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他叫普雷斯顿,至于是姓氏还是名字,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假名,我不知道。”弗莱迪·巴克斯特一手提着自己刚脱下来的红色尖头高跟鞋一字带,摘下手腕上挂着的黑色真皮手包,递给面前用棒球棍撑地三人中的女孩,“喏,还你。没花你一分钱,薇薇恩。”
“他为什么没跟着你?”其中对弗莱迪最为关切也是他们四人中最年长的男人把头伸到他面前,似乎把话语中主角的缺位归咎到弗莱迪的脸,“哪出问题了?他不喜欢你这一款吗?还是他发现了你是——”弗莱迪没让他把唠叨话说完,生气于年过半百就已患上夜盲症并且天生丧失所有观察力,瞪了他一眼,把对方引到这条路唯一的路灯底下,用手对自己的脸做了个象征展示的手势,质问他:“看到了吧,亨利?”
对方见到他双唇上的唇膏晕染到整个下巴和脸颊,甚至在下颚线附近也留有印迹,便扭过头,把棒球棍夹到腋下,“好吧,”他嘟囔一句,往远离弗莱迪那侧的厂房红砖墙走了几步又返回。
“那家伙简直要就地把我生吞活剥,”回忆到刚才在厂房酒吧里的情景,弗莱迪难得地叹了口气,又带着鄙夷地皱了皱鼻,“他亲我的样子仿佛这辈子没见过女人,或者跨性别者,或者男同性恋者,或者——真的是他袭击了兰斯吗?”
“嘿,别往灯下站了,”迪恩把弗莱迪和亨利都推进夜色里,引导他们贴着墙站,“别说话。”他们四人集体往酒吧唯一出入口看去,屏息观察马路对面的情况。
“操了,她怎么跑那么快!”那响亮的声音跟着黑影移动,“我以为她回舞池了,妈的,竟然跑了。”
“是他——”薇薇恩立刻捂住弗莱迪的嘴,用气声提醒一句安静,往对面方向接着看去。那扇钢制门被另外一人用力推开却又被忽视,合上的一瞬发出巨大响声以示抗议,吓得新来的人身旁两束凹凸有致的黑影都往他怀里躲。那人朝普雷斯顿喊:“你真的跟那号梦露勾搭上了啊?”
“当然,那妞把我魂都吸没了。”偏高一点的黑影转着圈,维持着高音量,仿佛他还身处派对中央宣布着一些异常重要之事,“但她像个灰姑娘一样跑了,天知道她在想什么。”
弗莱迪用最夸张的表情说出最小声的话:“我才没主动亲那贱逼。”
“她可能被你的娘炮气息吓跑了,哈哈!”
“你他妈敢再说一遍?!”普雷斯顿甩手,往中间快速靠近,单手推搡对方以作挑衅,“看你是吸粉吸嗨了吧——”
“兄弟,开个玩笑。给你留电话了吗?”
“嘴巴放干净点,你他妈还得坐我车走。”普雷斯顿指了指对方,边车钥匙遥控开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小小的光源亮了一下,又消失在对方耳侧。
弗莱迪急得跳脚,赶忙示意薇薇恩从手包里掏出手机,薇薇恩挡下他慌乱的手,尽量保持气声说:“别紧张,放松!我刚才帮你关机了!”
长时间的沉默让贴着红砖墙的四人不敢轻举妄动,可对方的音量降了下去,他们只能听见厂房里闷闷的鼓声和时而爆开的人群欢呼。
“操,操,操,他往我们这边过来了!”迪恩用棒球棍分别戳了一下他们的屁股和腰,让人沿着红砖墙逃跑。
识路的薇薇恩跑在前头,把三个男人留在后面。不合身的黑色丝袜因为弗莱迪的大幅度抬腿而撑裂,腋下夹着的棒球棍因为亨利的摆动而掉落在地又被迪恩拾起。但他们都来不及回头看普雷斯顿等人有没有追来。
他们跑,直到他们上了那辆银色沃豪车。
02.
