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燕北的冬夜漫长难挨。
张玉长期在北方生活已然习惯,他提着碳向尚未习惯那人营帐走去。
帐中火光闪动,想必人还没睡。张玉叹息,寒冬腊月的,只是元军扰边,犯得着亲自上阵么,明明受不得寒……
通报后得令入帐,只见燕王殿下靠在火炉旁查看地图,跳动的火舌离他那么近,让人不免担心烧到身上披着的厚重毛料。
“世美有事要报?”
“夜深了,殿下该睡了。”
“你来就是催本王睡觉的?”
如今二十出头的燕王开始蓄须,或许是想多些稳重吧,只是一双眼睛明亮如炬,难掩少年气盛。
张玉心中暗自高兴,因为他的殿下渐渐扫清了锦衣卫时期的阴霾,这只年轻的鹰终于挣脱藩篱,闯入广阔天地自由翱翔。
“殿下若不睡就再添些炭,别着凉。”
“行了,本王这就睡,炭火拿去给守夜的将士吧。”
朱棣站起身,却见张玉从怀中掏出一个暖袋。
“给殿下放在被褥里暖脚。”
“世美是身上有百宝袋吗?”朱棣笑着指了指床榻,“士弘方才已送了一个来。”
朱能这小子,让他抢了先,张玉哪肯无功而返,便道,“殿下一个暖手一个暖脚。”
“本王哪有那么娇气。”朱棣牵起张玉的手,放在脸颊上。
“世美你摸摸,本王不冷。要是不放心,不如……”燕王殿下头一歪,“给本王暖床?”
确实,手也暖的,脸也暖的,而对于自家殿下的邀请,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朱棣这体寒的毛病,是当年下狱时落下的。
燕王是个地坤,此事秘而不宣,少数知道的人也三缄其口。燕王本人对此的态度是不拿到台上说也不否认。
朱棣还记得刚分化那会,父皇让他选当一个逍遥王爷还是当一个戍边藩王,若选后者,对他而言是一条比常人更加艰难的道路。
他偏要选难走的路。
为了什么?
朱棣有时会想,为了什么?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年少时不理解,如今越发明白,父不是父,是御座上的君,父子不是父子,是隔着丹陛的君臣。
朱棣当上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那天,向父皇求了一个人——秦王中护卫千户张玉。
秦王对这个弟弟一向是好说话的,且多少也知道些张玉跟老四的旧缘,痛快放了人。
张玉这次终于没推脱,见了朱棣还道:“殿下接了这烫手差事,没人看着可不行,能在殿下身边标下就放心了。”
几年前初次见到张玉,分明是个黑脸的汉子,不好惹的样子,谁能想到竟是个操心命。
张玉干起活来不含糊,只要燕王一声令下,什么黑活脏活都干,却也忍不住劝,“殿下一向磊落,却当了探子头子,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明明……”
朱棣摸着腰间的令牌。他向往边塞,然而皇座上投下的巨大阴影依然罩着他。纠察百官,说得义正言辞,但谁都知道这是一滩浑水。
把人都得罪完了,何妨?朱棣望向阴影中盯着自己的眼睛。父皇想让儿臣当孤臣,又何妨。
大宗正院的牢房还挺宽敞的,朱棣想。在燕王率领下,锦衣卫行动越发激进,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被抄家抓走。百官怨声载道,多有弹劾。甚至连太子都对这个弟弟颇有微词,认为国有国法,怎能无凭无据就抓人,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终于皇帝一道诏令,以燕王操弄权柄为由将其下狱。
其实这是父子二人设的苦肉计,为了让以胡惟庸为首的贪墨官员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好一网打尽。朱棣很配合,他爹也咬准了他会配合。
华美的飞鱼服被剥下,堂堂皇子一身单衣,端坐在阴冷潮湿的石板床上。
甘心吗?他心甘情愿的。但总归有些怨。毕竟,父皇肯定不会让大哥蹲大牢,朱棣自嘲。他做得越好表现得越出众,就越像在赌气,而这人从小就惯会赌气的。
这样也好,可以休息一下。最近劳心劳力,朱棣总是觉得疲惫,身上不舒服,也没时间去诊脉。
不过真是奇怪,他这些日子怕热,今天倒是觉得冷,很快就手脚冰凉,连床都坐不住了,结果一站起身,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朱棣在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中醒来。熏香味不是平时的味道,让他有些不安,下意识叫了声,“妙云……”
“殿下醒了?可惜王妃不在,只有老和尚煞风景。”
朱棣一下子坐起来,发现身处一间素净禅房中,旁边是……
“道衍?……大师。”朱棣回过神有些脸红,继而又有些生气,“这是哪里?”
