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把東西打包好後,Shu Yamino和前室友搭Uber到指定地點,街區僻靜,抬頭一看,即將搬入的舊公寓就在那兒。
由於住校生人數過多,宿舍只開放給大一大二生,大三時和室友合租的Shu,決定在大四搬出來,原因無他,室友在學期末脫單了,和學妹女友你儂我儂,最後討論同居。Shu看兩人恩愛,不想當電燈泡,於是自己提出來搬出去住。
室友對此充滿歉意,Shu其實倒沒覺得有什麼,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也不錯,特別是Shu和常人作息不同,之後就再不用擔心打擾室友了。只是當時正是暑假的尾巴,搬家有點匆忙。
因為只有一個人,離畢業也只有一年,Shu挑了一間便宜的小套房。
搬家那天,室友也一起幫忙,Shu的東西也沒多少,除了衣服之外,大多是電腦設備和一些動漫周邊,裝成兩箱子。
拖著行李箱,抱著箱子,兩人上樓。
「你是哪間?」
「306的樣子。」
沿著左側的樓梯拾級而上,走到三樓,順著門牌找,303、304……,就是這間了。這時從右側樓梯出來一個高佻女子,吸引住室友的目光。而Shu忙著在腰包裡掏鑰匙,一不小心沒拿好,鑰匙滑落地上。
「呃喔──」
「啊!」
室友回神,想把手上捧著的箱子放地上,Shu說:「沒事,我撿!」
他蹲下身,卻看到另一人白皙的手,先一步撿去他的鑰匙。
「?」
抬頭,亮麗的長髮女子和Shu對視。
她沒有說話,把鑰匙還給Shu,Shu才要說謝謝,女子便轉身開啟隔壁305的門,快速溜進門裡。
「……」
室友喃喃道:「哇,好漂亮的姐姐。」
「醒醒,你有女朋友了。」Shu說。
「知道,我只是欣賞嘛。」他聳聳肩,「不過這麼正的小姐姐是你的鄰居欸,不會心動嗎?」
「她只是我的鄰居啊。」
Shu把鑰匙插入門中,轉動。
一番打掃後,再把心愛的電腦安裝好,感覺還不錯。
雖然前室友說這公寓離市區很遠,機能太差,對Shu來說不是問題,他除了學校上課又不常出門摸草,要什麼直接叫外賣就行。隔音差?戴上降噪耳機應不會太糟。
這間房小歸小,但設備還算齊全,甚至有小陽台可以晾衣服,又離學校不遠,騎腳踏車十五分鐘就到,Shu頗為滿意。
事實上,住了一段時間後,確實也都還好。
就只一件事,也不構成問題,只是個疑問──關於住在隔壁305的鄰居。
一次Shu上完課回到租屋處,碰巧見一個年輕男子,從305房出來。男子看起來沒大Shu多少,穿著很潮,鴨舌帽、黑口罩、立領夾克,加上兩條項鍊。
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瞧過來,對Shu輕輕點頭致意,轉身下樓,Shu見他的背包上插著鼓棒。
應該是她的男朋友?Shu想。
好像哪裡怪怪的。
但兩個星期後,Shu發現一件怪事,這對穿著時髦的男女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且往往女孩進家門後,沒多久換男生出門。且晚上隔壁房有時會傳來怪聲,尖叫?呻吟?有時是咚咚鼓聲和鏗鏘聲。
雖說如此,但Shu也不是聽得這麼真切,比起其他戶傳來的水聲、交談聲,甚至沒這麼清楚,他推測應是使用隔音棉之類的緣故,只是聲音的穿透力太強,隔壁還是能聽到。
Shu住了一個月後,房東問他是否還習慣,無意間聊起305房的住戶。
「住在你隔壁的Rias,人有點怪,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我懷疑……」