“真他妈太疯了。”弗莱迪第一个上车,关上侧边车门后才敢往车后镜看去——沿途的三盏路灯所照之处皆无一人,普雷斯顿没跟来。
“所以,你们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坐在副驾驶位的迪恩拍了拍亨利,示意他开车得把车灯打开,这才扭头看向弗莱迪。
“首先,我必须得告诉你们,这是一个超烂的计划。亨利,你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对付什么人就敢扯我进这潭复仇浑水,你是个烂人,亨利,你真的是。”他毫不客气地朝驾驶位座椅踹了一脚,而沃豪车立刻偏移方向,碾去反向车道。
“操了,注意安全!我不想死在这破烂地。”薇薇恩拍了一下弗莱迪的肩,“能不能等回家再进行责任划分?”
“不会有交警吧?”亨利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弗莱迪。
“操你,亨利·贝斯特。”弗莱迪朝他的视线方向竖了个中指。
“回到正题!”迪恩提醒。
03.
一个月之前,亨利·贝斯特收到了来自他那位曾相伴九年的前任未婚夫兰斯的短信后离开了他“收留”弗莱迪和迪恩的廉价公寓(如果收留的定义是谁来支付房租的话)。等他返回,破天荒地拥有了敲响弗莱迪大玩淫荡派对房间的勇气,并像快打烊的中餐厅里的大妈店主那样把里面的俊俏观光客们全都赶了出去,等他们穿戴整齐又面带假笑地依次跟眼前试图挤出房门的人说:“欢迎下次再来,但现在确实有些要紧事找弗莱迪。”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弗莱迪穿着内裤把亨利推搡出房间,“我他妈警告过你,不要在我玩乐的时候打扰我。”
“兰斯出事了。”
“关我什么事。他也没能把鸡巴塞进你的屁股,所以这又关你什么事?”但弗莱迪没有离开的打算,亨利觉得一切仍然有希望,所以他紧跟弗莱迪的脚步重返房间门口。
“他被一个恐同男人在圣詹姆斯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袭击了。准确来说是在那个叫白天鹅的同志酒吧附近。”
“只要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恐同男人,那么这件事情就没法避免,不是吗?”弗莱迪从地上捡起他的紧身牛仔裤,又随意搭在他右手边上的吧台带轮高脚圆凳上。“跟你没什么关系。兰斯只是天选之人。”
“弗莱迪。”亨利把手环抱在胸前,“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
“你的保险业务包括这个吗?恭喜你,又有稳赚不赔的一单生意。向所有男同性恋者开放。”弗莱迪回避亨利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还被羞辱了。他跟我说,那会他跟朋友们闹着玩,穿着一条齐臀短裙。”亨利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他在医院里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立刻哭了,把整张脸埋进他浮肿的双手里,但为了能使弗莱迪心生怜悯,他继续补充着关键词:“六英尺高,脖子上纹有展翅猫头鹰的男人,把他的短裙割了。或许还拍了视频和照片,我不确定,兰斯这么说的。所以这不是你那个中学老师的深柜级别,这是毒性男性气概的恐同级别,弗莱迪。”
即使弗莱迪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与亨利的距离不超三尺,却依旧没有看向亨利的打算,他伸手指抠那个没有把手的柜门,从里面掏出一卷垃圾袋,“那你应该去联系警察,亨利。”他挥了挥袋子,再把地上拆开的安全套扔进去。
“距离你上一次报警是什么时候?”亨利保持双手环抱的姿势,真正地迈入弗莱迪的房间。“兰斯帮了你,要不是他出现,你压根拿不到你的手机。更别提你那些曝光格雷戈里的证据——”亨利蹲下,比弗莱迪提前一步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卫生纸,上面黏糊的液体散发着的腥臭气味让他不得不皱起鼻子。
“我以为我安排你去见软件上的迪诺已经算是还清这笔帐了。”
“是的,还清了我的,但兰斯——”他捡起一板蓝色小药片,“老天,你们年轻人还用得着这个?”
