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小时候,妈妈和他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有种怪物会在半夜攻击牲畜,然后喝干它们的血。哦,不止牛、羊、鸡、鸭,还有不乖的小孩。
他都十二岁了,早就不是小孩了,但他知道妈妈会说,mi amor,你在我看来永远是个孩子。于是他问,怎么样才算乖。
妈妈说,别老信你舅舅说的话。他人不坏,但那些政府啊教会啊之类的事你不懂,不要跟着他瞎掺和。孩子,你以后老老实实地生活就行了,别像你爸那样就知道喝酒,也别像你舅一样胡思乱想。咱们这辈子也就这命了,苦点就苦点,但是只要好好地跟随上帝和教会,死后就能去天堂。妈就希望你和你妹妹都能平安、幸福,好吗?
他不懂天堂有多好,他只知道一辈子都给有钱地主捡玉米、摘棉花,刚吃饱饭就把剩下的钱全捐给教会绝对不是幸福。再说,现在爸爸和舅舅干的活越来越多,本来就紧巴巴的薪水却越来越少,连按教会规定要捐的钱都不够了,饭也吃不饱。但他不希望妈妈担心,这种事交给自己和舅舅操心就行了,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他会比爸爸做得更好,他会给妈妈和妹妹一个更好的世界,他想。
不久后,他看到舅舅在村子公开讲话,说希望大家一起去向地主建议涨薪,尽量争取到足以养活家人的工资。平时一起抱怨的村里人竟然只有几个站了出来,有的在底下窃窃私语,更多的人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他听着舅舅的话也觉得热血沸腾,跟妈妈说,我也想去。她只是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便拽着他的手臂快速离开了。
涨薪的事大家还没听到结果,隔天几个穿着绿色制服、拿着枪的男人就来到了村子里。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国家军队的士兵。
他们把所有村民叫了出来,领头的军官说,你们村子里有反叛军,于是很快就把那几个提过议的人抓到全村人面前。每个人的脑袋都被枪抵着,他们随便选了一个人,在大部分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扒光了他的衣服,并切掉了他的下体。村民们开始尖叫、尝试逃跑,却被士兵们围住,枪口逼他们继续看着。军官又开始说,这些人能有幸为Allende上校¹工作、为Sanchez总统²与祖国做出贡献是他们作为墨西哥人的义务与荣幸!金钱报酬不过是Allende上校大发慈悲的赏赐,可他们不仅愚昧无知,还如此贪婪,甚至敢组织团伙到上校面前去抗议,有辱上校的尊严,必须作为反叛军被处决,以儆效尤!
他看见舅舅是下一个。妈妈一下子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捂住了他的眼睛,她的手抖得厉害。士兵们发现了她的异样,把她的手扯了开来,说要让他好好看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舅舅,那个总是对他笑、在周日带他钓鱼的舅舅已经被割开了喉咙、切掉了阴茎和睾丸,鲜血浸满了他们脚下的玉米地。他想起来每次他和舅舅钓上来大鱼的时候,回家看妈妈如何处理它们,如何砍掉鱼头,取下鱼鳃——这些士兵处决舅舅就像妈妈处理大鱼那样熟练。他只是站在这里等这一切结束。
下一个叔叔他也认识,是爸爸妈妈的朋友,有时会到家里来做客。他还记得这个叔叔会好多种乐器,小时候他们一起唱歌,他还会把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把手地教他弹琴。而现在要轮到这个男人了,他看见他腿抖得厉害,手捂着下体,尿止不住地沿着手流下来。他闻着空气里铁的腥味混着尿骚味,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他只是站在这里等这一切结束。
再下一个男人的妻子从人群里出来,跪下爬到军官们前面,哭得很难看,胡乱地说着por favor,por favor,留他一条命吧。她马上被一个士兵踢出几米远,又被另一个一枪崩掉了脑袋,沾满脑浆的头骨碎片溅到他的脚边。他只是站在这里等这一切结束。
再后来,这几个人被切成了一块块他不认识的东西,他们(它们?)都被拿去喂猪了。一个个血盆大口的猪吃饱了便倒下睡觉了,路边的狗叼走了食槽里的骨头啃着玩,剩下的血肉混在泔水里逐渐腐烂分解,令人作呕的腐臭几天都弥漫在村子里久久不散。
