戴月匆匆赶来。
“晚上好,里瑟先生,”里瑟推门进来的时候,芬奇已经在电脑桌前认真地读屏幕上的文献,他身旁的打印机正发出孜孜不倦的微鸣声,“我们这次同时收到了两个号码。”
里瑟几乎是轻车熟路地从打印机的取纸处掏出了还热乎乎的两张照片,以及一堆零零散散的影印文件。
“信乐盾之,和……狩魔豪。呃,这是两个日本人?为什么机器会吐两个日本人的号码?”里瑟皱着眉,“而且后面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们确实来自日本,不过狩魔先生拥有美国国籍,而信乐先生在美日两地都是优秀的律师,拥有美国的永居,自然也有美国的社保号码……”芬奇调出了信乐和狩魔豪的出入境记录,“信乐先生在前天上午回了纽约,而狩魔先生……”
他顿住了。
“怎么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日本服刑。不过由于美日两国有引渡条约,昨天下午他被引渡回了美国,现在差不多刚刚交接完手续,很快就会被移交纽约的监狱继续服刑,”芬奇皱着眉头往下划着自己的鼠标,然后略带嘲讽,“他的女儿是西海岸有名的检察官,他本人也人脉资源极广,看起来很快他就不用服刑了。至于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他边念叨边看了几个页面,大概是哪张新闻配图抓住了他的眼球,芬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随后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盒锡兰红茶。
与那些过度包装的伴手礼不同,茶叶只是简单装在外观精巧的铁盒里,不过铁盒外层又被人精心包了新春特供的包装纸盒,纸盒里还有一张内敛又优雅的卡片,上面简单却真诚地用英文写着:
Dear Harold,
Trust all is well.
Wish you a wonderful new year. Many happy returns.
Sincerely,
Mitsurugi Reiji
(“亲爱的哈罗德:想必你一切都好。希望新春愉快,万事顺意。御剑怜侍敬上。”)
“我知道你说的似曾相识是哪里来的,里瑟先生。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的老朋友,御剑怜侍,”芬奇看着面前的小卡片,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笔记本上画好的关系图草稿,“狩魔是御剑怜侍的养父,也是杀害御剑先生父亲——御剑信先生的凶手。而信乐盾之则曾经是信先生的助手兼搭档。”
“助手兼搭档?”里瑟挑了挑眉,睨了芬奇一眼,“我俩这样的助手兼搭档?”
芬奇欲言又止,“你要是想说像我们一样一起阻止犯罪的话……并不是。里瑟先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犯罪的干预者,信乐先生和信先生都是辩护律师。”
他说着把一连串窗口拖到眼前的另一块屏幕上,里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上面是几张老旧报纸的影印截图。前特工一目十行,很快拼凑出了故事的全貌——信乐盾之成为了一名辩护律师,并在御剑信去世后接管了御剑律师事务所。可惜由于初出茅庐,他的手段与城府都远不及狩魔豪,因此并没有争取到对当初年幼的御剑怜侍的监护权。出于某些原因,信乐与御剑怜侍再也没有联络过。十五年后,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在法庭上理清了DL6事件的真相,狩魔豪在日本入狱;服刑多年后——好吧,大概是各国政府的效率都这么如出一辙——拥有美国国籍的狩魔豪直到如今才被引渡回了美国。
在狩魔豪抵达美国国土的前一天,信乐盾之到达美国,忙碌起一个新案子。
“狩魔杀死了御剑信,又在多年后企图策划御剑怜侍的死亡,”里瑟眯起眼睛打量起芬奇笔记本上的关系图,“甚至在入狱后他也没怎么消停过。作为继承了御剑信衣钵的人,信乐盾之会是他想要除掉的人吗?”
“有可能,又或者是信乐先生想要除掉他。不过我看了一下信乐先生的网络轨迹,他从御剑先生去世后就几乎没有和狩魔豪有任何交集,唯一能算得上交集的也就只有和狩魔家的女儿在工作场合有过碰面,但也都是点到为止。”
“我有个问题,”里瑟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张图,上面是谷歌上能找到的信乐盾之的名片资料,“他公司这一栏还是‘御剑律师事务所’,可是御剑信唯一的孩子是御剑怜侍。不会吧,日本允许检察官持股律师事务所?这是不正当交往吧?”