“不关你事。这东西不是我的,估计是约翰的。”
“约翰?我见刚才那群人里面都没有超过三十岁的。”他用两根指头捏着铝箔包装晃动里面的药片,“如果,你不打算要——”
弗莱迪从亨利手里夺过那板装药片,“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撅起屁股给兰斯操一下,我说真的,如果你不想跟他相伴余生,你应该狠点心放他走。”他看着手里的铝箔包装上表明的西地那非,仿佛思考了什么,又把药片塞进亨利手里,“这个你拿走,算是祝福。”
“如果你所说的狠心是完全丢弃良知,光是你和迪恩的八百镑房租就能填补这里的空缺。”亨利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去你的。是你当初想做好好先生。”
亨利只是平静地等着弗莱迪答应他的请求,就像他接下来说的那样:“趁我还没后悔,赶紧跟我说说你想怎么做吧。”弗莱迪把已经盛满了各类垃圾的塑料袋捆了个结。
“很简单。我以白天鹅为圆心先到各处踩点寻人。你扮成女人的模样,做你最擅长的事,把他从酒吧里引出来。然后,我叫上迪恩、薇薇恩,我们在拐角处守株待兔,等他一来,我们抄起家伙,棒球棍或者铁锹或者别的什么——”亨利对他做着手势,从涂口红到勾引的动作,从假想性的酒吧到预设性的拐角,但他阻止了他。
“你这是让我只身犯险。”弗莱迪指出,“以及你怎么会知道我愿不愿意假扮成女人?或者,假扮得像一个女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认出来?假设他恼羞成怒,想在酒吧里直接伤害我怎么办?”
“别着急,我们会计划到那一步的。再说了,我会跟你一块进去,或者我们之间设置一个什么信号,等接到你的信号了,我就出去与他们两人会合。”亨利从他褶皱的卡其色工装裤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直到找到点什么然后递给弗莱迪,“喏,克里福德找到的。”弗莱迪看到自己中学表演舞台剧时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单手挡住亨利对手机及其照片所有权的争夺,另一只手给一连串的照片都点击删除。
“这都放在脸书上了。只要你输入你和舞台剧的名字——甜蜜爱丽丝,你那反串角色叫这名,是吗,还是剧名?”亨利说的越多,弗莱迪的回忆就越清晰——他在上场后临时设计那套把衣服拉下露出双肩的动作,只因为他的老师是台下评委之一;他在演出结束后故意留下来,撩开他的裙摆、脱下他的衬裤让格雷戈里直接在后台操入他的屁股;“你真臭啊,”格雷戈里对镜子里的他说。那条二手的散发着往届不同学生汗味的中码棕色宫廷女裙,经此一役,更多了精液与口红的暴力染指,随后就被他丢进了他们社区的垃圾桶里。
“你们这些老混蛋真叫人恶心。”弗莱迪说这话是真心的。
“我们已经有一只脚踩在坟头了,除了钱、时间和恶趣味,我们一无所有。”亨利耸耸肩,“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有消息,我再来找你,还有迪恩和薇薇恩。”
“我还没答应你呢。”弗莱迪穿上他的白色背心,他低头闻了闻,又把它脱下,扯开之前捆上的塑料结,把背心装进垃圾袋里。
“谢了,弗莱迪。”亨利把着门,“很抱歉刚才打扰你的派对,你可以现在重新把他们叫回来了。”
“操你。”弗莱迪笑着说。
04.