他觉得他第一次见到了妈妈说的怪物。
十七岁那年,他因为与妈妈极其激烈的一次争吵彻底离开了家。很可惜,五年前见证自己亲兄弟的死并没有让妈妈醒悟,反而加剧了她的偏执,控制狂般地想确保自己的儿子不会走上兄弟的老路;而前不久她发现儿子时不时拿回家的钱全是从有钱地主的庄园里偷来的时候,家中的争吵就没有停歇过。选择离开家,他受不了妈妈过度的控制欲是一方面,但更担心的是自己近期结识不少革命分子的行为连累到家里人。如果想全心全意投身到革命的事业里来,就得离你的家人远点,这是Sofia教他的第一课。
加入目前这个革命小团伙的几个月里,他已经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伙伴,Sofia则是他的领路人。他们的结识由一次失败的盗窃开始——某次,去又一个地主庄园里偷东西时他被抓了个正着,在他还忙着躲庄园守卫的子弹时,黑夜中的一个身影敏捷地用什么东西解决了守卫们,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没想到,他这天正好遇上Sofia去这地主家里窃取军队文件,她自己没被发现,倒是因为意料之外的毛头小子差点惹祸上身。所幸后来误会解开了,Sofia也放开了他——直到他问,你一个这么瘦小的姑娘怎么放倒那几个守卫的?
你什么意思?她瞬间又将匕首抵上他的脖子。你妈没教过你尊重女人吗?
抱歉,我只是好奇…他不好意思地说到。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这是淬毒飞刀,上面涂了能瞬间麻痹身体的毒药。
她提出要赶快逃离这里,自己骑马可以顺便捎他一程,他欣然接受了。路上,他们聊了很多,她问到他偷东西的动机,他就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地主、对政府、对军队的想法都讲了出来。
还好你遇到的是我,Sofia笑了,你不会平时也把这些话到处和人讲吧?
她开始给他讲些自己的事。她只比他大两岁,但父母已双双因叛国罪死在Sanchez的军队手下了,其原因和他的舅舅也差不多。她因此和其他几个有共同遭遇的伙伴相识,一群人也是像他一样从偷富人钱、帮助有需要的农民开始,慢慢变成给某些极度残暴的地主捣捣乱,甚至破坏一些压榨老百姓的军阀行动,这也导致他们不得不在墨西哥到处逃窜。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死去、又有新的人加入。
他头一次发现了自己真正想干的事。
后来,他时不时跟着Sofia他们行动,从伙伴们身上学到了不少打斗技巧,又了解了许多墨西哥的历史与现状。Sofia教他如何用夹竹桃做成小刀,又告诉他哪些植物可以采来制毒。看,在刃上涂上毒药,这样杀猎物才快。只要命中正确的部位,你可以用一把刀杀死一头熊³,她说,或者比你高大得多的男人。他知道了三十年前美墨战争的开端,二十年前法国的控制,十年前Sanchez如何从当时的政府手中夺权,并开始他的独裁统治。他们告诉他现在的大地主如何跟外国公司联手兼并农民的土地,导致大庄园越来越多;富人怎么和外国资本家勾结,保持农村和农民们的落后现状;天主教会如何剥削、控制老百姓们的思想,支持独裁政权让自己从中获利。
他小时候那些出于本能的愤怒感有了更明确、更具体的原因。墨西哥本有足以丰富地供给所有百姓的土壤,但手握权力的人宁愿杀戮一无所有的他们,也不愿让自己这辈子都享受不完的利益受到一丁点损失。
在这个出身决定一切的世界里他本会过上妈妈给他安排好的受奴役的一生,但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还能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一切、和伙伴们为同一个理想斗争,不是吗?他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所在,那些人也许能夺走他们的土地和金钱,但他内心的希望和信念永远藏在家人的笑容里、Sofia和同伴们闪烁的目光里、帮助过的农民们感激的泪水里,变成星光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直至黎明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