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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君主持得太好了,我觉得我结婚早了。”听见台下意义不明的欢呼时孔一蝉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不过他向来不会说话且管不住嘴,说错话的场合并不在少数,多年来的默契也使他无需担忧——总有贴心的队友会帮他圆场。
“你再结一次,我可以做你的司仪。”果不其然黄子君娴熟地接过了话头,脸色如常地喝完了水,似乎早已习惯孔一蝉这样奇怪的发言。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孔一蝉从善如流地顺着台阶向下走,“如果……”他朝黄子君的方向笑着走过去,在对话的停顿里咀嚼“司仪”二字,看后者又若无其事地抬起瓶子喝第二口水,垂下眼睛将手掌抵上对方的肩膀轻轻一挥,“算了,没有如果。”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很轻易地掩盖过去了。
“只是一个愿景。”
孔阳第一次被遗精吓出一身冷汗是在他的十六岁。
这种感觉太不妙了,不论是后背的汗还是裤裆里那玩意儿,浑身上下都黏腻腻的,四肢像被胶水粘在床上一般动弹不得。天花板除却孤单的吊灯空白一片,但梦里的画面却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地在眼前重映——一会儿是黄子君的笑,一会儿是他低着头弹吉他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野草疯长的足球场,孔阳一脚铲过去,俩人齐齐扑倒在地上,黄子君被按到自己身下还依然在笑。孔阳问他,你笑什么?画面就猝不及防地转到昨日。
心仪的女孩儿使少年的笑容罕见地带了点儿羞怯,孔阳注意到黄子君的脸红了,他本以为是被太阳照得,直到密友突然转过头来,摸着鼻子问出一个二人从未探讨过的话题:“孔阳,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柳江的浪拍打着两对光洁的脚掌,孔阳不安分地摇晃双腿,他喜欢去撞黄子君的膝盖,动作却在这样陌生的问题里渐缓下来。
大抵因为是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心底的秘密,即便是面对最信任的朋友,还是难免害羞与紧张,沉浸在恋爱烦恼中的少年只敢低头玩儿自己的手指,睫毛和声音都在发颤,兴奋又害怕地自顾自往下喃喃。
原来真是那个女孩儿,在黄子君的描述中孔阳一点点回忆起模糊的轮廓——是在前者隔壁班、因学校合并而转来的同学,偶尔大家聚在一起玩儿的时候会出现在三中的人群里。孔阳曾经听过一耳朵,队友说子君肯定喜欢那姑娘,他分明也看过绯闻主人公给女孩儿送水带早餐地献殷勤,可就是从来没当过一回事儿。
居然是真的,他砸着嘴感叹,可以啊黄子君,没有发觉自己的咬牙切齿。她上次来看我踢球了,是对我有意思吧?她答应跟我一起出去玩了,你说我穿什么合适?皮衣会不会好看点?黄子君自言自语得仿佛身边没有第二个人,提出了问题又不等人回答,摇摇头自我否认道不能太张扬,好半天才想起孔阳也在似的,“啧”的一声转过来,很认真地看向一旁的男孩儿:“你说我要不要表白呢?”
刚还愣愣望着发言者的孔阳一对上人的视线就跟触了电似的扭过头去,也低下头学黄子君掰自己的手指,赌气一般道:“我怎么知道。”
孔阳也说不出自己心头蔓延开的无名火究竟是因何而起,但此刻的他并不想思考,于是没什么好气地跳下水中,伸手不由分说地捧起一大抔水往黄子君脸上泼,一点儿情面不留地打断后者的少男心事,在混战中糊弄过了这个无解的对谈。
对于十六岁的少年人来说,梦遗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这一点孔阳还是清楚的。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在梦见同龄同性朋友后遗精,这难道也是正常的吗?
孔阳已经记不清楚他是如何将自己搬进卫生间里的了,次卧没有连带的浴室,他只能溜进客厅。水龙头刚打开哗啦啦的声响都能把草木皆兵的少年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将水流拧小了,却还是没躲过阿奶不合时宜的关心:“阳阳,怎么了?你在里面做什么呀?”