两个小时前,经历了两次全身脱毛的弗莱迪·巴克斯特身着连体黑皮裙,腿穿黑丝袜,脚踩红色高跟,手涂红色指甲油,坐在吧台模仿他的初恋女友(这是相对于女性群体而言的)安排了一杯椰林飘香。他的心脏跳动频率跟音响里播放着的快节奏音乐即将同频,他不确定自己未来的死因将是共振还是焦虑的侵蚀。他抬眼看向吧台顶上吊着的灯,等灯的轮廓完全印入他的脑海,他瞟了一眼坐在他斜前方的亨利。不出所料,没有人找他搭讪,没有人在乎,他被热舞完的情侣撞倒,从高脚凳上滑下,又狼狈地坐了回去,四顾周围的环境以图寻找那个据他所说的脖子上带鸟纹身的男人。
弗莱迪侧着身弯腰,把其中一只鞋子的一字鞋带解开,频繁勾动脚背,使鞋跟与他的脚一张一合。他花了三天时间适应它,又花了一天时间给自己的后脚跟上药,用十五分钟与薇薇恩的对话来确信这双鞋完全符合他的尺码,再用五分钟回归他这辈子不会接受高跟鞋的现实。
“鞋子不舒服吗,女士?”刚给他递酒的酒保往新的雪克杯里挤了半块柠檬。弗莱迪没听清,又装作刚才没人跟他说话的样子,捂住自己的杯口用吸管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把剩下的推到一边。薇薇恩专门从女性出行安全的角度给弗莱迪上过一门“如何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女孩”的课。“除非是女同酒吧,任何有男人在的地方都不是安全之所”,薇薇恩警告过他。而他自从在吧台落座,就有不少男人过来搭讪,从期货市场技术分析到胡塞尔现象学,从夸他是伦敦梦露到问他是不是去过坎昆的外围女,他的状态也从一开始为刚见面的男人蓬松自己的金色卷发到后面叼着香烟用一手搓揉自己的耳垂根直到搓出混着粉底的泥,最后他不得不用自己的男性声线让对方滚开才让搭讪结束。这一个小时充满教育意义,他由此深刻体会了当女人的不易。
“你之前是故意学男人说话的吗?”酒保将一杯威士忌酸递给刚才来的顾客,后者举着杯子离开后酒保扯高嗓门问他。
“不是。”弗莱迪摇了摇头,吃到了发卷的一根假发,他用食指抹了抹伸出来的一点点舌尖。“算是吧,你知道的,得吓退一些人。”
“什么?”
“男同们!”弗莱迪喊。
“男人们!”酒保笑着回复。
弗莱迪尴尬地笑了笑以作回应,扭头翻了个白眼。长期的高分贝让不少酒保后天性耳聋,弗莱迪在心里把“酒保”从未来职业名单里划去。等回过头来,弗莱迪才对上亨利的目光,对方正在高脚凳旁手舞足蹈,呲牙咧嘴地做着口型说:“是他!”
弗莱迪再次回头的那一刻就看到那一扇张开翅膀的纹身,他抬眼看向对方——上扬短发搭配两边削短,要不黑帮要不足球队员。棕榈叶花纹的夏威夷短衫加上阿迪达斯速干运动长裤和运动鞋,对方的身份更加偏向足球队员。他手臂上鼓动的青筋,光是看着便足以想象男人愤怒时的模样。对粗暴的性爱来说,这很好,但对复仇任务来说,这无疑是另一个层次的难度。弗莱迪立刻换了一次翘腿上下序,瞟了一眼斜对面的亨利,取得对方轻微的点头以表确认后,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再次从上到下把男人打量了一遍。
男人把下唇完全吸进嘴里再松开,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弗莱迪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听到,但他看着男人的动作就已经实现通感。男人垂眸不引人注意地把弗莱迪扫视了一遍,但没有下一步搭讪动作。弗莱迪有些迟疑,伸手去拿那杯原本被他挪走的椰林飘香,扭着他的高脚凳背对对方。
“嘿,卡座还差两小杯龙舌兰酒。”他能听见对方边敲着吧台木桌边吩咐酒保,“另外,再来一杯给她,记在我们那账上。”
弗莱迪从酒吧对她的微笑猜出对话话里指向的对象是谁,因此再次扭过头,“我不——”
男人靠在吧台边上,说:“我见你坐在这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微撅着嘴,仿佛他原本不乐意靠近她,“鞋子不舒服吗?”
“你是卖鞋的吗?”
