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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青山威廉一直觉得能够去一次海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只是他从未曾设想过他人生第一次的海岛之行会从狼狈的晕船开始。他撑着晕乎乎的脑袋想要看清楚桌板上未解完的参数方程,恶心涌上喉咙又让他不得不赶紧把头埋到塑料袋里。
他讨厌海岛。他心里这样想着。
上岛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在木质的通道扶手上跳动,潮水一般的人群裹挟着青山威廉缓慢前行,仿佛他成了海浪里小小的一个漂游瓶,人群向哪边,他就向哪边。人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海鸥,降落在有食物的地方,一刻也停不下来。在船上他几乎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脑袋现在都还不甚清醒,咸腥的海风吹拂,他又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他讨厌海岛。他笃定。
来接他们的是民宿老板的儿子,皮肤晒得黝黑的当地少年,他的衬衫开得很大,让人一眼就看见他完完全全被太阳热吻过的年轻的肉体。少年扒着方向盘,弯起眼睛露着那对小兔牙笑。“Tired?”他伸长了手臂越过副驾驶座给他们开门,威廉抿抿嘴,回答得很小声:“A little.”
少年挂着好几条手链的手腕伸过来把音乐调小声了些,宽大的手链似乎是很传统的贝壳制,撞在一起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他单手开着车,不时地把手伸到窗外和那些无形的风握手击掌,在威廉眼中,他也像一只滔滔不绝的海鸟。
威廉的妈妈在后座积极地和少年开展着对话,从海滩上的篝火晚会,一直聊到少年的高中。“威廉,你觉得怎样?”妈妈扒着前座的椅背,满眼期待地问他。
完全什么也没听的威廉回过神,“嗯?都可以啊。”
他讨厌海岛。他心想。
这次的缘由又是什么呢?威廉想着。
车子驶入少年家的庭院,矗立的小楼只有四层高,院子里挂着吊床,少年养的大金毛从院子里冲出来,扒着车门摇尾巴。威廉只好跟在他后面,把自己小件小件的行李拎进房间。
跟在少年身后上楼梯时他才发现少年一直光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于是连脚背也晒成了很均匀的麦色,脚踝处凸起的骨头裹着薄薄一层皮肤,细长的跟腱支棱在后面,看着紧实又瘦削。
妈妈在和少年说话的空档里,他注视着人家柔软的脚趾,修剪整齐的泛着粉色的指甲,看他们因为主人的羞涩微微蜷起。
“威廉?”
“嗯?”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呀,怎么今天一直感觉你心不在焉的呢?”妈妈想上去探探他的额头,他羞于在他人面前被母亲当做小孩子,有些别扭地躲开了。“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少年准备带上他的门,末了又从门缝里伸进来一个栗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好好休息哦!”他的眼睛不是纯正的果汁笑眼,但是一笑就弯起来,卧蚕鼓鼓的,看起来有些并不惹人恼怒的傻气。
很可爱的傻气。
威廉腼腆地说了声谢谢,转身躺回床上。
这个点钟的太阳不能说是毒辣,温度却让人难以忽视,阳光在被单上割出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那里暖融融的。他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参数方程,电解质溶液还有系统分析终于稍微消停了会儿,开始慢慢变成一片淡淡的白色。
打了个小盹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占据的地方已经成了小角落。长时间维持着坐躺的姿势让威廉的肩膀有些难受,他一边站起来活动,一边朝窗外看。少年晃着两条腿,半个身体斜斜地埋没进吊床里,抱着个小板子在写些什么。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少年已经不在那儿了,他的大金毛很爱撒娇,试探了两下就粘着他的裤腿不走了。于是威廉只好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
房间里有人喊着“米卡”,他转过身去,那少年披着他宽大的衬衣一边应着一边从一小截楼梯上跳下来,赤着的脚在地上踩出一串欢快的声音。
他叫米卡。威廉总算知道了。
“嗨威廉,休息得好吗?”经过威廉的时候,米卡特意折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等威廉回答他,他又跑走了。
一只停不下来的海鸟。威廉这样想他。
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时候米卡骤然变得安静,他并不大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让他的咀嚼看起来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因为黑白分明而显得沉静的眼睛以一个固定频率眨着,看向正在说话的人。觉察到威廉对他的注视,他转过头来,嘴里努力地包着食物,弯起嘴角笑。
威廉的目光迅速转到了不清楚目的地的别处。
拜托,不要总是这样以一种傻气的笑容看着别人。威廉在心里说。
晚饭过后米卡开车送他们去海边。只有威廉一个人的后座显得空荡荡的,他带着耳机听着歌,脱去白日燥热的晚风吹起来很舒服。
海岛上的路隔一小段才有一个路灯,当前方的亮度愈加强烈时,就是人们聚会的海滩了。走到海滩上才得见海平面上最后一抹白天存在的痕迹,米卡站在他的旁边,忽然垂下眼睛:“我很想知道,海的那一边是怎么样的呢?”
他说话的字句被拆分在音符里面听起来断断续续的,威廉按停了音乐,默默地看着他。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小扇子一样盖住眼睛里的亮光,看起来格外安静。
“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
沙滩适合一些狂躁的电吉他和有力的鼓,米卡拉着他钻进人流里,跟着攒动的人头一起合着节拍。
“你感觉怎样!”米卡捂着耳朵冲他大喊。
“什么?”威廉听不清,于是米卡招招手让他凑过来。
“你感觉怎样?你喜欢吗?”热气喷在他的耳郭,带着水雾。
威廉脑子里电吉他的那根线断了,鼓面被他敲出一个小洞,他连忙眨巴着双眼企图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他才后知后觉这无伤大雅。
“我很喜欢!”他说。
听不清的人换成了米卡,他自然而然地贴过去,比了比自己的耳朵,让威廉凑上来和他说。
“我说,我很喜欢!”
“那就好!”米卡喊起来,露出他那对可爱的兔牙。
“啊?”