“惠济寺。”和尚笑眯眯。
“我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
“老衲在此挂单。陛下将殿下安排在惠济寺修身养性静思己过,因老衲与施主有缘,方丈便让老衲为殿下讲经。”
“……父皇就这么把我放出来了?牢房一日游还不到呢。”
“再关下去可万万不行,殿下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什么???”
朱棣消化了好一会这个消息。
他现下只有一个女儿,能跟妙云再添个孩子自然是很好的,但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朝廷动荡不安,自己又风雨飘摇,实在有些忧虑。
“殿下放宽心,不然于己于子不利。”
“妙云她……”
“王妃听到这个消息提剑就要去劫囚,被魏国公劝下来了。现在魏国公府等您回家呢。”
“不愧是武将之后啊,如果不是嫁给我……回家,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殿下可知各地上京纳税的官员已经动身了?”
如果这些官员老老实实足额缴税也就罢了。若还是一纸空印中饱私囊,那到京之日,就是决算之日。
朱棣了然,默不作声。两人如此安静半晌,道衍和尚道,“殿下跟几年前大不一样了。信香已能收放自如。”
朱棣阴晴难辨地哼笑一声。
道衍仿佛明了朱棣心结,讲起自己那前尘往事,“老衲是个地坤,殿下是知道的。老衲十五岁时出家为僧,不过一年便分化,同门容不得老衲,说地坤会扰乱修行。可若心中无凡尘,又怎能影响到他们,不过是定力不足罢了。但他们怎会承认,只一味指责驱赶。难道分化为地坤就是错的?老衲气不过……”
道衍微微抬头,平静地望向空中“便用灶房的刀将腺体挖了出来。”
朱棣忍不住摸了一下脖颈。他还记得当时瓷片划过那里的感觉,真的很痛很痛。他不敢想象把腺体挖出来该有多疼。
“我当时想,这样就跟正常人一样了吧。我想错了,人们依然当我是个异类。老衲最后也不愿留下,这些年云游四方,倒是看明白了。异类一辈子都是异类,只能伪装成凡人,或者大方承认自己是异类。”
“……大师这番话,是让本王不要在意地坤身份?本王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在意不在意,都已是事实,逃不开,绕不过。”
朱棣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看来本王还是有很多要跟大师学习。如果本王去就蕃,一定带上大师。”
道衍双手合十,倒是真心笑了起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
多少人都毁在一个贪字上。胡惟庸党倒台,空印案牵扯几千人,或杀或囚。待到血雨腥风逐渐平息,朱棣肚子也大了起来。
燕王这段日子在宫里养胎。他立了功,所谓残害百官等等罪过也一笔勾销,但他还是郁郁寡欢。
直到那天,皇帝传太子和燕王一起吃了一顿饭,把话说开。太子才知道原来弟弟那些出格行经都是为了钓大鱼,想到之前还呵斥弟弟恣意妄为,难免惭愧。
朱棣先是心里松快了些,而后又被大哥这份愧疚弄得心里过意不去,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
第二天太子约燕王去花园散步。
春上枝头,藤萝尚未染上浓紫,垂下一缕缕淡粉。
“过来坐。”
朱标在花下招手。
“大哥。”
朱棣语气硬硬的。
“还在生大哥气?”