“是也不是,别说这么难听,里瑟先生,”芬奇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御剑怜侍和信乐先生在DL-6事件落幕后确实联系紧密了一些,但是御剑律师事务所是独立的。信乐先生在接手了御剑信的事务所后,并没有改成自己的名字。”
“嗯……那确实是我俩这样的助手兼搭档。”
芬奇不置可否,他查了一下东京的当地时间,然后飞快地敲着键盘,给御剑怜侍和成步堂龙一的邮箱分别留了一模一样的消息,“不如问问我们的老朋友对信乐先生最近的行踪有没有头绪,东京现在是工作时间。”
御剑怜侍几乎是秒回的邮件。他先是简短地抱歉了一番,然后说自己今天一天都在开会,晚些时候会详细回复;成步堂则是在过了几分钟后回了两个流汗的emoji,说他晚点问问御剑后再回复。
里瑟翻了个白眼。
“难怪御剑已经当局长了,成步堂还在凑合他那个破事务所。我说,你俩也挺有毅力的,这么多年没见新年礼物也没断过,”里瑟毫不留情地对这位三流律师指指点点,然后面无表情看了看芬奇手边的茶叶盒子,“怎么就没见成步堂龙一给我寄过新年礼物?”
“里瑟先生,成步堂律师给你寄过不少,”芬奇瞟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回答,“只不过每次都是你不爱吃的。”
“行吧,”里瑟无所谓地耸肩,他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Bear,“反正有别的家伙爱吃。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以前机器也同时吐出过号码,但号码之间没有直接因果联系。除了御剑信这个连接点外,我们还应该找找别的线索……信乐这次的委托人是谁?” (1)
芬奇在另一台屏幕上调出了几个窗口,“他的委托人姓文德斯——不得不说,文德斯先生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犯罪记录。他从二十岁起就混迹于街头,如今已经是当地黑帮的头目。最近他卷入了一起由防卫过当导致的误杀案中,从警方记录来看,他在咖啡厅与他的对家起了争执,然后受害者推了他一下,他在激动之下用手边的餐刀直接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这能叫防卫过当?”里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他的语气里还是冒出了一丝无奈,“感觉这人会把每个给他送错披萨的外卖员都杀了。”
他又凑近看了看,那一串现场照片以及一屏幕都塞不下的前科记录让人皱眉,“呃……这位信乐律师不会是要帮他做无罪辩护吧?”
“那倒不是,信乐先生似乎从来不为有罪的人做无罪辩护,”芬奇一目十行和地扫了扫信乐的过往卷宗,“这次应该也是跟以前一样,他是来做量刑辩护的,大概是在确认文德斯先生有罪的基础上,为他争取减刑。”
委托人清白时争取无罪辩护,有罪时则争取减刑,确实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律师形象啊……
两人耳语几句后里瑟点点头,然后披上大衣出门了。按照他们的计划,里瑟需要去排查信乐盾之自前天抵达美国以来的行踪,而芬奇也换了一身西装——他则需要另一个身份,去拜访一下那位狩魔先生。
临走之前,芬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里的玻璃工作板,在那上面,信乐盾之和狩魔豪的照片被并排贴到一起。
一个是被恶念支配的犯罪者,另一个是兢兢业业二十年的优秀律师。一个会为了自己认定的污点而耿耿于怀多年,以至于DL6十五年后依旧试图杀死对方的孩子;另一个则是保持着事务所的名字,很难说他会不会把这份执念用到别的地方。
比如,当他发现杀死御剑信的凶手被引渡回了美国,且极有可能利用自己几十年的人脉积累换取自由后,他又会怎么样呢?
芬奇突然想到某个夜晚,里瑟喝醉酒后喃喃过的一番话:当你找到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羁绊,你就变了——你变得更好。而当这个人从你身边被夺走,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1)
出于对御剑怜侍的欣赏,爱屋及乌,芬奇并不想让这位和御剑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信乐律师出任何事。
只是……信乐盾之是在隐忍策划着一场针对狩魔豪的犯罪,还是即将成为被狩魔豪抹去的污点?
狩魔豪是毫不悔改地再次试图抹杀和御剑信相关的人,还是即将踏入执念至深的信乐盾之为其设计的死亡?
又或者两位都是潜在的受害人,那谁是这个无形的第三者呢?
芬奇胡思乱想着,他心事重重地关上灯,最后看了一眼阴暗的图书馆内室。此刻还未曾破晓,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他在暗夜的凉风里微微压低帽檐,提了提自己的公文包,向昏暗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