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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一落就停不下来。
周慕云在旅店屋里绕了两圈,隔壁约摸住了一家几口,婴孩啼哭不止,收音机滋啦滋啦,时常有摔打声。周慕云觉轻,最近睡得更是差。他走了两步,只觉得困倦,倒进椅子里,动作重了些,震得自己头晕。他紧紧攥住扶手,调整呼吸,最终还是勉强起身,到马桶边呕了一阵。他脸色煞白,表情难堪得紧,接了一杯凉水漱口,舌根还是泛酸。他倚在水池墙边,身体绷得很严,额角在墙壁上抵出红印,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掐住了腰。他慢慢站起来,理了理领带,一瞥镜子,照样是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四周墙壁上点缀着黑绿色的霉点,小房间里没有窗户,一股潮气蔓延。周慕云呼吸慢慢发紧,那种反胃感又要扑上来,他只好踱步出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燃了一支烟,一口吸进,仿佛浑身上下都被苦味浸透。他返回屋,呼出一口气,抄起西装外套便下了楼。
阿炳在吃宵夜的地方等他。他站在桌子边,等待气息平复。阿炳没抬头,照常夹菜啜酒。周慕云半晌依旧没落座,拿起酒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阿炳瞪着他,周慕云捂紧嘴巴,终于缓过来,坐在阿炳对面。
他拿起筷子,在空中悬了一会,复又放下。问道,地方找好了吗。阿炳往口袋里一摸,捏出一张纸条,周慕云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塞进自己口袋里。阿炳问,要不要陪你一块去啊。周慕云皱眉,这种事情要人陪吗。阿炳干笑了两声,周慕云视线一移,复又问道,那个地方可靠吗。阿炳说,人生地不熟的,也是托朋友打听的。周慕云点点头,也是,总之不晓得别处了。他又倒了一杯,阿炳说,出来吃夜宵,怎么喝个不停。周慕云抬眼,喝完才说,吃不下。隔壁桌的混混在谈赌桌上的勾当,周慕云脑子里像装了两个骰子,骨碌碌摇晃不止,撞得他头疼。他一手扣住额头,阿炳见状,摆摆手,说道,知道你烦。不过上次那个,朱……朱什么来着,朱先生着实看着不错。周慕云夹了两口菜,不动声色,说道,什么朱先生。阿炳说,就是赌场那个。前几日你真是手气坏透,要不是遇到他。
黑蜘蛛站在他对过,正逢他在走廊里换气,边干呕边喘息。他松了松领带,然后是领口的一枚扣子,还是闷得难受。生病了就不要来了,黑蜘蛛声音很脆,听得他一激灵。他缓缓抬头,眼前人高他一截,正打量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他没理睬,眨眨眼,欲绕过黑蜘蛛走开。黑蜘蛛伸手把他拦下,今晚我帮帮你,等你养好精神再来过。周慕云低头,看到那条手臂自手肘以下,都被黑布裹得严实。
那夜他终于翻了本。他和黑蜘蛛在赌场外面待了一会,在深夜的小巷里完成一场口交。他不怎么习惯做这个,但还是尽心尽力完成了。黑蜘蛛裹着黑布的那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面目,扫过他的头发。他一直仰着头,跪姿不算好受,膝头好似被磨破。脸颊到耳根涨红一片,汗珠滑下来,嘴唇在挺送间已经被磨得发肿,舌底撑得很酸,津液止不住地淌在下颌上,喉咙间一动一动,呼吸越来越滞,直到一些东西吞下去,一些东西吐出来。随后他们找到一家吃宵夜的地方,黑蜘蛛在吃一碗云吞面,外面雨水不停,周慕云只要了一碗热桂圆汤,加了许多糖。他盯了一会雨势,转过身,向黑蜘蛛道谢。黑蜘蛛过半晌,才缓缓开口,目光在他周身徘徊,你在这边还做什么事啊。周慕云一愣,接过话,在报社混混日子。黑蜘蛛随即收回眼神,哦,我这里也有些事情做,缺钱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周慕云无来由心中一慌,低下头,答道,暂时不用,我想回香港,在攒路费。黑蜘蛛点点头,放下碗,站起身,按了按他肩膀,那么你先保重身体,以后有机会再见。