“那就好!”米卡跳起来大叫,威廉不明所以地和他一起跳起来。
在舞台下蹦了好几首歌,两人都觉得有些疲惫。米卡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像一尾小鱼,灵活地找到了出路。背离了舞台,依然隐隐约约听得见嘈杂的人声。冰冻的柠檬汽水在这时候成为大卖,一口气喝掉半杯,气泡从嗓子眼一路咕噜到肚子里。
他们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面对着深沉的大海。威廉的小腿不是肌肉虬结的类型,反倒看起来有些柔软,有着极为美丽的线条和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米卡刚刚握过汽水杯的手带着凉丝丝的水汽,试探着像比划一下自己的腿和威廉的腿,看他皱着眉头,威廉问他怎么啦。
他说他好嫌弃自己的腿太细,“作为一个足球运动员来说,这也太不威风了。”
被他些许孩子气的“威风”用词逗到,威廉也弯下身观察起两人的腿,他有一个看起来尤为坚硬的膝盖,此刻正和米卡的抵在一起,把对方的显得更瘦削。
“我以前作为游泳选手练习的时候——”
“你以前竟然是游泳选手?”米卡睁大了眼睛。“我以为像你这样安静的人不会选择参与体育活动。”
威廉下垂的双眼微微眯起来,表示略有不赞同。“游泳不需要说话——嘿,安静和参与运动一点也不冲突。”威廉还想接着说自己并不安静并且十分热爱摇滚这回事,但他懒得主动提及,双手一撑,向后倚在树下。
“说真的,有机会我们应该比比看。”米卡伸出小拇指,想与他拉钩,威廉垂下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合乎情理。
但还没等他犹豫结束,米卡就先一步拿起了他的手,一边自言自语:“我知道了,难道海的那边没有这个约定吗?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威廉的手指被他掰成拉钩的样子,然后两根手指交叠起来。米卡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闲不住的海鸟拉着他又钻到人群里,没一会儿他们交握的手就挣开了,威廉站在后面看着米卡再熟稔不过地钻进好友的怀抱里,笑得明媚又灿烂。
“嗨!”路过的人塞给他饮料,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背部,仿佛他们已相熟许久。
“Hey, don’t.”威廉刚想回过神去警告,身上的手就撤离开,他意识到这是这个热情海岛对他这个外乡人的馈赠。
他讨厌海岛。
因为孤身一人他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决定到棚子外面转一转,被簇拥在好友间的米卡似乎输了游戏,正在被起哄着表演一个拿手节目。
他满面通红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思考对策,可爱的兔牙从唇里露出来,看见了过路的威廉,眼睛亮晶晶的。“Help me.”威廉读着他的口型,摊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威廉帮他了,那一定是因为他害怕米卡不让他上回家的车。可是他明明知道米卡不会。
旁边的朋友起哄米卡如果能把那边的小帅哥拉进来一起玩游戏,就放过他。米卡迟疑了一下,威廉插着口袋冲他轻轻点头。于是他果真像一只兔子一样,以一个蹦跳的姿态从懒人沙发上跳起来,眼睛亮亮地和他说了几句话。
威廉的棱角全都在橘子汁一样的灯光下被雾化得温温柔柔,他弯起眼睛,有些腼腆地捂着嘴笑,最终还是答应了米卡。
抽到国王的人叫号,威廉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默默举起了手。米卡在他旁边比他还紧张,微微伸出的手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国王让他在乐队休息的间隙跑到台上唱歌,从米卡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微低下头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柔软的头发垂下来温柔地裹住他的脸颊,随后他听见威廉夹心酥皮糖一样的声音说:“好。”
小桌子因此沸腾了起来。来海滩穿黑紧身长裤的人大约仅威廉一个,他把衣服的下摆束进裤子里,因而他跑上台时,衣服鼓起来,米卡在后面看着,真担心他就这样飞走。
威廉逆着光跑上台,稍有些局促地握住了话筒,他未开过嗓而有些生涩,舞台上的光影将他变得原始而赤裸,线条与线条间的高度差间填满阴影,双眼明亮而清澈。
他的第一句歌词让米卡不由得在后面大叫着推开层层人群去到他面前,扒着舞台的边缘向上看他。
When I look into your eyes
I can see a love restrained
But darling when I hold you
Don’t you know I feel the same
Cause nothing lasts forever
And we both know hearts can change
没有乐器在背景矫饰的声音如同思绪般飘散在空中,米卡一向将这首歌作为一首心碎之歌,但他总又觉得威廉的演绎使每个音符都平静下来。
他确实在唱摇滚,但他更像站在暴风的最中心,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显然众人都没想到威廉会给出如此认真的表演,接下来的话题全都围绕着威廉去了。米卡坐在他旁边看他一边局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在面上与每个人友善交谈。
威廉说话很少,他看起来像个好的倾听者,可是米卡就是知道,威廉没在听。那漂亮的黑眼珠极其深远,似乎漫游在天际。
小聚会散了一个又有新的,他们走在软软的细沙上。米卡一直光着脚,而威廉手里拎起了自己的鞋子。
米卡说话很琐碎,时不时提及一些威廉不认识的人,然后又反应过来威廉与他不过才相识一天,于是就皱着鼻子哼哼地道歉。
他们的话题从刚刚延续着的枪花往下,糊团,性手枪和披头士又被一一提起,米卡的脑子里满是不可名状的抽象思维,他认为威廉是尼采的舞者。
“不,我从不起舞。”威廉笑起来,被晚风揉乱的头发丝把他的精致规整打乱,他此时此刻的模样,是近乎迷蒙的,但眉眼的轮廓又都那么清晰。“如你所见,没有人会一眼就看出来我喜欢摇滚。”
米卡小跑两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我知道的威廉,你在心底起舞。”随后他弯起眼睛,“我总感觉,你很熟悉,就像我们曾经认识过很多年。”
“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桥段。”威廉低头看他的手,那些手链堆积起来,而米卡不会被任何一条手链束缚。
到了半夜,反倒有一种被放在蒸锅里的热感,威廉翻起身来,轻薄的T恤被汗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腕表显示现在是半夜两点钟,他下楼去倒水喝。
他讨厌海岛。汗湿了的感觉。
一楼的客厅非常安静,威廉喜欢这个波西米亚的装饰风格,他也喜欢那张别具美感的拼接地毯。客厅的小柜子上放了米卡和妈妈姐姐的照片,几乎每一张照片他都笑得很灿烂,夜壁灯照亮的一小块地方,温柔了照片里隐藏的时光,威廉就那样一路看过去,看这个海岛男孩从腼腆的金发,到皮肤黝黑四肢修长的少年。
所有的相片里他最喜欢米卡在绿茵场上向镜头飞奔而来的那一张,他像一只自由的海鸟,他的羽毛不用闪烁自由的光芒,因为他不曾在限制的黑暗中。
威廉想起他在教室里看《肖申克的救赎》的那个午后,他把书叠在数学课本的内页,望着窗外的鸟儿发呆。
他想知道米卡不笑起来的样子是怎样,大概因为米卡总是笑盈盈地对着他,他的脑海中只有那个柔软的,带着不能明说的忸怩,又自然干净的笑脸。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第二天醒来就是米卡来敲他门的时候了。
妈妈在下面等他,带着宽沿帽,为他也准备了一顶。
“我喜欢太阳所以我不需要那个。”米卡把果汁抛过去给他,指了指他那顶还有小纸娟花的遮阳帽。
到了礁石公园米卡就把他们放了下来,“你不和我们一去吗?”威廉关上车门时问他。
米卡在车上摇摇头,“今天要去乐团练习。”
威廉一个人在浅滩上踩水的时候有一种自己很想念米卡的错觉。他总觉得,只有米卡在他身边时,他才感到他想要的自由。
他的脑子里总是充斥着一些极为细腻而感性的画面,和那些冰冷的公式与数字丝毫没有关系。比如他看见路边石头垒成的藩篱,他就想要和米卡一起沿着这条路奔跑,挤尽肺里所有空气那样不要命地奔跑,然后大声地喊一些东西,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被稀释在蔚蓝遥远的天空中。
当待在米卡身边时,他有一种不需要去考虑还有多少功课要做的安定感,他可以是一个小孩,可以是一个大人,可以是一个最真实的自己,尽管他们只认识了一天。
下午来接他们回去的是米卡的姐姐,安摇下车窗,露出一个独属于他们姐弟的似乎毫不设防的柔软的笑颜。“米卡还没有回来。”
拐进院子里的时候,米卡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他上学稍微晚一些。大金毛扑过来要威廉的爱抚,威廉被金毛带着绕到院子后面,从窗户里透进去是靠着墙沿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的米卡。
那还是威廉第一次主动进别人的房间,米卡的房间与他本人反差极大,他的房间充满了冷感与设计性,可是他的摆件,还有挂在床尾的衣服都是暖暖的颜色,像一个小大人那样。
米卡赤裸着上身,看见威廉的造访撑着床铺看过来,眼睛又弯弯的了。
威廉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肌肉纹理上移开,因为他们鲜活得像是一副画一般。米卡凑过来用手轻轻贴了贴他的脸,让他从中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溺爱。
“Pretty boy William.”他收回手,骨骼在被阳光沐浴后健康的铜色皮肤下顺滑地流转。
米卡靠过来的时候威廉觉得那是一个太阳将要窝进他的怀中,他有点好奇米卡的皮肤触碰上去会是温凉还是如他想象中炙热。他怀里的草稿本散落下来,掉在床铺上翻了好几页。
米卡的运算过程像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小孩子,每一个等式都整整齐齐地用他那个可爱得有些稚气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写在上面,坐标轴拿尺子精准地标了单位长度。威廉随手翻了翻,看见米卡偶尔走神时写的东西,不过都很快会被他用黑豆豆一个个涂黑了。