“那是我跟我哥们的一部分生意,能看得出来。”男人低头,注意力落在弗莱迪翘起的红高跟上,“你不常穿吧?”他坐上了高脚凳。
“为了钓男人。”这是真的。
“什么?”男人靠近弗莱迪,示意他再说一遍。
弗莱迪收起二郎腿,挺直腰靠在他耳边说:“为了钓男人。”
“分手了?”
“没在一起过。”这也是真的。
“你们这些妞就爱说这个。”男人把短饮杯推到弗莱迪跟前,又靠在弗莱迪耳边问:“你叫什么?”
弗莱迪用食指勾一下短饮杯边上粘的一圈盐,抹进舌尖,“玛丽莲。”
“假名吧。”男人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撑着脸,“我认真的,叫什么?”
弗莱迪的脚尖跟着自己的手指一块匀速打转,手指触碰着短饮杯口,而他吧台底下的脚在撩拨男人的小腿肚,“就叫玛丽莲。”
男人的一只手从膝盖向凳脚伸下,一把抓住了弗莱迪的脚腕,给他搭上了高跟鞋的一字扣,然后抬头说:“我叫普雷斯顿。”
弗莱迪在嘴里咂摸了一遍这个名字:普雷斯顿,海港市。“你卖那个吗?”
普雷斯顿皱眉,定睛观察弗莱迪,他反过来试探性地问:“什么?”
“那个。”弗莱迪收回那只在短饮杯上的手,朝普雷斯顿完全伸出舌头,把指头上的盐按在舌头中央。
“那是给小孩玩的。”普雷斯顿这才放下弗莱迪的脚,“我有烟,有粉,有丸,有所有成人世界的东西。”
“我对成人不感兴趣。”
“所以你喜欢男孩。” 普雷斯顿下定论。
“你有还是没有,我只要那个。”
“有,”普雷斯顿将头发向后梳,弗莱迪才看清他虎口处纹的是一只停在花上的彩色蜂鸟,“但你得给我跳支舞。”
弗莱迪露出钓鱼者感受到鱼竿被拉扯时的一丝笑容,又把笑意含了起来,“可以。”他把黑色真皮手包的链子套在手上,“等你把酒给你朋友们送去,再来找我。”弗莱迪指了指那两口龙舌兰,普雷斯顿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一眼,说:“你先。”
弗莱迪歪了歪头,直视普雷斯顿的蓝眼睛,沿着杯口舔了一圈,再一口饮入,忍下嘴中的辛辣和苦涩,再把上面插着柠檬片塞入嘴中咀嚼一番,再吐出来。
普雷斯顿见他结束,直接将所剩的另外两杯一饮而尽。
“你的把戏可真够烂的,普雷斯顿。”他能感受到冰冷的酒精和柠檬汁水共同下肚的同时热气从他的胃部释放,裹挟着想跟普雷斯顿操在一块的冲动直冲他的脑门。如果他不是个恐同怪胎,事件的走向或许会不一样——他小幅度晃动自己的头,拉了拉自己裙子的高领,试图让自己清醒,重新关注复仇任务本身。
“对你够用就行,玛丽莲。”弗莱迪能看见那只彩色蜂鸟冲他飞来,停留在他的颈脖上,而普雷斯顿的大拇指顺势顶起他的下巴,紧接着的是普雷斯顿双唇上粘着的盐粒和呛人的酒气。
05.
普雷斯顿扶着弗莱迪的腰,面对面引导他靠近舞池中央。若果说在吧台边上的音响音乐已经能造成耳膜损伤与共振伤害,那么带着一副被酒精猛烈燃烧的身躯身处在其中就足以让他立刻丧失所有知觉。弗莱迪揪着普雷斯顿的耳垂让他低头,在他耳边喊:“你会跳舞吗?”