周慕云在同一条街上已经转了三个圈,停在一个报摊前踌躇。老板笑笑,问道,你是不是要去xx街啊。周慕云回道,是啊,怎么地图上都找不见呢,问人只说在这附近。老板伸手一指,你得走这边。周慕云循着看过去,只见黑漆漆一条小巷,些许犹疑。老板点点头,见怪不怪地说,买药啊,看病啊,都得往那里去。周慕云下定决心,道声多谢,朝那个方向去了。
他站在诊台前,其实不过是一张宽些的桌子,后面坐了位面色枯黄的女士。这桌子离门很近,周慕云觉得自己往后一仰就要被玻璃门弹出去。他刚刚在外面看了一会,对了几番地址才敢叩门。从外面看,诊室只露一面小窗户,里面的灯很暗,让人疑心会拿错药剂。柜台前堆了几格药盒,还有一些售卖的标语,大多不怎么入流。桌子后面那位女士给他开了诊疗单,往他的方向敷衍地推了推,周慕云弯腰,自己够过来看。看到数目,他皱了皱眉,价格这样高。女士瞟他一眼,看透了来这的人都想什么,说道,嫌贵,就把麻醉药勾掉。周慕云肩头一耸,遍身发寒,一想到那样的惨状,不再多问。在有方框的地方打钩。女士吩咐。自然是大夫的免责声明。周慕云匆匆一瞥,便签了名字,诊疗单连同钞票一同递回去。女士接下,把钱依次在灯下照了两遍,才收进抽屉。
他在诊疗室门口等着,门开闭了两回,每次只有一条缝,有一回是护士,然后是一位小姐,压低了帽檐,身段娉婷,他瞥到一眼,也就低下了头。接着护士站在他面前,未发一语,他站起身,跟着走了进去。
诊床不高,然而让他爬上去还是需要一番心理动员。他没多犹豫,也就躺在了上面。只是绝不会积极分开腿。大夫戴口罩,眼睛藏在厚镜片后面,有点好笑地说,衣服都没解开,你紧张什么。他便坐起身,脱下外套,然后是领带,一并搭在床栏上。手停在衬衣扣子那里,指尖有点轻飘飘地发虚。大夫说,别急,先解腰带。他腰先酸了倒是真的。摸到皮带扣,像是赌气一样,用力按了按小腹处,那个吹气一样浮起来的浅浅弧度贴在掌心里,没丝毫落下去。他的身形上还瞧不出来,只是腰腹间摸起来松软了许多,就像一直提着的气力都散了。大夫未置一语,只拿双手贴住他侧腰,把他按倒在诊床上。衬衣上的扣子自然不必他自己解,大夫已经把手伸了进去,向上是较之前已然涨鼓起的胸乳。周慕云别过头,心想这样的代价先前也不是没付过。并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大夫又摸了一会,掌心在他乳晕处徘徊,乳头还挺着,只是被轻描淡写地捏了两下,却让他有点发麻。大夫自顾自地说,看起来没什么溢乳,也没有肿块。他觉得有点讽刺,没想到大夫手接着往下,略过微凸的两肋,他身体一直紧绷着,连小腹处也是,大夫的手掌就轻轻覆在上面,那个隆起仿佛不真切,像一阵风就能吹破的气泡。他的脐眼处隐隐有点发寒,被异物压制的感觉格外明显。所幸自己还没感受它动过,暂时没有那种来自内里的恐惧。他心里突然有点悲,稍纵即逝,接着是更重的惶惑。大夫没再往下体摸,即使让他褪到只剩一条内裤。
虽然够了四个月,大夫却也主张保守点的打胎办法。大概是看他经历不怎么足的样子。真要是将那些金属器具逐次塞进去,在身体搅动几下,就算用了麻醉药,他说不定还是捱不住。这钱花得多少有些冤枉,周慕云脑子里轻飘飘的,尽量忽略大夫手指正夹着什么东西往他身下多出来的那个小洞里塞。指尖戳到肉壁上,拇指的指腹还留在花心入口处,往肉蒂上又碾又撞。他使劲一咬嘴唇,登时缓过来些许,意识到大夫正借塞药的势头行指奸的事情。他身体还是敏感,连着嗅觉也清晰起来,屋子里那股药水味直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脑子便像刚从冰水里提起来一样透彻。大夫的手指越入越深,探到湿漉漉的穴肉里。那个小小的药核扯了一根线在外面,大夫佯装固定,顺势将细线系在他的肉蒂上,小穴一收紧,就扯得入口处又疼又酸,平添许多刺激。他的子处浅,一个填不满的浅浅小壶藏在皮肉底下。追根溯源,还是当初在香港的错处,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错处,业因已经种下,他匆忙避事,没成想结出的珠胎暗果,最后也归他一个人理清。大夫指长,做这行的总要有点过人之处,手腕微动,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一手压在周慕云腰上,要他放松。周慕云已经被他捅得神昏,淫液不住外淌,彻底打湿捆在肉蒂上的细线。大夫再一用力,子处就仿佛漏了微微一个窄缝,异物侵入的感觉格外明显,周慕云在床上挣扎起来。大夫却极稳,手指一点不松,把那个药核直直推了进去。