“我以为你不会被学习困扰。”
“怎么可能?”米卡的眉毛活灵活现地挑起来,“我整个春天都花在学习上了。”
于是威廉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这样开心是因为课业轻松或者是——嗯,我不懂怎么形容。你如果看着我你就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我是说,作业,之类的。”
米卡凑近了,仔细地看他,“我不明白。”他忽闪忽闪的眼睛又远离了。“你看起来,嗯,如果你刮掉胡子我想就没有问题了。”
他突然扭捏起来,扣着自己的床单,耳尖发红:“因为,因为你笑起来很可爱。”那双眼睛明亮的,单纯地望过来,对上威廉更深更安静的眼睛后像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视线的主人颇有些委屈地嘟囔道:“一定很多人这样和你说过了。”
“没有。”威廉摇头,他变成被米卡用更柔软的肚皮俘获的猫咪,对他的一切委屈百依百顺。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米卡的身体就在他的手边,阳光倾倒进来在他们裸露的大腿上,没一会儿就把那里的皮肤变得暖暖的,威廉想起那道未解完的参数方程,轻轻合上眼睛。“当我在城市里的时候,我总是希望我能来到一个像海岛一样的地方,因为小,所以显得我不是那么渺小。”
“当所有的人们都埋头于字里行间,他们会忘记看蓝色的天空,或者是听一听别的什么声音。我喜欢那些下雨天,你知道吗?下雨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洗刷,因为雨的不可预估,在他落下过后如果失去了什么东西,你就可以找个借口说是雨把他们带走了。”
“我时常觉得自己十分年老。因为我总是在想一些‘意义’之类的事情。米卡,你如果能够想象一只蝉的自由是唱歌,一只鸟的自由是飞翔,那么你就会知道昨夜我们在沙滩上的时候,你身上流逝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自由。”
闭上了眼睛因而身体的其他感官变得敏感起来,他感受到米卡的呼吸在靠近,然后那两条手臂紧紧地抱了他一下,米卡什么都没说,自作主张地把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他的颈窝,而威廉默许了他的举动。
他们这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米卡说:“比起乐团里练习的辉宏的乐章,我更喜欢摇滚,但是比起摇滚,我又更喜欢那些悲伤的歌,我是指R&B之类的。我一直会觉得,人的情绪是一个动态的平衡,不需要什么很认真的解释,像跷跷板那样,偶尔它们会大差不多高,但是更多的时候,总有一边会占上风——所以当我听那些悲伤的歌,跷跷板就回落一些,于是我开始思考。”
“我想赢,在很多方面——但是结果的话——”威廉的睫毛在颤动,米卡伸出手去遮盖,他说没事,你可以说一切你想要说的话。“一定要有什么结果的话那就随便吧。”威廉最后还是松口,他觉得好累,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阳光悄悄地移动,不落痕迹,他们抱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微红,威廉下垂的双眼里盈满了可具象化的柔软,轻轻抚摸过米卡干燥而健美的上半身,最后撞进他的眼睛里。
“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看日出。”
“我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偷偷去。”
前半夜的时候窗外还很热闹,参加聚会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民宿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这里离市中心不近,因而总会听到鸮科的声音。威廉在房间的小桌子前温习功课,慢慢就出了神,盯着自己的笔尖那一小点被灯光照的亮亮的尖尖发呆。
夜还未尽,他的脑海中已经是一轮红日如何从涌动的大海上喷薄而出。
其实海岛也有不错的地方。他心想——他想起来他原本是不讨厌海岛的,大概是那次致阴影的晕船让他对海岛有了距离感。但那也无可厚非,以那样狼狈且难受的姿态只为了接近一个地方,距离感实在太强。
后半夜米卡敲了他的门,扒着他的门缝问他睡了吗?他把门打开将米卡让进来,米卡抱着自己的枕头,上身掩盖在后面,威廉看着他那对优美的锁骨外毫无衣饰便心下了然。
在米卡本人性格对他有极大引力的同时,那具美好的,夹在成熟与青涩之间的肉体也具有同样力量。
米卡皱着鼻子冲他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担心你明天早上会忘记所以起不来床。”
威廉默认了这个说法,把床上散落的书收拾了一下,给米卡腾出一个位置。米卡顺从地在他的床最边缘占据了一小块面积,他把自己团起来,抱着毛毯乐呵呵地望着又回到书桌前的威廉。注视着草稿的威廉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塑像,但他的眼睛鼻子以及微张的嘴唇又比塑像更生动许多,台灯从脸的一边打过来,他在光影的交界线,看不清细节,有一种“总而言之”般的美感。
Another sunny afternoon
Walking to the sound of my favorite tune
Tomorrow never knows what it dosen’t know too soon
抱着毛毯的米卡静静地看着他往草稿上写字,觉得他连握着笔的手都比别人要温柔上许多。他不愿去打扰威廉,但又觉得过于美好,于是便轻轻唱起歌,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威廉寻声望过来,抵着手的唇弯起来,笑得像他的歌声一样轻轻的。“Thanks .Mika.”
但米卡并不因此想要停下来,抽象与具象在一瞬间于他的大脑中统一为一个整体,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性,认为这个夜晚和这个不算刺眼的灯光下需要有一首Let There Be Love,他蹭着枕头靠过去的声音窸窸窣窣,歌声如夜色一般轻薄,飘在房屋的上空。威廉为此丢下了手里的笔,眨着被黑密睫毛簇拥着的,闪烁着柔光的眼睛,顺从他的意愿和他一起倒上了床。
他们面对面躺着,米卡笑得羞赧,他伸出手指去描威廉的眉毛,希望威廉和他一起唱歌。但威廉只是安静地听,任由这道爱憎分明的灯光在他们的双眼间劈出一道纯净的白。
借由一句love,他们就那样谈起那些关于爱的字眼。威廉拿出手机想给他看些照片,米卡自然而然就贴了过来,赤裸的皮肤依偎着,威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眼中意味不明。可是米卡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出格的举动,他的注意力全在威廉的手机上,睫毛一闪一闪,看着格外驯良。
在认定并赞美他的大胆的同时,威廉确信米卡在越过精神界限的爱方面一窍不通。
他说他不用社交软件,因为那样更能够沉下心来好好爱一个人。
米卡挑起眉毛,像是在仔细思考威廉的话,末了他点点头,毛绒绒的头发在威廉的肩膀上摩擦出痒痒的感觉。他咧着嘴,弯起眼睛,这样叹到:“如果是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花时间这样去爱一个人,那真的是一件——”
他寻找着措辞,威廉寻找着他眼里的柔光。
“一件无与伦比的事情。”*
第二天威廉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没有米卡安然的睡姿了,摸到手表看见过半了的早晨,威廉认为他那温柔多情的男孩大概还是不忍心把他从梦中唤醒,于是他们错过了今早的日出。
楼下只有米卡的妈妈在整理客人们用过的餐桌,她看见威廉下楼来,微微笑着提醒他音乐厅就在从这里数过去的第三个街区,步行只需要半小时。末了温柔的女士才想起自己这么说的理由:“哦,米卡一大早就去排演了。”
威廉道了谢,一大早他想要找米卡的心思还没有如此强烈,去找他的心思是慢慢发酵起来的,在他写完又一个等式之后一瞬间的冲动才足以让他起身。沉静了一个早上以后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威廉感到自己的双颊在发烫,他好像想要以奔跑的姿态去到那个他未曾到访过的街区,他想念米卡气泡酒一样的笑声,还有弯弯的眼睛。
他去到音乐厅的时候,米卡坐在他的位置上听指挥交代细节。在辉煌又高雅的大厅里,他穿得像刚从海滩下来的冲浪选手一样——事实是,米卡一直都喜欢穿他的大衬衫,或者是他热爱的足球队的队服。米卡把袜子拉得很高,小腿是古铜色,精瘦有力,脚丫好好地待在他的帆布鞋里,并拢了收在椅子下面。
也许是看惯了米卡光着脚在沙滩和家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威廉竟然会因此觉得好好穿着鞋的米卡有些陌生。他想起他们有一个午后在沙滩上散步,米卡装腔作势地威胁他说如果下次威廉来海边穿这么贵重的鞋子,他就会把威廉的鞋子从那边的小断崖上丢到海里去。
“你应该去演宝嘉康蒂,米卡。”
“她可是公主!”米卡叫起来。
专心起来的米卡丝毫没有发现威廉的存在,直到他们中场休息,威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米卡夹着琴抬起头,旋即露出他的小兔牙在笑,“嘿威廉——我正在想怎样用小提琴拉出民谣的感觉。我想念我的吉他——嗯,虽然这样小提琴我也很喜欢。”
威廉坐在那儿听完他们的排演,结束后米卡站起身,四处环顾着寻找威廉的身影,瞥见他的位置,米卡跳起来冲他招手,威廉甚至不用细看都知道他此刻一定是笑吟吟的。
音乐厅的排演室有一架施坦威,乐团的乐手们都赶着饭点匆匆忙忙地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不着急的人还在,威廉摩挲着光洁的琴键,轻轻按下几个音,清脆的琴音在他的指尖下流淌出来,“我真的觉得音乐在某一些方面非常矛盾,”没有人阻止他继续按下琴键,于是他稍微大着胆子坐下来放上了双手,“同样是半音阶,在拉威尔的海上就是这样——”他演奏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看米卡又继续说:“你不觉得,这显然是阳光刚刚照到海面上,海面波光粼粼随着浪涌动——嗯,把光变成一片一片的那种感觉吗?”