“没什么!”他扯着嗓子回应,惊讶于喉管像被拉扯了一般酸涩一片,声音几乎都要带上哭腔,只好在露馅儿前闭了嘴。孔阳埋下头,用力地冲洗手中沾了污渍的内裤,想要冲刷掉什么罪证似的,洗得指腹都发白。刘海被飞溅起的水珠打湿贴在额前,狼狈得好像刚从江里上岸,一直到阿奶第二次前来敲门关心,才发现自己的上牙不知何时在下唇上留下了一排无法解释的齿印。
阿奶的声音是模糊的,因为孔阳垂下头,耳畔好似有江风穿堂过。无名火一下燎遍了整座山林,他找见了源头,却已无法挽回。模糊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一声滴答,是泪滴在水池里掀起了一小片涟漪。
黄子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孔阳,虽说乐队最近没有演出的机会,但排练和聚在一起碰歌的频率还是照常,可孔阳已经整整缺席了两个周末。他看着那个空闲的鼓位,没忍住问韦伟,孔阳人呢?放下吉他的男孩儿做了个很无奈的耸肩动作,他上周说生病了,这周又说家里有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黄子君皱了皱眉,说下周我请大家吃饭,你得把他叫来啊。
韦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勉强道我尽力吧。
孔阳最终还是被拉来了,他本想继续用“家里有事”的借口搪塞过去,不想被堂弟一句“你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怼得哑口无言,只得半推半就地过了江,敲响久违的大门。
“哥,你和子君吵架了?”韦伟看他复杂的表情,抛出一个在心里揣摩已久的推测。
“没有。”孔阳回答得很快,不需要思考似的,面对前来开门的半月未见的笑脸,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当晚的聚餐混乱非凡,孔阳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运送到的黄子君床上,只记得醒来时喝过酒的脑袋头痛欲裂,而一抬眼看见靠在门口抽烟的黄子君,那根一直堪堪紧绷的弦瞬间被香烟燎成了两半。
他想质问黄子君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却被大脑中海啸一般的轰鸣所阻挠,只能无助地曲起双腿,将五官埋进膝盖里。
黄子君是这个时候靠过来的,指间的烟被他摁灭在门框上,可怀里的酒味儿和口中的烟味儿都难以忽略。这对于孔阳一个不爱喝酒也不沾香烟的人来说并不美妙,但他混乱的大脑停止旋转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他妈怎么又对着兄弟起反应了。
黄子君明显也是喝多了的,他的酒量比一杯倒的孔阳好不少,但也称不上多海量,以至于醉醺醺的孔阳倒进自己怀里时,大脑一下就被升腾起的酒精蒙了雾,齿轮被什么勾住一样,再怎么努力深呼吸也无法正常运作。
但黄子君发誓,挨着孔阳坐下只是因为看朋友抱着腿的样子太无助,怕他头疼得难受,想给他安顿好了躺下再离开,却不想一握住后者的手腕,就看见孔阳抬起的一张通红的脸,波光粼粼的眼睛里写满委屈和怨念。黄子君霎时有些无语,几欲想骂我都没委屈你怎么还委屈上了呢,又劝诫自己别跟醉鬼讲道理,拿过孔阳的另一支腕子,想推他躺下睡好。
孔阳是这个时候将脸凑过来的,他似乎对这个动作的含义产生了误解,又被酒壮怂人胆,奔着黄子君的嘴唇就靠过去。黄子君被他吓一跳,缩着脖子连连后撤,却还是被湿热的呼吸喷了一脸,终于在飙升的温度中败下阵来。两片胸膛紧密无间地相贴时他听见如鼓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仿若置身于无数凌乱的雨点之间。他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孔阳——为什么前两周不来?为什么今晚都不理我?你在生气什么?又在委屈什么?黄子君张了口,却在还未出声时就被孔阳的双唇衔了过去,问句都被随着津液一同渡给对方的口舌,只是不知道醉鬼有没有听见。
摸到孔阳裤裆处异常的凸起时黄子君并无太大意外,青春期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他自己也时常出现。感受到孔阳的手也颤抖着摸过来后,他轻咬了下对方的舌头,像做预告似的,“当啷”撬开了牛仔裤的第一个纽扣。
再往后的记忆就模糊了,暴雨里柳江的水位疯涨,仿若贪婪到要将整座城市淹没的猛兽,他们像两只湿透了只能彼此取暖的小动物,仅凭本能依靠在一起相互抚慰,用酒精和情欲织成了一块蛹,在风浪中浮沉——黄子君只记得孔阳抖得厉害。