普雷斯顿嗤笑一声,贴在弗莱迪的脸说:“不会,”尽管他们因为人群的挤压而扭动着,“所以我刚才说的是你给我跳。”
“你真他妈是个贱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嘈杂的人群和高强度的音乐节奏所掩盖,弗莱迪把他推开然后大声喊。
弗莱迪其实并不会跳舞,但多次参加派对和酒吧玩乐的他知道对方,尤其是男人们,想看他什么——无非就是展示、引诱、触碰。只要他把性爱前戏的那部分拿出来准保没错。他左右向上提胯,试图找准拍子扭动身体,双手跟着节奏从自己的大腿两侧摸向腰部,再更换手心手背位置抚摸自己的胸部,捧上逐渐开始凌乱的金色卷发,他举起双手又环抱后脑勺,对着普雷斯顿展示自己。弗莱迪一步步接近,一步步感受普雷斯顿炽热的目光。他读懂他的专注内里的欲望和闪躲开的一丝自我否定:他喜欢女人,或者压根不喜欢女人。如果他的格雷戈老师只是不敢对外承认自己的性取向,那么在弗莱迪面前的普雷斯顿就是差点把自己也一并欺瞒。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在与他接触的那一霎那,弗莱迪灵巧地转身,用臀部贴住对方的裆部,再将刚才的一套动作重复一遍,只是最后他摸上的是布雷斯顿的脸颊。布雷斯顿侧头吻上他的掌心,又低头朝他的落肩处留下印记。
印记,指的是他轻轻地咬了他、吮吸他、亲吻他。
而弗莱迪本没打算让这种犬科行为在他身上发生,但,普雷斯顿在标记地间隙感叹:“老天,你闻上去很香。”他便默许了这一行为,直到他把他另一侧的肩膀腰疼了。
他再次转身,将普雷斯顿的手抓过来,一只放在他的肩上,一只放在他的腰上,而自己则勾住他的脖子,改用下腹左右蹭着他的裆部。那只原本在肩上的手慢慢移到他的后脑勺,伸进他的卷发里,正当他内心向撒旦祈祷着假发足够牢固时,他能感觉到腰上的手早已转移阵地,从下到上包裹住他的臀部。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知道两个人的体型差异,但长时间混迹在“美少男(twink)”和“小块头(twunk)”圈子里,他早已缺失对“大”这个概念的理解。
他越是打算把普雷斯顿磨蹭至如石头般坚硬,那两只兜起他屁股的手就收得越紧,让他怀疑自己当下最符合惯常之举应是跳起身用双腿锁住他的腰,并任由情欲主导剩下的全部发展。但此时的他是玛丽莲,所以不能沿袭来自弗莱迪的常例。因此,他中断了刻意的磨蹭,只在跟着音乐摆动身体,而手从正面勉强握住了普雷斯顿的脖子,对方敏感地僵直身体,眼睛警惕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但弗莱迪没有掐他,只是收拢、提拉他的肌肤,仿佛在逆着爱抚普雷斯顿脖子上的猫头鹰的毛,他的大拇指缓慢地在猫头鹰的脸上顺时针打转,摒弃了先前融入舞池韵律的尝试,隔离于音乐喧嚷之外,紧紧盯着普雷斯顿的喉结不停地滑动,不停地吞咽口水。
然后弗莱迪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走了。
否则他会露陷,会忍不住跟他在厕间里乱搞,之后普雷斯顿会暴怒,因为那时候他将看清他不是他心中所想的玛丽莲。
所以,他仿佛高速路上的肇事逃逸者,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抱歉,不管布雷斯顿是否听清都挣脱开对方离去。他得去找亨利,告诉他计划行不通,要是亨利不在原地,他会给他打电话。
万幸的是,等他推开人群,他看见了亨利沉默地喝着玻璃瓶装可乐。他朝亨利挥了挥手,对方也瞧见了他,立刻付账后离开。
操。
弗莱迪才想起来,他跟亨利反复确认过的接头信号是用力挥手。
虽然他不确定这是否应该是个恐慌的好时机,但必须承认他搞砸了,庄严地、完全无法他妈的被原谅地。
而此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打算去哪?”布雷斯顿问。
操。
“我不知道,”弗莱迪发现自己嗓音发紧,“你让我感觉像个婊子。”
布雷斯顿显然有些发愣,蓄意微笑的表情转变为一种难言的失落与无助。“我——”他仿佛把不同的话都如同那两杯龙舌兰一样咽进肚子,却又无法选取出恰当的反应,“你能在安全出口等等吗?”布雷斯顿指了指悬挂着的绿色指示牌,“喏,那个。跟着这绿的走,我把东西给你。”
“我不太确定我现在还想不想要了。”
“店家出钱。就当是试用、报酬、你想怎么理解都行。”他伸手,仿佛要稳住整个场面,或者弗莱迪本人。
“行吧。”弗莱迪提起一口气,答应了他。
06.