“但是说回来,如果是德彪西——”
“我喜欢德彪西。”米卡收好了他的琴,非常自然地和威廉分享了同一个琴凳。
威廉顺着德彪西的这个话题,弹了一段《阿拉伯风格曲》*,“这样子的,又是另一种感觉。他们听起来像——”
“琳琅满目的钻石,一排铺开那样。”米卡接过他的话头。
“对,就是这种感觉。”
威廉陷入了对乐谱的搜寻,米卡的手趁机塞进了他弓起的手背下,被威廉的手叠着按下了几个音,“但是《阿拉伯风格曲》我更喜欢这个部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德彪西从哪里得到这个灵感,因为他们听起来就很陌生,堂皇又彷徨的感觉。嗯,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吗?”
威廉垂着眼看自己手下面的米卡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不是纤长的感觉,却一眼就觉得他的手很瘦,他方形的指甲泛着深一些的粉色,指甲周围连倒刺都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里呢?”威廉用拇指勾住了他的掌心带着他的手移动到正确的音区,碾着他的指尖把琴键按下去,接下来的旋律不约而同地在两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先是微弱的,然后有一种无可言明的温存感,又再次重复一开始的华丽。像是隔着各种闪闪发亮的物品见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干干净净的人,彼此都不言不语,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眼神的交汇后擦肩而过。
我真他妈太喜欢德彪西了。米卡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他一抬眼从流畅的音符中抽离思绪的时候他和威廉已经靠的极为近,彼此的唇就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威廉轻轻的鼻息在他脸颊边。他的心在急速狂奔着,仿佛是肖邦汹涌的激流和拉赫古怪里透着狡黠的小红帽一起在他脑海中的琴键上砸下,这个距离让他的理智开始在边缘跳动,他想要更近一些,又开始谴责自己的想法,手忙脚乱地把威廉和自己的手一起压下了一排琴键。
不和谐的音符把先前暧昧的氛围搅得一场空,威廉的眼神里满是茫然,像一只被淋湿后的小狗,带着不合理的委屈,而米卡则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举起手微微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慌慌张张地解释自己是不小心的。
“我,我,我想了一下,我真是太他妈的喜欢杜西亚了!”
“杜西亚是谁?”威廉想了一下,并不记得刚才他们有提到过这个人,他只隐约记得堂吉诃德内心最至高无上的公主大概是这个名字。
“德彪西,我是说。”
威廉走出音乐厅的时候觉得米卡的姿态像是仓皇逃离,于是他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看他的“杜西亚”走出半个街区耳朵尖和脸颊还是红红的。
他以为他们对这个事情早已经心照不宣了——他总是对爱有一些敏锐的洞察力。不过这也验证他之前的猜想一点都没有错,米卡只是表面上看着很大胆而已,实际上在某些方面非常纯情。
接下来的几天米卡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为此还特意起过早截胡了正从楼梯上打着哈欠下去的米卡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知道,能让威廉主动关心的人并不多。米卡看他的眼神并不像在闪躲,他挂着泪珠的刚睡醒的眼睛懵懵的,晨腔听起来更软和一些,他刚醒时说话不多,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他这两天有点忙,之前忘记和威廉说了而已。
威廉并不打算纠结这番话语的真假,全当这几天是冷静期。对于他自己而言这几天的煎熬只在于无法听音乐,每当他听见一些相似的桥段,他就会不可控制地想到他们那个接近吻的距离。如果那个吻成真,他大概一辈子都会为此热泪盈眶。
尽管米卡真的去忙了,他还是抽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打排球,他往威廉的房门里塞纸条以示邀请,威廉对这项运动本身并无太大的热情,他要去那儿,分明是因为米卡的缘故。
下午他到沙滩的时候已经开始打了,米卡赤裸着上半身,阳光得以亲吻他的每一寸肉体。以娱乐为主的比赛没有多大硝烟味,但威廉喜欢米卡救球时偶尔流露出“我要赢”的这样的决心,感觉像是在他脆皮糖的表皮下找到了坚硬的部位。米卡从场上下来,顺着他的脖子一直摸到背,脸上是很随意的表情,问威廉要不要一起来打,“我不会。”威廉回答他,米卡的手存在感过于明显,隔着薄薄的衣衫温温地贴在背上,但威廉却很清楚,这个抚摸脊背的动作不过是米卡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他不是一般的男孩,他不用亲近的肢体接触来表达爱,他用他羞涩的笑和变得语无伦次的举动来透露自己的心声。
因此被威廉握住手腕的时候他像威廉预料到的那样,水瓶中的水剧烈地晃荡着,撒了他半身。在米卡为自己湿身懊恼之前,威廉率先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然后说:“但是我可以试试。”
威廉的运动天赋不容小觑,他上手得极快,他的那一队很快就从下风转变为与对面持平,队友连连叫好,威廉也渐入佳境。对面米卡的队友把米卡拉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隔着网这幅景象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在威廉眼里看起来好像因此变得不真切了,透过网格他看见米卡拧起眉毛,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的队友,最后目光经历了那个狭小的网格和威廉的目光快速地交汇了一瞬。
室外的排球场不像在场馆内那么闷热,却因为太阳的灼晒让人容易变得浮躁。在等待的几分钟里威廉的大脑像是出走银河系,在没有介质的空间里他试图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想要表明自己飘忽不定的心绪,体温在渐渐平和下来,他开始又从心底生出一点点的期待,关于米卡的。
他明知自己不该去如此解读一个眼神,可是他没控制住自己,接下来就懒得为此找补。
前面的几个球还没什么异样,甚至有一个或是两个威廉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放水,终于位置转到了米卡和威廉隔着网分别作为二传手的时候。隔着一张都不能阻隔接触的网,米卡笑盈盈地转向威廉这边,明目张胆地透露自己的计划要开始了。即使威廉好心地提醒他要发球了,他也没有回身去看自己的队员。
球高出网的顶端半臂,威廉刚想回身去关注球的落点,腰上突然就被一双手臂环过,他安稳地落在米卡的怀里,他被米卡试图往旁边搬,可显然卡在腰上并不方便米卡发力于是两个人一起往旁边倒下去。
威廉的脑子飞快处理信息,没想着怎样能够避免摔跤,反而想着怎样能够回身在落下去之前让这个拥抱变成双向的奔赴。
胶皮地面摔得不算疼,别不用说威廉落在米卡的手臂之间。被压在下面的人好像为抱着他摔了一跤而开心,拍拍手臂爬起来大声地笑开了。
“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威廉躺在地上不愿意起来,米卡就伸手去拉他。
“Nothing , bro.”米卡拉住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总是喜欢开玩笑。”威廉的队友上去揽肩膀,语气颇有些无奈。
太阳没那么毒辣的时候就是回家的信号,球场的人逐渐散去了,米卡还没有归意,他喝着冻过的芒果汁,运动过后的脸颊红红的,扭过头问威廉:“你敢在晚上去海里游泳吗?”