“臣弟不敢。”
朱棣抿嘴,他还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没有原谅哥哥。
朱标可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摸了摸弟弟的头。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孤十八岁时开始处理政务,面对百官。你呢,十八岁那年拿着木刀演武,又赶鸭子上架一样当了锦衣卫,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岁。”
朱标爱怜地抚摸弟弟的头发,尾指划过鬓边的藤花,小心避开留下伤痕的腺体,那是他们共犯的罪证,也是无法修复的隐秘爱意。
“是大哥错了。”
“大哥……”
朱棣欲起身施礼,却被朱标轻轻摁住肩膀。最后覆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会。
“侄子在踢我呢。这么淘气,一定是个小子,能征善战,跟你一样,不过可别像你那样顽皮。”
“我哪里顽皮了……”朱棣低头,眼泪再也兜不住。
“你呀,我最放心不下,总爱折腾,现在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别再想这案子。人是你抓的不假,但下令惩处他们的是孤,要恨要骂,孤一身当之。只要孤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朱棣抓着哥哥的手,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
朱标说得没错,朱棣就是爱折腾。刚出了月子就急着要去北平,一天三遍的问,他爹被烦得受不了,终于应允。
出行当天。朱高炽在妙云怀里哭闹。这孩来得不易,跟着朱棣东跑西颠三个月,坐过大牢,在人心惶惶和一片血腥中降生。
偏偏生来就先天不足,总是生病,太医看了摇头,说怕是一辈子都离不开汤药。
这让朱棣很失望,他期盼这孩子像大哥说的,随自己,将来一起骑马打仗保家卫国。但最起码,希望他将来不要像自己分化成地坤吧,这条路,真的很难走。
朱棣不肯乘马车,执意要骑马。就这样一行来到城门,看到送迎的队伍。
太子没有在城墙上,亲自相送。
朱棣下马走过去一拜。抬头看向这个男人,这个他倾慕的人,他怨过的人,他曾在这个男人宫中留宿胡闹多日,曾为了这个男人自残明志。而此时,这些往事都可以放下了,现在这个人,只是他无比深爱的大哥。
朱棣起身在朱标耳边道,“大哥,父皇定的规矩,我一年只能回来一次。那我就活得久一点,这样就能多见你几次。你放心吧。”
“到北平,要好好的……”这次轮到朱标忍不住落泪,一句话,竟也说不完整。
洪武二十年的冬天格外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朱棣想起几年前的冬天也是这般冷,也是率军巡边,结果回府就感了风寒,躺了半月有余。他以前都没觉得自己容易生病,到底不是十几岁的小子了。
也许,该回家了。
“殿下。”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朱棣应了一声。他这位张将军进来还是先看炭盆。
“都快烧完了,标下让人添上。”
张玉出去很快又回来,把帐帘封得严严实实,又不敢马上近前,怕把身上冷气过给朱棣。
燕王摇头。操心啊操心。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听帐外有动静。张玉掀开帐子一角,一个小人抱着柴钻进来。
看起来十岁上下,小脸冻得通红。
还有几分眼熟。
“见过殿下,见过父亲。”
小家伙很懂礼数,低头干活手脚麻利。
朱棣挑眉看张玉。
张玉也没想瞒着,“我儿子,教书先生冬歇了,就带他来军中跟着学学。”
朱棣略一思索,“哦,是辅儿啊,让孩子在家玩不好么,来军里吃这苦。”
朱棣招呼男孩来身边,张玉想拦没拦住。
男孩脸型像父亲,方正,眉眼却很清秀,可能是随母亲。
想到此,朱棣问男孩,“你还有个妹妹吧?谁照顾她?”
张辅好像天生跟朱棣亲近,一点不怯,大概是因为他不知听他爹讲过多少燕王的故事,早对这位殿下心存向往。
“我娘去的早,平时都是我照顾妹妹,姨母思念娘亲,就接妹妹过去小住一段日子,下月回来。”
朱棣心疼得紧,捏了捏张辅的小脸,又挑眉看张玉。
“怎么不续弦。”
张玉不说话,就看着朱棣,跟个木雕石刻似的。
气氛一时僵住。朱棣站起身道,“太闷了,出去透透气。”
张玉掀开帐帘,等张辅先出去,才悄声在朱棣耳边说,“殿下明知张玉心有所属,只想跟着殿下,很少陪在家人身边,又何必害人。”
“你啊……”朱棣叹气。走出去发现张武朱能在守夜,两个活宝不知道为何事又争起来。
“殿下!”朱能鼻子灵,先注意到朱棣出来。
众人纷纷向燕王施礼。
不知怎么,朱棣突然觉得外面比帐中暖和。
也许在千里之外的金陵,他只能为孤臣。但在北平,他是燕王,他有燕山卫,有这么多兄弟,有生死不弃陪伴在身边的人。
为孤臣,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