弗莱迪刚给亨利三人发了短信,没收到及时回复的他用手机拨打亨利的电话,但很快因对方的关机提醒而挂断。弗莱迪咒骂了一声,接着便把手机塞回手包里。
他站在安全出口的拐角,依靠在身后看似干净的墙上,距离他位置五尺的是正在享用拳头作鼻吸壶的毒汉,十尺的则是一对激吻的眷侣。他不太确定这种场景是否寓意着他即将到来的遭遇。
普雷斯顿几乎是跑着来的,他看见弗莱迪,把塑料小自封袋塞进弗莱迪手里,“你要的。大概是——”普雷斯顿扭头,一把将毒汉推开,喊到:“老子叫你滚到外面吸。你敢搞烂这个场子,老子让你生不如死。”见毒汉摔了个踉跄,他往他的大腿上补了一脚。
他这一举动近乎清空了整个安全出口,他挤了挤鼻子又擦过人中,打算把刚才凶狠的姿态重新藏起来。弗莱迪再次自我确认计划以失败告终,他会向其他三人告知此事的。
“抱歉——这些混账得优先处理。”普雷斯顿双手插裤兜,仿佛准备要从里面掏出什么,但他打算先接着把话说完:“我刚才说到哪了,对,你手里拿到的这一小袋是荷兰货,最纯也是副作用最小的。不过只有十粒。我今晚带出来的只有这个,不是我不想给你。”
“我知道,药剂师,”弗莱迪拿起那一小袋,用拐角前方的光源照明,再放进皮包里,“我买过。一粒二十镑,五粒起售。”弗莱迪没告诉他的是,同志酒吧里的后厨都卖这个,如果愿意给酒吧老板口交一次,也能拿到五粒。
“你知道就好。还有这个,”布雷斯顿终于展示出口袋里的东西,“烟,我刚在卡座里才卷好。新鲜出炉。”他将手里的大麻烟的烟嘴换了个方向,方便弗莱迪取用。弗莱迪俯身低头,用嘴叼走布雷斯顿手里的烟后直起身来,说:“你能给我借个火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
而布雷斯顿皱着眉看他。两只手指在棕榈叶短衫的胸前口袋中夹出一根打火机,对准烟头点火。
弗莱迪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大麻在他神经各处的运转并平复所有的起伏。他双腿有些发软,身子往后一倒又靠回墙上,他朝那个亮灯吹了一口烟。
“你跟那些普通女孩完全不一样。”普雷斯顿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这不是句安慰话,我是说真的,你很特别。”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弗莱迪见普雷斯顿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真切含义,便朝他的脸吹出烟气,“家伙很棒,”弗莱迪举了举手,示意他所说的对象是烟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普雷斯顿屏息穿过烟气,递出他的手机,“我能拿到你手机号吗?”
“用作什么呢?”弗莱迪装作对社交潜台词一窍不通的样子,逼迫着普雷斯顿进行解释:
“为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弗莱迪半耷拉着眼看他,他想别人说实话,承认他对他们的吸引力。
“所有可能。”普雷斯顿说,“作个借口,交个朋友,当个情人,成个供货商,随便你。”
弗莱迪右手接过手机,在给自己嘴里送烟的同时单手往通电键盘上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一口烟的功夫,他把手机归还给它的主人。
普雷斯顿按下拨通键,而弗莱迪的手机在他左手挂着的皮包里响起,他艰难地掏出手机,向普雷斯顿展示手机的来电提醒,“不信我?”