“当然。”威廉回答他,被汗水浸润过的眼睛里不见疲乏,他知道从有些人终究会从想不想到敢不敢有一个大胆的迈步。
为了等待夜晚他们坐在米卡的车上,弯弯绕绕一大圈才去到海边,威廉坐在他的副驾,车里放着Frank Ocean的歌,车窗前的视角是太阳落山时的一片橘红,因为是在海上,才有了那样子万物都被海水接纳的宽阔感。
Or do you not think so far ahead
'Cause I been thinking 'bout forever
每一个重音敲打下来时都正正好打在心里戳一下就会变得软乎乎的那个地方,威廉想说这首歌真应景,又想起米卡拒绝了那个吻——说拒绝是不恰当的,因为他也没有主动提出。人们应该在气氛恰到好处的时候亲吻彼此,他是说,相爱的人们。
他从米卡大胆又极易害羞的眼神里习得米卡尚未开化的心意,当他们从学校一路聊到人类毁灭的那一天威廉就知道,他们都是爱的天赋者,只是威廉对爱选择性的大胆,而米卡更容易退缩。
因为米卡心里清楚,如果他选择为威廉燃尽这个一生中唯一的夏天,他接下来的人生也许就会变为秋蝉。
威廉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他只想要活在当下。
Yes' of course
I remember how could I forget
How you feel
And though you were my first time
A new feel
It won't ever get old' not in my soul
Not in my spirit' keep it alive
We'll go down this road
'Til it turns from color to black and white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瞬间——”米卡转过头去,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有一些看不清对方的脸庞,但他知道威廉的眉眼在这时一定柔和。“这个瞬间爱很强烈。”
威廉听到米卡轻轻地笑了,“你正在思考人生的意义吗?”
“不——当然不,那太超过了。”米卡否认,他们的车停在停车场里,而停车场里此时几乎没什么人经过,他放在手刹上的手渡过来,轻轻地搭在威廉的手背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米卡总是这样,时而大胆冒进,一只脚跨过那条线,另一只脚也蠢蠢欲动。但他的理智总拉着他,威廉想,米卡不过是不愿意承受还未到来的悲伤罢了。不过后来威廉又想,没有任何一条守则规定人们必须承受爱的代价。
人在某些维度格外高大比如意志与思考,人又在某些层面渺小得不值一提比如人生一个短暂的交点能否凭借个人意志留存。筑起四面高墙将人们包围的牢房不过是人的大脑罢了。他们都可以回归本源,一丝不挂。
他们下车以后去吃了点东西,现在还不够晚,至少连天都还没有全黑。他们顺着沙滩一路走,留下很长一串脚印,扑上岸来的海水越爬越高,他们并排走着,直到第一捧海水漫上脚背。再回头看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喧闹的人群有一段距离了。风吹过两人之间,散去了所有的杂念,绞起来解不开的思绪被一点点抚平。
他们走向大海里,顺着浪打过来的方向逆着游,一直游到海水漫过胸膛的位置。这里只有隐隐约约的灯光,对方的脸若隐若现的。米卡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也大声地喊回去。海浪翻涌又破碎掉的声音清脆地响在耳边。
米卡像一只快乐的海豚那样,游到他身边又游过去,试图和他比赛游泳,威廉笑起来,浮着浪去追赶他。海水的质感和游泳池里差别很大,它不像游泳池的水那么柔软,却也算不得坚硬。下面的沙子被泡得飘起来,偶尔脚底会踩到一些不可名状的生物。
“你应该多笑,威廉。”
“你也是。”威廉凑上去,他满脸都是水,头发被捋起来,整张脸揉在海与月色里,说不出那样惊心动魄的美。
浪变大的趋势此时应该用身体来感知,拍打在胸膛而后破碎下去,下一浪又如小兽一般像他们发起冲锋。正在海里的时候,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回到了最原始的起点,他们如愿以偿地变得一丝不挂,这一刻他们都尚未被人情世故驯化,有的只有野生的,疯长的爱。
一个浪过来又破碎,米卡消失在威廉的视线里。“米卡?”威廉在原地转着圈寻找他的身影,周围没有人回应他,“米卡!”他慌乱地拍打着周围的水花,下一个浪又翻腾过来。
“玩笑啦,你怎么那么慌张呢威廉?”米卡从他的背后拍了他一下,威廉听着他无所谓的声音,觉得自己的焦急刚被浇灭,又冒起一些怒火。
“因为夜晚在这么深的地方游泳……”真的很危险。威廉话还没有说完,米卡又不见了。威廉这次学聪明了,他微微弯下身子去摸索,试图找到在水里闭气的米卡,但米卡似乎早有预料,威廉在原地小小的摸索了一圈都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所以这意味着我们都是勇敢的人吗?”米卡又一次浮起来,这时候已经很黑了,借着远处人群的亮光和月光才微微看得清人体的动线。
“嘿——”威廉想说这个玩笑有些吓到他了,但又一次米卡消失在海水里。
“OK.”威廉小声地对自己说。他屏息下潜,完全靠着自己的感觉去寻找米卡,他不敢游得太远,只在原地往外跨出几步。身体在海下也能够感受到浪的浮动,浪把他浮起来的身体朝海岸线推去。
他们一同被往海岸线的方向推过去,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必须离开这个深度,不然他们都会被这里浪淹没。
威廉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然后那个人顺着他的手一直向上握住他的胳膊将他往上拉,他的头刚冒出水面,嘴唇上就有了另一个人的嘴唇的触感。
他知道手是米卡的,嘴唇也是米卡的。
嘴唇张开之后舌尖能够品尝到的就是海水最本真的味道,威廉确信这个吻是甜蜜的,尽管海水苦涩。他下意识抱住了米卡的腰,米卡的双手从捧着他的脸变为环抱他的脖颈,他们都未曾品尝过亲吻的滋味,于是就在这片愈加汹涌的浪里吻得如同撕咬。
米卡吻得很急,两颗较长的门齿在轻轻咬他的下嘴唇,威廉的鼻尖戳在他的脸颊上,他们吻了一个放开又再继续吻上去。威廉来不及思考,就顺着他的动作和他吻在一起。他从米卡的唇角一路吻过去,和他的舌头亲密相抵,探索他每一颗牙齿的形状。他们沉溺在深深的吻中抽不出身来与彼此对话,浪从远处奔驰而来,急急地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体上碎开下落。
“我们得离开这里。”米卡握着他的后颈不许他再凑上来亲吻,浪太大了,漫上他们的脖颈。
他们背着海浪像沙滩上移动,威廉心里生出那种他们在为世界的毁灭逃脱的宏大感,好像他们可以抛下世界上的一切,或者是疯狂地讨论居住在开普勒行星的可行性那样。
在储物柜取出了干燥的衣服之后匆匆套上,他们便跳上车回家。车门打开时车顶的灯光亮起,对方挂着水珠而格外清明的脸透着粉色,米卡掌着威廉的后颈将他拉着越过副驾驶凑的近来,他本想寻米卡的唇,可是米卡只是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车在夜路上狂奔,电台里正在讲解《格拉纳达之夜》的曲式结构,可是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他们现在脑子里剩下的只会是格拉纳达急促的舞步,像沸腾的爱意一般的哈巴涅拉。
他们终将在复杂又不可捉摸的乐谱编排里习得爱的奥义。
行动先于言语的爱是原始而疯狂的,他们还未曾倾诉过对彼此的热爱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吻在一起,世人热爱亲吻,他们以此确定爱人的心跳。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米卡的房间,在米卡回身关门的时候威廉从后面贴上来,两个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凑得过于近了,两人之间的暗角就变得暧昧起来。
“Wait.”米卡垂下眼睛,反手给门落了锁,由着威廉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抵在门上。