他发觉不需要当事人回答,自己似乎已经摸索到那些问句的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孔阳其实第二天醒得很早,但睁了眼就保持着背对黄子君的姿势缩着,不敢动也不敢吭声,直到听见身后的人起床的动静。他紧闭着眼,但根据声音判断出黄子君掀开被子,黄子君穿好衣服,黄子君下床、开门、又帮他把门关上,黄子君趿拉着拖鞋走远了。孔阳这才翻了个身,在空调房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盯着身旁那个黄子君睡过的、凹陷还未完全回弹的位置。
不敢触及的回忆不由分说地涌入脑海,像盛夏里来得措手不及的一场雨,裹挟着令人难以招架的温度和湿度,将孔阳又一次从头到脚浇成了一只落汤鸡。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样的问题让人憧憬又惶恐,他像在蝉蛹里蜕变失败的蠕虫,四肢瘫软、只能无力地滚动。
黄子君前来叫孔阳起床时就看到这样的景象,后者蜷缩在空调被里盯着床铺发呆。“孔阳。”黄子君唤他,良久才看见那人的眼珠子晃了晃,挪动着望过来,但是身体的其他部件完全没有要运作的意思。
于是黄子君走近了,站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与少年对视。孔阳的半张脸被他掩到被子下去,黄子君并未看出他的异常,没留什么情面地伸手钻进被子里,拉着人的胳膊将人一把拽了起来:“快中午了,就差你没起了。”
勉强立起的孔阳仍垂着头,不敢让黄子君看见自己狼狈的神情。昨晚刚倚靠过的胸口就在眼前,这让他不愿意多使一点儿劲儿,借着残留的酒意往前栽倒过去,胆大包天地想将错就错再讨一个拥抱。
而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则完全没注意到,撤了步子就往门外走。孔阳打了一个晃儿,扑了一场空。
孔阳又有接近一个月没有再去黄子君家排练,各种无厘头的理由都被他用了个遍,用到韦伟都不再好奇原因,只例行公事地问一嘴今天排练你去不去?他往椅子上一瘫,素描本朝脸上一盖,闷声闷气道你自己去吧,韦伟便翻个白眼不再理他。
可这一个月黄子君也没有再来主动询问过他的动向。
再一次得知黄子君的消息是一个周六,排练归来的韦伟扔了吉他就朝堂哥跑来,一脸吃到了惊天大瓜的表情:“哥你知道吗!子君谈恋爱了!就跟他隔壁班那个妹子……”再往后的话孔阳就没有听清了,江风又一次穿堂过,他只能看见黄子君坐在江堤上,学前者用脚趾去点旁人的小腿,一脸认真地问自己“我要不要表白”的模样。
啊,那他还是表白了。只有这一个念头在孔阳的脑内空谷回响。
正式见到春风满面的黄子君是在第二天,孔阳久违地跟在韦伟身后过了江,一推开虚掩着的门,就看见房屋的男主人牵着女孩儿的手,笑得很是灿烂。
看见推门进来的二人时黄子君一下愣了神,顺着孔阳的目光落到自己和女友紧握的右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胳膊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跟他解释,但黄子君还是这么做了:“一直想跟你说来着,这不是最近都没碰到吗。”
孔阳的表情空白了有数十秒,这数十秒里俩人交汇的目光构出一道隐形的银河,将嘈杂的世界,包括堂弟和女友都隔绝于世外,只有彼此能通过这条媒介传导眼神中的信息。在秒针滴答得愈发喧闹的第十下,孔阳终于笑起来,银河融化成星辉四散开去。黄子君虽未读懂孔阳在漫长的沉默中用对视传达了什么,但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呀?”女孩儿有点儿嫌弃地松开他的手,帮他去抽纸巾。
黄子君婚礼那天孔阳是伴郎。
筵席进行到尾声,人群该散的早已散去,只剩下三三两两关系比较铁的哥们儿还舍不得走,不过大都喝得四仰八叉,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不过万幸婚礼的主角新郎官还保留着些许神智,他拎着红酒瓶晃晃悠悠,晃到了坐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孔阳面前。
孔阳是一个无法帮忙挡酒的伴郎,起初还跟着喝了点儿,可他的酒量有多浅黄子君再清楚不过,一眼就看出这人距离倒戈不远,赶忙支他到一旁帮忙后勤,别在这边帮忙不成反倒添乱。
这样的安排导致在接亲过后黄子君几乎就没跟孔阳说过几句话,一直到后半夜,才找准机会逮住这个空闲得略显不称职的“伴郎”。
孔阳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需要抬眼就能感知到自己身边坐下的是谁。黄子君翻出两个没用过的红酒杯,分别倒上半杯酒,再将一只杯子推到孔阳面前,举起另一只与其碰了碰。
孔阳总算抬起头来看他,昏暗的环境里他的眼睛亮得不输窗外的月亮,任何人被看了都要发怵。可黄子君却能习以为常地对上他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挑挑眉又扬扬下巴,示意他给自己面子:都结束了,喝点吧。