大夫抽手出来,脸上带了点笑意。护士接着给他打了点什么,他没缓过来,倒在诊床发怔。你回去就能排出来了。大夫洗干净手,水珠甩在地面上。护士给周慕云拿来了纸巾,供他擦拭私处。周慕云不大相信,这样就结束了。他问,万一半途发作起来,大夫截住他话头,刚刚给你打了药,就是为了延迟,都落在我这里还了得。大夫笑笑,一看手表,说还有几个小时。周慕云起身,急着穿戴,系腰带时又碰到那个弧,他深吸一口气,格外扣紧了一格。
他走出门,街上一片招牌闪烁,酒绿灯红。诊所挤在角落,名字拿喷漆喷在门板上,显得极简陋。金属门框格楞一声,门口那位女士依旧头都不抬。他绕出巷口,叫了的士,但凡遇到车辆拥堵都令他一心悸。好容易捱到旅店门口,他付钱下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两腿只是发软。他咬紧牙,佯装无事,慢慢挨着扶手上楼。那条细线还缠在肉蒂上,他迈不开步子,刚刚腰带又束得太紧,他爬两级就要停步。终于到了三楼,旅店经理在房门口讲蹩脚粤语,跟隔壁那家租客讨价还价,大抵说的是人多而屋子不够,想要换房,又不肯加钱。往后周慕云听不清了,脑子里有根弦崩得太紧,就快断掉。
他带上门锁,一头栽在床上,此刻也不怕动作太大,只是想到落在旅店,是否有些不妥。转念一想这里什么事没发生过,说不定这房里还曾经死过人,尸体就横在床上,他倒下的地方。思及此处,周慕云只觉得四周冷风幽幽,像真有鬼魂绕着他转。他却是孤身一人,只有肚子里不知是死是活的那个。他心里更不舒服,索性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不再去想。药劲过来,他只觉得腹间阵阵发烫,体温渐渐升高,汗珠湿透衣裤,他先褪下裤子,侧身蜷在枕席间。身上酸酸软软的倦极,他又不敢昏过去,怕发作起来流出太多血不好收拾。他只好想点什么让自己保持清醒。在香港的许多事情又飘回他脑中,这里许多地方与香港无二,但终究不是一处。他退无可退,于是乘船渡海,来到这个湿湿沥沥眇眇忽忽的城市里。隔壁的陈先生,苏先生,背叛与再背叛,闹翻与又闹翻,退避却是他一个人的退避。人家都说他想得太多,又什么都不给人看出来,其实他想得也不过只有那么一点,他能同谁一起走。始终只有这个。然则最后谁也走不脱,显得只他一个潇潇洒洒是不是,格外还掐灭了这最后一息祸胎。其实他只管犹豫,不然也不会拖到今时今日才做,是那天遇到了黑蜘蛛他才定了主意。黑蜘蛛,也是一位苏先生,那只黑袖就像阎罗往人间一探的手,轻轻一拂,周慕云就跟着下去了。
他痛得发怕,栽在马桶的水箱边,血顺着腿根淌下来,不少都流在了地上。倘若明天能起来,慢慢擦干净就是。他迷迷糊糊想,只顾扒着水池勉强支起身子,听说这样落得快些。他伸手解开那根细线,被捆着的肉蒂已经肿了,手指抖得太厉害,花了一些功夫,疼痛间隙撩拨起一些无用的欲望。他眼前一阵阵浮出重影,想要告诉自己不是没有退路,走过这一步,一切又重来,上一位苏先生,另一位苏先生,再来一位什么先生,又如之奈何呢。他每每期待着什么,试图把握住什么,事情便立刻变换出一套他全然没预料到的面目,时间错,地点错,处处都错,只有疼痛、血液与性交从来不错。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故事。他脑子里那根弦像是经历了一场急烈的剧痛,接着被压到最低处,钝刀刻骨,直到彻底绷断。他不在乎了,哪怕他听见尸体落进水里的声响,扑通一声,好好的姑娘投进河里,爬上来的就是女鬼了。其实是爬不上来的。他一眼都不敢多看,只管扳下了抽水按钮。
镜子周围的霉点生长得越发快了,水池壁粘合的地方全部都变成了黑色。周慕云拧了拧抹布,把烟放到水池边,慢慢俯下身,在地上反复擦洗。他觉得自己的嗅觉已然退化,这几日恶露从身体中排出时,他已经毫无气味上的知觉。他总是想起那个投水的场景,水流把血液推到颅内,七窍堵塞,满身上下都是腥臭。污泥积在烂根处,如今他闻不到了,就当是已经洁净了。他当然要准备离开这里。现在他又去赌场,却是为了再见一回黑蜘蛛。这位苏先生说有事情想做可以找他试试,换一种活法而已,周慕云不过就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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