米卡的身体滑落下去,他仰起头看威廉,觉得自己现在像一杯甜蜜得冒泡的奶昔。他还不愿先把爱的言语从口中溜出,于是他换了一个温柔点的方式,捧着威廉的脸去吻他。威廉的睫毛盖下来,密匝匝地遮住眼睛,他宛若一个孩子一样,无知地被米卡的吻引导着。
两个人顺势坐在地板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乱七八糟地绞在一起。人会对爱天赋异禀,也就会对这些事情无师自通。他的吻像小狗一样,黏人又可爱,被吻过以后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些像撒娇一样的声音。
米卡想要离开他的嘴唇说句话,但威廉又追上来,在他张口前吻住了他。接吻时闭眼的人若都可成为浪漫,青山威廉大概是创造这个定义的人,他的鼻尖轻轻戳在米卡的脸颊上,即使闭上了双眼,米卡似乎也能看到他那双眼角下垂的像犬类一样忠诚而热切双眼弯起来时的笑意。他就这样被青山威廉抵着门板吻了一会儿,腿被压制着有些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收拢了双臂让威廉的身体和自己没有缝隙。
他能感受到威廉的手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十个圆圆的,温度稍低的指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后腰上,轻轻蹭了蹭。他在唇齿间发出一声嘤咛,像是在欲拒还迎。运动裤的松紧腰带被威廉的手指撑开了一点又调皮地弹回米卡的身上。
这样的暗示似乎不符合威廉内敛的性格,又似乎完完全全是他静默疯狂的体现。米卡爱惨了这样的威廉,他就像十二个刻板的平均律在一串串符尾链接中演化出激烈的,明亮的和弦一般。无处安放的手捻着威廉的衣服下摆,米卡用他泡在名为青山威廉的酒中变得迟缓的大脑思考着如何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有机材料从他身上剥离开。
威廉在他后腰的手收紧来,他们的身体贴合在一起,终于从毫无章法的胡乱的吻中抽离开,找回了一丝思考的能力。米卡毛茸茸的脑袋压在威廉的颈窝,声音瓮翁的,他说了句话,威廉没有听清,再问起时,米卡又不愿说了,从那儿转过头来看威廉,眼睛慢慢完成两道月牙,偷偷亲了一口威廉的侧脸。
他们如米卡所愿除去了上身束缚着动作的衣服,把泡在海水里变得有些干燥的身体草草冲洗过后一同倒在了那张单人加大尺寸的床上。他们开着壁灯向爱人认真地坦白心迹。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爱上我了对吗?”
米卡很佩服威廉直白的解说力,这样的话语让他双颊发红,他想抬脚去踢一踢威廉,却又被他夹住腿拉近了距离。
橘色的灯光像橙子水那样流淌过威廉,他的双眼亮晶晶的,像某种餍足的小动物,快乐地弯起来。柔软的黑色头发完全不遮盖他因快意而鼓鼓的苹果肌,他眨眨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算是米卡承认了自己的动心。
“我也一样。”随后他这样说道。如愿以偿地看到男孩满面通红的样子,露出那对可爱的兔牙。
“那时候,你在停车场等我,所有人都在抱怨拥挤,只有你还笨笨地用手指数前面还有几辆车。”
“所以你喜欢我笨的样子?”
“不,喜欢你的什么样子都只是对我喜欢你的具体阐述。但是当你做一些事情看起来很笨拙的时候,我觉得那最可爱。”
米卡发出一声怪叫,想上去捂威廉的嘴,天知道这是那个在沙滩聚会上从头敷衍到尾的青山威廉。
“我只对特殊的人这样。”威廉把米卡的手拿下来,紧紧握着,完完全全从坚冰变成了热乎乎的牛奶,易委屈的粘人小狗。
“那你呢?”他反问道。
“我吗——”米卡思索着,“准确来说好像又不能算是第一眼。”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所有上岛的人里只有你看上去完全不开心,我总有一种如果可以你会立马乘船从这里离开的感觉。当时你的脸看上去很苍白,然后带着你粉红色的air pods,面无表情地跟在你妈妈后面——那时候你妈妈正在联系我询问我的位置,我刚好在吧台那里看见你们在哪儿——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开车去找你们了这些你都懂了。”
“你手上拎着所有的行李,头发有点乱,但那不重要,你穿着印着appetite for destruction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想你如果当时摘下耳机你就会听见广场上用很大的广播在放sweet child o’ mine ”
“啊——总之,总之就是,后来在车上的时候,你摘下耳机和我说话的那一刹那,我就觉得所有的奇怪也好,苍白或者是冷漠的你都因为难以描述的这种感觉全都柔和在一起,你像cool cat那样可爱。”
Cool cat是米卡养的那只狗,威廉虽然并不理解为什么给一只狗起名字叫猫,但他想以后他会有一只猫叫作老兄或者其他什么之类的。
“你觉得现在的气氛合适来一首anything goes吗?”威廉笑着问米卡,然后看着他有些无奈又想要纵容地对自己摇头。
他们原本便常常黏在一起,心意通晓后便愈演愈烈。
每天早晨他们都一起去排练,排练结束后就在琴房里一起弹琴,后果显而易见,他们会压着对方在琴盖上亲吻,然后把琴键压得乱七八糟地响成一片。威廉似乎是出于对第一个吻未能成功的弥补,他格外喜欢在琴房里亲吻米卡。威廉喜欢米卡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首曲子,他总觉得那听起来有一种伤感着的憧憬,米卡不理解他的伤感,他只好送上自己暖呼呼的怀抱,将自己麦色的,记录下阳光的皮肤展露无遗地紧贴着威廉的皮肤。
他们的吻多得有些放肆,可以发生在各个地方,当言语实在匮乏时,他们便会用一个吻来解决这个空白。
“你在音乐中学到爱了吗?”米卡问他,彼时他们正在放映室里和其他乐手们一起看《漂亮女人》,在薇薇安和爱德华吻在一起时他们也在后面轻轻地接起吻。他看向威廉,手里捏着他的小提琴,眼神柔软。
“当然。”威廉这样说。他们偷偷钻到外面去找了一间空的琴房,两人的脑子里满满都是电影里发生在琴房的缠绵,他们的思绪,他们想要的,渴望的,全都被裹在小小的一间琴室里发酵起来。威廉此刻弹琴的心境又变了,他手下的《爱之梦》听起来有些急躁,他叙述着左右手相互呼应着彼此的巧妙构思,手指在琴键上如鸟一般翻飞。
“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米卡倚在琴的旁边,走过去在他按下和弦时将手指扣入了他的指缝。
回答他的是威廉安静却低落的侧脸。
威廉的妈妈私下里提醒他好几次不要半夜去打扰米卡休息,于是威廉最后直接承认自己现在住在米卡的房间。“关系真好啊!”而米卡的妈妈则对此感到非常开心,询问着或许应该减少一些米卡接送游客的次数。
当米卡开着车的时候,威廉就坐在他的副驾,一遍又一遍地听米卡不断给新来的游人介绍这个小岛上的一切。
“西边是海水浴场,在那里看日出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到后来,米卡分着神照管红绿灯时,威廉已然能够顺畅地接过他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送走游客,威廉越过身子去夺了一个吻:“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过日出呢。”
米卡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于是他答应威廉今晚上一定去。
整个午后他们都待在米卡的“秘密基地”里,其实那只是一块巨大岩石遮盖住的废弃码头,很少有人会来这边,但这里的视角非常好,他们裸着上身往彼此身上泼水,威廉喜欢听米卡抱着他的尤克里里唱歌。米卡垂着眼睛在给尤克里里调音,他知道威廉一定喜欢这些小“跳蚤”。威廉是个很棒的乐手,没一会儿他就摸到了尤克里里的门道,在一边摆弄着试图做出一些熟悉的和弦。阳光落在他的颈窝里,像是热情的吻,米卡从水里冒出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去描绘威廉的样貌。