“以防万一。”普雷斯顿点点头,帮弗莱迪把手机送回皮包,并帮他拉上链子。
“还有什么事吗,普雷斯顿先生?”弗莱迪撑着自己的手,往嘴里送了一口烟。
“有。”
话音刚落,普雷斯顿把他彻底抵在墙上,强行锁住弗莱迪那只拿烟的手,右膝盖顶开弗莱迪的双腿,右腿趁虚而入,完全压住他的胯部。而弗莱迪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让其早就穿好垫具,所以他安心地仰头、张嘴,平静等待普雷斯顿的落吻。而对方的唇舌如约而至,他在弗莱迪的口腔里搅动、索取、纠缠,将弗莱迪的舌头导向他自己。弗莱迪伸舌在普雷斯顿的嘴里打着转,唾液顺着两人亲吻的空隙滑落,又黏在彼此相贴的下巴之间,他的那只拿着烟的手下意识地想挣脱出来去擦拭,但被对方钉在手里,“别动”,普雷斯顿警告他,“别。”
弗莱迪点头应允,放松了他的手臂,接着他抬动膝盖带动右大腿与普雷斯顿的裆部接触,右手摸上他的脸,食指和中指在他被亲吻下颚线和脖子时夹住对方的耳朵,“你快把我的妆毁了。”
“这不是唯一一样我今晚想毁掉的东西。”普雷斯顿说,他的左手握住弗莱迪的腰,却又无法割舍他的屁股,再次抓起,往自己身上按压。“今晚你有空吗?待会。你可以来我家。”他蹭开弗莱迪的高领,往上面栽种吻痕。
“我没准备好脱衣服,”弗莱迪拒绝他,“老实说我得走了。”
“去哪?”
“找我的朋友们。”弗莱迪说,“她们在舞池里。”
“你能带我去见吗?”即使普雷斯顿的脸远离了他,但他的手仍抓他的屁股不放。
“我不觉得她们愿意见你。”弗莱迪的手仍然放在他脸上,“她们不搞'成人世界的东西',放过她们。”弗莱迪的大拇指摸着他的脸上突起的痘痕,稍微用些力捧着他的脸,让他靠近自己。
他轻啄了一下普雷斯顿的嘴以示告别,把未燃尽的大麻烟塞回他指间,便离开了他。
07.
弗莱迪知道他会追来,所以当他推开那扇安全出口的防火门,他就开始提速奔跑,直到他在酒吧外的拐角处遇见埋伏着的三人。
“停!”弗莱迪喊,“他没跟来。计划失败。”
三人举着棒球棒面面相觑,弗莱迪先指挥他们放下武器。
他弯腰曲背,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操,”没人告诉过他吸完烟再奔跑会像如今这般模样,“操,先去,对面。我只能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
08.
等他们回到公寓,弗莱迪边脱下他的假发边把今晚发生的事简要地概括为:“典型弗莱迪流程”,并将失败直接归咎为武力值和他本人的失误,至于那个失误——他不会将真实原因公之于众——所以他告诉他们:“我想跑,但没记住信号。”换来的是亨利的沉默不语和尝试失败的马后炮。
“但没到绝境。”弗莱迪朝薇薇恩摆了摆手,让她把皮包里的手机和那一小包消遣性药物放在餐桌上的另外三人面前。他进入了语音邮箱,按动音量键,并点开最新的那条消息:
“嘿,玛丽莲——呃,你应该是走了吧?该死,我在说什么。我能不能带你去吃饭?像样的晚餐——呃,抱歉在舞池里让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算了,对不起。短信联系。”
“他把你怎么了?”迪恩问他。
“把我当婊子。”弗莱迪说,用薇薇恩女友的卸妆巾擦去口红印,“我有备用计划。”
“构成于什么时候?”亨利问。
“就在刚刚,老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