“孔阳,你也该稳定下来了吧?”新郎官的发言没头没尾,且语焉不详,但孔阳还是听懂了。
跟高中的女朋友分了手,来北京后随着乐队的发展也谈过不少段恋爱,但孔阳的恋爱总是谈得不长久,且并不深入,这些事情他不说,但黄子君全都看在眼里。前者拿起酒杯,很缓慢地让角度一点一点倾斜,酸涩的液体沾上舌尖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现在的女朋友,俩人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算是孔阳目前为止最长久也最稳定的一段感情。黄子君又拿还剩个底儿的杯肚撞撞孔阳抬高的杯座,或许是穿了西装的缘故,今天的他显得格外正经,望着孔阳语重心长道:“别再胡来了啊。”
黄子君看过来的目光很认真,灼灼如两盏探照灯,照得孔阳一阵又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分明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被自己捂得足够严实,还是差点儿让本该淌进食道的液体流向气管呛个正着。他不知道的,他不可能知道。孔阳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竭力自我劝慰,让呼吸尽量平稳,让红酒安然抵胃,让自己看起来并不那么恐慌。
他放下杯子说好,应得很莫名其妙,开口时甚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以称得上鬼使神差。但在黄子君这样的注视下,他明白自己除了应允,并没有第二个选项。
大抵是心虚作祟,有一瞬他竟觉得在黄子君眼中望见了恨铁不成钢,于是手忙脚乱地又抄起杯子,将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以示诚意,拉扯出一个弧度很大很刻意的笑容来:“放心啦,队长,说不定没过多久你就要来喝我的喜酒了。”
喝多了,我喝多了。大放厥词时孔阳笑得太勉强,以至于他不敢看黄子君的眼睛,但耐不住心上人主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孔阳的视线从酒杯转移到手指,从手指逡巡到桌角,再从桌角上仰到被黄子君别在胸前的胸花。那明晃晃的“新郎”二字,仿佛两片开合的双唇,有个声音冥冥之中向他不断强调当下场合的特殊,和黄子君身份的转变。
但是我喝多了,我喝多了。孔阳又一次想起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已经知晓对方有异性心上人后的一个夜晚,他们在酒精的作用下拥抱、接吻,并且互相抚慰,这并没有影响往后的八年里孔阳继续扮演最亲密的那个“知心好友”。所以如果喝多了的话,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吧?他这么想着,目光试探着沿着身体轮廓向上临摹,停留于新郎官的唇。
与八年前一样,他演得很好,循着黄子君的鼻息,带着恰到好处的酒味儿向前倒。
新郎官撤离得很及时,孔阳再一次扑了一场空。
孔一蝉的心里有一颗红豆,伴随着他从十六岁到如今。
孔一蝉不止一次地埋怨过黄子君,埋怨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总是配合自己无理取闹的臭脾气,为什么面对那些无聊的拿他取乐的整蛊游戏从来不生气,为什么每次笑着对望的眼神都那么缱绻令人难以招架——即便同样的目光他也曾无差别地献给过亲人乐迷和妻儿。都怪黄子君,演出结束后孔一蝉总这么想,但凡这个偶然认识的隔壁学校的吉他手脾气再烂一点、对自己再少一点耐心和纵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这颗红豆留下的疙瘩还是阴魂不散。
舞台独束灯光打下,堪堪落在二人头顶,昏暗的世界里几乎只能看见对方。吉他手双膝跪地后抬起的眼睛不比闪光灯暗,照得孔一蝉一阵一阵的心慌,也一阵一阵的恍惚。舞台互动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乐迷爱看”“效果好”,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聚光灯下众目睽睽中一次次得寸进尺,偷尝越界的禁果。而黄子君还是毫无察觉般迎合他的每一个动作,不论危险的主唱用围巾勒他的脖子还是拿话筒线抽其脚边的地板,呼吸凑得再近也不见惊诧的神色,还是往常那样笑着,甚至笑得享受到难以置信。此般种种总让孔一蝉在交融的体温之下怀疑,相较于其他朋友,自己对他是否也算另一种独特的存在,或者再过分一点,他是否也曾在情迷意乱间对自己产生过特殊的情感?