威廉垂着眼睛温顺又严谨的样子带着一种脆弱的美。米卡想起那个夜晚他们在屋顶爱抚彼此的身体,他握着威廉的性器和自己的磨蹭,威廉的双眼被蒸得发红,一下又一下地吻他的脖颈,威廉把他那个挂着小锁头的项链含进嘴里又吐出来,他们的喘息声压抑又急促。白日里晒得滚烫的地板此刻灼着他们的脊背,威廉在他耳边说,他想要自由。
自由地爱,自由地见面,坦诚的喜欢,不被世俗束缚,不被时间,不被地点不被不知名的会让人和人疏远的东西束缚,就这样去爱。
那夜米卡被威廉收拢在怀里一直清醒着没有睡着,威廉的鼻尖抵着他的脊背,睡着时静美得如同神祇。米卡微微动了动,他又收紧了手臂,在梦中也忧心着离别。威廉在从未提及过夏天就要结束了这件事,米卡想他也许已然做好决定成为这个夏天中燃尽一生的众多秋蝉中的一个,说出来好还是去死好,对他而言早已不是选择。
被海水打湿了的头发微微卷起,垂下来挡住威廉的半边脸,然后米卡听见他两片嘴唇吐露出几段旋律
To lead a better life I need my love to be here
Here making each day of the year
他把手顺着威廉泡在水里的小腿一路摸上去,威廉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干净透亮变得深邃起来,威廉放下那把琴,带走了米卡嘴里的空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年轻得无法承受彼此的悲伤。无数次米卡看着威廉雾蒙蒙的双眼,想告诉他自由有时不意味着离开,而是留下,又无法将这份心意好好表达,而用一个笨拙地吻去搪塞他。他们对爱的理解似乎很深,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先贤,他们对爱的理解似乎又过于浅显,用胡乱却炽热的吻去诉说一切。
“深沉而充实的抚爱,能使热血沸腾,使心灵燃烧得更明亮炽热。”有一次他们在虚掩的房间门背后接吻,差点被米卡的老师发现,事后米卡小小地埋怨威廉忘记关门的行为时,威廉还这样同他说。
他们在米卡的房间里小声唱歌,窝在彼此的怀里看电影,一直熬到四点多。威廉有些困倦,但他看见米卡神采奕奕的样子,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个点开车动静太大,于是米卡提议他们可以走着去。
这些天米卡带他逛了这个城市的很多个角落,威廉想象着,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他过往的生活。
四点多,开派对的人已经回家,店铺大多也都关起门来,街上几乎没有人,于是他们大胆地拉起手来。威廉看着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然后又在一瞬缩短,萌生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想法。
米卡指了一家店面给威廉看,威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是一间婚纱店,米卡弯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倒在他身上,说姐姐结婚的那时候就是在这家婚纱店买的礼服。
“如果它正开着门,那我一定会冲进去给你挑选一件最华丽的。”
“不要最华丽的,最好看的就行。”威廉握紧了他的手,笑着把他往婚纱店那边拉。
他们俩趴在玻璃上把鼻子压得扁扁的,努力看清楚橱窗里婚纱的细节,米卡挑得很认真,一件一件只给威廉看,可是威廉对这些开叉或者蓬蓬裙的种类并不感兴趣,他看着米卡的侧脸,不知觉地笑着,直到米卡把视线收回,歪着脑袋拍拍他的脸颊,说他笑起来很傻。威廉捉住他那只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温存,“我以为你喜欢傻的。”
“是喜欢你。”米卡下一秒就被自己的发言尴尬到,跳开橱窗那盏明晃晃的灯,撒开腿向前跑,威廉愣怔了一下后也追上去,风在他们耳边呼呼地吹,像在琴键上飞速游走时快速翻过乐章的痛快,他看着米卡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听见米卡汽水一样冒着泡的笑声。
米卡从他眼前跑过去,又在他心里咕咚咕咚地跑过去。
威廉追着他,心里突然地想起一段话来——
生如浮萍般卑微,爱却苍穹般热烈。
跑累了他们就坐在马路边休息,米卡翻起手表来看,距离日出还要有一段时间,于是他们站起身又重新往码头那边走。
坐在悬空的台阶边上,海浪在他们脚底翻涌,簇拥着在下面开花。风里带着咸咸湿湿的感觉,此时还没有海鸟在盘旋,只有海洋自己的诉说。
他们沿着长长的码头走,提着鞋子,在稍微矮的台阶上,海浪快乐地跑上来亲吻他们的脚趾。
太阳在远处升起来,从海天交汇成一条线的那个地方升起来,这也许就是拉威尔眼中的海面,温暖的颜色在海面被具象化为一块一块的,顺着海水涌动着。太阳的边界一开始很模糊,毛茸茸的像是没有睡醒的猫咪,云层被完全地渲染,整个世界除了太阳都是明晰的样子。太阳上升的态势极为缓慢,积淀了一夜的光与爱最终如倾倒般将海面浸染,在城市的召唤下,如火球一般飞驰而来。所有的生命都应约而染,都应在透明如唇蜜的阳光下飞旋欢呼,幻化成游离浮动的光点。
此刻即瞬间,我心即永恒。
拥抱亦或是亲吻都在此刻乏味,他们只想在爱人的眼中看尽一切生命的感动。
“那里是你来的地方。”米卡伸着手指指着一个方向,“最早一班渡轮会在一个半小时以后到达这里。”
留在他们口袋里的夏天已经所剩无几,威廉上前去看,码头渐渐苏醒着,褪去了夜的寂静。想起自己半个月前上岛时脑子里还想着自己讨厌海岛,倒现在反而又不想要离开了。惹人烦的虫鸣可以忍耐,过于摇摆不定的波涛也可以逐渐为伴,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遇见了米卡,那个从大海里学会一切的,愿意用笨拙的方式去爱人的男孩。
他叫了几声米卡才发现他不在自己身后,他站在当时接自己和妈妈上车的那个地方,双手扯着下摆显得拘谨,米卡不愿往前,似乎只要往前一步他就会奋不顾身地同威廉一道离开海岛似的。
“我有些困了,威廉。”米卡固执地站在原地,朝威廉伸出手要他牵着自己。威廉接过那只小了一圈的手,紧紧地握着。
他们一觉睡到了下午,阳光透过窗子完完全全地倾倒在他们身上,米卡醒来时,威廉的眼神已经很清明了,“你好。”米卡刚睡醒时的声音软乎乎的,让他听起来像刚从浓鲜奶里刚捞出来一般,“你好。”威廉也用气音回答他,伸手揽住他光裸的上身,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的皮肤上都带着微微的汗,威廉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像个通红的苹果,米卡露着他的兔牙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哼哼地笑着,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后来有一天的晚上他们去演艺厅进行了最后的演出,米卡对那件必须要扣到最顶上的礼服表示十分抗拒,但威廉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不断称赞着他,并坚持用性感这个词语来形容米卡。
《For The Love of A Princess》悠远又苍凉的意境过后接上的是《喋喋不休波尔卡》叽叽喳喳的生动,最后又用他们都喜欢的《费加罗的婚礼》作为结束曲目。
演出结束后威廉到后台去找米卡,他的脸粉扑扑的,张望四下没人就跳进威廉的怀里,开心地诉说着他差点失手按错了某个音,又如何机智地救回来。
无聊的庆功宴进行到一半,他们就想要找个理由偷偷溜走,出走到半路隐隐听见了雷声,想要紧赶慢赶跑回家里,连剧院公园的大门都没有跑出去,倾盆大雨就盖着脸砸下来了。先前聚在公园里散步游玩的人群发出惊呼,像潮水一般往剧院里涌。衣服立马被雨珠沾湿,贴在身上有了一定重量,眼睛被迷糊的有些睁不开,只能用手挡在额头,尽量地辨认夜色里的人群。
还没来得及反应,威廉就被米卡拉着跑起来,他们钻进闷热狭小的甬道里,隔着一扇门,里面庆功宴开的音响调到了最大,紧紧贴着门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震动。
