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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密特拉无差。
密特拉的眼睛是盈绿色的——怨毒的泥沼,传承自名为吉格斯的人类父辈处的仇恨几乎从他复苏那刻起就成为了永远无法解除的病毒,附着在机械零件上,让他长出残破的血肉,仿佛诞生之初他的使命就是向这座通天塔里的所有人复仇。自由和复仇,密特拉常常与罗睺谈论的两个话题,它们又与政变、战争紧密联系起来,成为四个严谨的音节,成为密特拉这首诅咒之诗里最精确的注脚。
他们在塔外的荒芜世界里盘踞,一半时间在谋划如何反攻,将高墙里愚昧的人屠戮殆尽,另一半时间满足于成功之后的幻想。罗睺大多数时候只是聆听,他记下密特拉提出每个方案,然后在网络虚空里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沙盘推演。失败、失败、死亡、死亡、死亡、失败、失败、死亡。结局无一例外,只有坏或者更坏。在杰克这个不速之客闯入的前几天,罗睺已经在思考是否应该劝阻密特拉这次突袭。
“密特拉。”罗睺的声音冷静得有点淡漠。
“嗯哼?”对方又站在不远处的露天平台上眺望远方的巨塔,仇恨把他的发声器打磨得阴郁狠厉,像是罗睺在戏剧里曾看到过的满腹怨怼者——大爆炸前的人类文明的可贵残余——复仇成功后反而只是加速走向灯枯油尽。他踌躇了,而对方心不在焉地等待着,沉默在蔓延。
“吉格斯...”罗睺另辟蹊径,选择提起一个不那么受欢迎的名字,他知道这能很迅速地打开密特拉的话匣子。
“为什么要提起他?”密特拉的腔调开始别扭、怒气冲冲。他那双幽绿的双眼转过来,盯住了罗睺,但那不是双眼,只是由钢铁、玻璃组成、小型反应堆支持运转的一些灯泡,而不是视网膜、神经和心脏。
“我想知道你关于他还记得多少,这或许有利于我们的作战。”迂回的刺探。
“得了吧,只要记得昏庸的缔造者(亚当)和那头该死的母蜘蛛如何对待过我和我的家人就足够了,这会支撑我亲手为他们献上甜美的死亡。”
“但是,你如何确定你就是...”
“够了!这些都是无妄的猜测,罗睺,别告诉我你心有他念。”
真是一场无意义的谈话。罗睺注视着密特拉走远,淡出视线。
不受肉身所束缚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夜晚玛都和密特拉都在充电仓中休眠,罗睺依然在他主宰的王国里重复了千万遍的推演,他不相信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一个两全的结局,但棋局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朝着毁灭一往无前,多么经典的古希腊悲剧,命运的操控那么无情,致使枯骨成冢而事事落空。他不应该有情感的,这些只是内置程序对人类的模仿与复制。
忽然,一段混乱的代码闯了进来,它的电磁场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在罗睺不特意设防的情况下轻易感知到。梳理、解码,几个扭曲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声音。明亮的无影灯悬挂着,刺目的白光直直打下,周围有电子仪器滴滴作响的噪音,忽然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亚当和玛拉。主视角在不断地挣扎,因此画面晃动得厉害。
达摩塔的一手缔造者们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手中拿着手术刀和...一颗眼球。罗睺明白了这是谁的记忆,或许密特拉每个夜晚都在经受这种可能不属于他的回忆的折磨,又或许是攻塔之日迫近,他再不能压制内心的火焰,放任它炙烤自己,并且作为一柄利刃,撕开统治者们伪善的嘴脸。但此刻,至少罗睺和他共享了一截隐秘的苦痛,短暂的影像很快走到尽头,吉格斯想必是无法忍受这剧痛,休克过去了。罗睺复制了这段代码,反复播放,一次又一次。
后天就是既定的日期,而杰克还在外面绕来绕去,追踪密特拉,他们商量好设计一个圈套,让罗睺牵制住杰克,密特拉潜入塔中找到反应堆,成功、一切清零,他们将作为新新人类存活下去;失败、一切清零,这么看来,成功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
但是这对密特拉来说很重要,破晓时分,杰克被他拽入了网络虚空,密特拉已准备完毕,他站在大门口,背对着罗睺,机体沐浴在新生的晨光里,几乎看不真切,好似被融化了一般。伊卡洛斯...迎着阳光折断羽翼坠落海中的伊卡洛斯。罗睺闭上了眼。
“密特拉。”
“什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不是那种懦夫,你死我活,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一跃而下。
罗睺诞生于数据,他控制、利用数据同时也被数据所塑造和牵制,数据越多越能推演出确切的结局,一亿次的推演,一次的成功。他明白忧虑无用,更何况更加棘手的家伙还在他的笼子里。罗睺刻意放松虚空中的时间限制,让它过得比外界更慢,一方面是为了拖住杰克另一方面他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高塔的守护者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惊喜抑或是诅咒,塔罗牌里的高塔——真相、突发、跌落、手足无措。
吉格斯早已经死了,人类的肉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高压的实验和装置,密特拉仅仅只是密特拉,可怜的人造人,困在莫须有的恨意里,作为一个复制体想要为原主复仇,不知道该说他的情感太丰富还是吉格斯的仇恨太热烈,埋葬了自己之后还要拉一个幽灵行者、一个达摩的本来的守护者陪葬。罗睺和杰克共同揭开了这漆黑的幕布,暴露出破损的真相。
距离密特拉和玛都离开已有两个星期六天。罗睺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打开这虚伪的笼子,放困兽自由。杰克欣然接受了他的合作请求。罗睺始终保持着沉默,他见到了杰克的修复者,登天团成员们,他们看上去亲密、友好、彼此关心,而他也很快见到了密特拉,见证了他面对真相后的暴怒和抗拒。罗睺在网络虚空里度过了亿万年的时间,他见证了人类从登上陆地到进军外太空再到湮没在一片废墟中,他觉得人,人造人也好,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体,被不属于自己的种种过去所羁绊,都太过荒诞。
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侵占杰克的身体,他只是默默目送往日的同胞一步步走向死亡,走向他追寻已久的,痛苦而甜蜜的死亡。直到那把刀砍下密特拉的头颅,他什么都没有做。那双盈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罗睺(杰克),然后了无生息地熄灭了。密特拉到死都没有对罗睺说一句话。
密特拉纯粹如孩童,如若放弃这份仇恨也就放弃了自己身为人类的证明,因此他的执着他的罪恶都和生命本身连接得那样紧密,死亡或许是最优解。罗睺把杰克记忆中的场面复制下来,和密特拉的拼接在一起,凑成一份破破烂烂的吉格斯的回忆,他时常在虚空里反复观看,就好像纠缠着密特拉的这种电子幽灵般的病毒转移到他身上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