这样类似的问题,孔一蝉无数次想过要扯着当事人的领子质问他,在勒住他的脖子凑到耳畔时、勾着他的肩膀看他笑时、抱着吉他在目光里向他走近时,却退缩于完全可以想象出的黄子君无辜的神色。下了台后抱起女儿的队长和站在一旁等待自己的妻儿按响警钟的闹铃,孩童稚嫩的声音告诉他舞台上的一切只是自我陶醉的幻梦,当乐手的身份转变为努力让自己及格的父亲,孔一蝉翻了个身,被压在腰下的红豆难以忽略,他又一次被硌醒过来。
其实他早已习惯这样两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从二十年前开始为红豆盖上第一床棉被时为的就是如今的结果。堆得如山高的伪装有的名为“朋友”,有的名为“兄弟”,有的被称作“队友”,有的又被美其名曰“胜似亲人”。
这样的罩子盖得久了,他都快忘了土地里这颗最初的红豆,名字叫“喜欢”。
三个小时的演出再加上附赠的直播分明已经让每个人都疲惫得说不出来话,尤其是主持得最多的黄子君和唱得最多的孔一蝉。但高度紧张的情绪和新年带来的兴奋支撑着过度损耗的身体,使一行人卸了妆就马上驱车前往订好的餐厅。五岁的女儿并不懂得体恤父亲的劳累,在沙发上一觉睡醒后便抱着爸爸的手臂吵嚷着要放烟花。女儿奴黄子君自然不会拒绝,一面让助理帮忙去买仙女棒,一面把女儿扛在肩上就下了楼。
接近清晨四点的时间,即便是跨年夜街头都已经人迹寥寥。成都的冬天气温不算太低,但冷意会顺着骨头往里钻,孔一蝉呼出一大口白气,看见黄子君拉着女儿脚腕、暴露在空气里被冻红的双手。仙女棒直接在父亲的头顶点燃,黄子君笑眯眯地抱着女儿转圈,捏着嗓子跟孩童的笑声一起发出伴奏一样“呜——呜——”的搞怪声响。孔一蝉看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双手揣在口袋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可别把头发点着了。”
他不知道黄子君听见了没,但后者并没有太大反应。
徐彪在一旁点燃了今夜的第二支仙女棒,喊着君声过来帮我拍张照。于是接二连三地,身边的男男女女手上都亮起了火光,楼宇间恰好泛起的鱼肚白都好似他们这一个街角点燃的杰作。
孔一蝉掌心里被堂弟塞进一根仙女棒,也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接。他还没有燃放的打算,就看见从黄子君头上落下的火星子正巧飘到自己手中柱体的顶部,不过微弱的温度仅仅只是像蝴蝶一样扇了两下翅膀,就很快地黯淡了下去。
孔一蝉笑了笑,多此一举地往本就不再闪烁的火星上又吹口气,转身去掏堂弟口袋里的打火机。

yoyuyoo Fri 29 Mar 2024 07:18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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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niverse211268 Sat 30 Mar 2024 02:37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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