两具湿漉漉的身体相贴着,外面的雨声稀里哗啦的,夹杂着人群的声音。米卡想回身,发现自己被威廉紧紧地贴着,不能自主活动。
隔着薄薄的西裤,他感觉到威廉蓄势待发的地方传来温度。耳朵后接收到沾着雨水的吻,他下意识想要回过身去同威廉接吻,又担心这个半公开的甬道会有人经过,僵直着向下摸索着要去抓威廉的手。
他想起威廉喜欢雨天,湿哒哒的雨天,他曾经幻想过和威廉在大雨倾盆的天气躲进被子里疯狂地做爱,然后迎来一种决堤一般的疯狂的爱意。
“等下——”米卡走神了一会儿,他觉得威廉的手都要伸进他裤子里了。他知道威廉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会变得很疯狂,比如现在就属于一个“某些时刻”。
米卡张望了一会儿,一个蛮力翻过身子,钳制住威廉的手,他知道在这里发生些什么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刺激与快感,可是隔着这扇门背后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他还不敢这样铤而走险。他吞了吞口水,抬起膝盖蹭了蹭威廉的下体,“要不我们现在跑回去,绝对来得及。”
威廉对他的话并不反驳,他们拉起袖子,沿着街边伸出的一点点小雨棚狂奔着,在米卡妈妈提醒他们小心着凉的语句里把房间门重重地关上。
隔着锁好了的门,威廉的嘴唇铺天盖地地吻下来,他一边吻,米卡一边解开他湿漉漉的衣服,威廉的手摸索到他的皮带扣,咔嗒一松,把湿透了贴在米卡腿上的裤子全部剥落到地上。没一会儿他们便赤诚相见。
他们先前都只停留在对前端的抚慰,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人知道对于后面的使用具体流程究竟是什么,威廉从吻中抽离开,问他会不会做后面。米卡被他的吻亲得双唇红润,睁着同样水润润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洁白的小兔牙咬着下唇,有些羞涩地开口,他说:“用腿应该也可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急急地抱在一起把对方身上能亲吻的地方吻得湿漉漉的。他们急切交换着吻,手在对方的身体上摸索着,感受对方骨骼的走向,肌肉的轮廓。
威廉伸手握住了米卡半硬的性器,脑海里全是他锻炼的恰到好处的胸肌鼓在衬衣里的样子,米卡不容置疑地拥有一具漂亮而青涩的身体。他埋下脑袋去轻轻咬他的胸口,米卡被他温热的舌头激得一颤,抖着嗓子想要索取更多。
他的性器被快速套弄着,被威廉压在大腿下的脚快乐地蜷起脚趾,温凉的精液喷在威廉的小腹上,他脑海中迷蒙了一下,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被威廉翻转过来,挂了一层薄汗的两条腿被闭起来,威廉灼热的性器在他大腿后侧游走着,最后在一小块闭合不严实的地方插进来,磨蹭着两侧极少触碰的软肉。
“啊——等——等一下——”米卡伸了手要威廉抱他,委屈得两个眼睛都泛起泪花,他之前没有试过这种做法,一时间被刺激得不知道该叫他继续还是停下。这个动作的方式让他有一种被侵犯又不完全是的感觉,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哼唧着不愿威廉再继续动作。
威廉如他所愿在他嘴角落下吻,任由米卡小狗一般凑上来,咬自己的嘴角。“你说了可以的。”威廉听起来也很委屈,他现在正挺立着,米卡撒娇一样细细密密的吻完全无法将他好好地安慰。
米卡握着他的性器别扭了一会儿,又还是并起腿把他的性器夹起来。威廉整个人盖着他的背后,和他光裸的脊背紧紧贴合在一起,滚烫的性器偶尔擦过臀部,米卡想要叫出声,又不好意思叫,楼下传来姐姐看电视的声音,脱口秀背景的笑声很大。他拿起威廉的手让他照顾自己的前胸,鼻子哼出气,努力合拢着正被抽插的双腿。
威廉没有对此发表舒服与否的评价,他那根东西的存在让米卡羞赧得听不进任何话,威廉深知他的妥协,于是仅仅是贴着他的耳骨一声一声地说I love you
在快要释放的时候,威廉从他的腿间退出,精液喷洒在米卡的臀部,黏糊糊的。威廉在他背后喘息着,又摸索着把他搂住,两人的汗水相贴,鼻息也因此纠缠不休。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威廉听着雨出神,米卡的手在他胸前游走,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你猜这是什么曲子?”
“嗯?”威廉回过神,撑起脑袋看他,他脸上还留着情事过后的薄红,颈窝里的汗渍在灯下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威廉抓起他的手吻了一下,又把他们放回自己的胸口。
“是《雨中庭园》。我记得你说你喜欢雨冲刷掉一切的样子。”米卡笑起来,又是那样傻乎乎的样子。
威廉说他喜欢雨,喜欢雨冲刷掉一切的样子,觉得随着雨来,随着雨而去的事情感情和人都可以将雨的意向赋予他们,然后就此劝勉自己不必纠结于如雨般不可捉摸的人与事。
他想像米卡约定下一个夏天,又怕下一个夏天到来时自己或者他早已忘记先前的爱。
此时此刻他便觉得也许自己和米卡短暂的交汇也应该被赋予雨的象征意义,尽管他们在短暂的日日夜夜里不断对彼此诉诸爱意。
“你怎么了?”米卡觉出他的沉默,凑上去想吻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我很爱你。”威廉没有回应他的吻,整个人蜷进米卡的怀里,轻轻还着他的腰。
分离越是离得近的时候,反而越会觉得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只想着如何能够快乐。威廉确信米卡的妈妈看出来某些端倪,但他与她都心照不宣地对此缄默。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海岛上到处走动,有时候在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威廉的皮肤因此变得黑了许多,但米卡说他非常喜欢。
午后他们会在铺了软床垫的庭院里打盹,米卡的狗蹭过来和他们一起玩闹。偶尔他们想起开学以后要面对的学业,试图先看几本书来预习,但是没过一会儿就因为脑袋挨着脑袋而情不自禁地吻在一起。
日历一天一天地被扯掉,所有的交响乐都有到尽头的时候。他们去码头看日落的那一天,婚纱店还没有关门,米卡把威廉领了进去,认认真真地转了一圈,“你看中哪件最好看了吗?”他这样打趣威廉,再对上威廉的眼睛时,他已经快变成一只红眼睛小兔了。
日落与日出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海鸟知还,张开的双翼似乎被日落融化,日落时的海滩是暖融融且慵懒的。他们在海边放生了一束勿忘我,紫色的小花被潮水裹挟而去,远远地一直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威廉打开汽水罐,把拉环套在了米卡的手指上。他们交握着双手一起倒数着太阳的落下。
承诺遥不可及,他们对此心窄不宣。生如浮萍般卑微,爱却苍穹般热烈。这一刻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仅仅是看阳光又一次破碎在海绵,让那些海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起每一段被他们谈及的旋律,回响于所有的记忆。
所有的记忆都会照耀生活着的当下,犹如一颗亘古恒星发出的光芒。
船离开码头以后就变得孤立无依,威廉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愈来愈远的人影,挤尽肺里的空气大声呼喊米卡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没有突破距离的防线好好传进米卡的耳朵里,他只是想要园回他来到这个岛上做的有关米卡的第一个梦。
海浪把船越送越远,海面是波光粼粼的样子,威廉的耳机里什么也没放,太阳不大,风也正刚好,他靠着甲班,想起那天他们躲在阁楼里,米卡用他的老吉他为自己唱了一首歌,歌里是这样说的:
我透过万花筒去看你
有盛大的节日也有伟大的奇迹
这是我爱你的十万分之一
我会一直想你
直到我们相遇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