房東用的是「he」。Shu只聽幾句房東的猜測,沒有附和,只委婉地提醒他要慎言,房東摸摸鼻子,自己轉移話題了。
Shu不清楚隔壁住戶是做什麼的,但曾看過他在附近餵貓。
早上,Mr. Rias蹲在公寓後面的空地上,把貓食倒進碗裡,兩隻貓吃得正歡。Shu本要牽腳踏車騎去上課,但一看到小動物就邁不開腳。他想靠近,但又擔心貓會嚇到跑掉,所以站在幾公尺外呆呆地看。
那殷切的目光好像能化成實質,年輕男子身子一抖。
「他們不怕人。」Mr. Rias輕聲說。
於是Shu就小心翼翼走近了,果然兩隻貓大口大口吃飼料,根本不理他。
「他們有名字嗎?」Shu小聲問。
「嗯、不知道。」
「可是我好像聽到你叫牠們什麼。」
Rias看了Shu一眼,「那只是我叫的,住戶們給牠們取了各式各樣的名字。」
「比如『喂』、『貓咪』,或是『小東西』?」
對方笑了一下。
「告訴我,牠們叫什麼?」Shu說。
「Jerry,」Rias摸摸另一隻的頭,「Tom。」
他看著貓咪的眼神很寵溺,語調也很溫柔。
Shu說:「很可愛!」
貓咪們吃完早餐後,Rias抱起Jerry,讓Shu伸手指到貓咪的前面,Jerry好奇地聞了聞。
「Jerry現在認得你了,她以後看到你,也許會找你要食物。」
「噢,Jerry、你好嗎?下次給你們帶吃的。」Shu笑著摸摸她。
餵完貓後,Rias沒多待,收拾了碗就離開了。
Shu覺得這個鄰居是個好傢伙。
大約晚上十點半,Shu洗完澡後,隱約聽到隔壁關門的聲音,是Rias回到家了,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聽,今天沒有其他聲音。
這些時間,Shu大概知道了,聽得到他唱歌或大叫,代表今天心情好、有精神;如果沒有聲音,也許是累得倒頭就睡,不知道。鄰居回家若晚,多數時間屬於後者,安靜得近乎死寂。Shu無意中察覺的。
他撐著臉,轉轉手中的筆,莫名感到有點無趣,今晚不玩遊戲了,必須完成手邊的代數相關的論文。星期六還要去漫展呢。
轉眼就來到星期六,漫展很有意思,Shu身邊沒有同好,自己一人倒也無拘無束,累了就坐下來吃些東西、有興致可以看久一點。
他如往常在漫場中隨意逛逛,在舞台區駐足看表演,買了一些感興趣的周邊,看到幾個厲害的cosplayer。Shu稍微有些累了,卻看到戶外區似有什麼活動,聚集了一些人,他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心想看完那兒就回家吧。
他知道戶外區有些佈景,遠遠看見有人拿著遮光板,走到前面,果然是在進行拍攝工作,不過……那模特兒是鄰居「姐姐」。
服飾沒有過分誇張,是很經典的荷葉邊圍裙黑白女僕裝。會說話的水藍眼睛、茶棕色及腰的長髮、一把纖腰,加上修長漂亮的腿型,清純甜美的風格中又有些辣。
他熟練地擺著姿勢,攝影師很滿意,看起來很快就可以收工。
Shu無聲地擺了「喔」的脣形,好像知道了什麼。雖然覺得有趣,但這位鄰居可能會難為情,於是他想悄悄轉身離開,誰知那漂亮模特兒,眼神正好漫不經心地移過來。
對視了。
兩人瞬間錯愕。
攝影師皺眉,叫了一聲「Mysty,注意表情!」,模特兒趕緊回歸工作狀態。
既然都看見了,那跑也沒意義了。Shu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到模特兒那瞬表情,實在覺得好笑,轉念起了一點捉弄的心思。
等收工,有幾個觀眾想和Mysty拍照、簽名,他來者不拒,對所有人露出笑容,點頭感謝。輪到笑咪咪的Shu拿著7-11紙質的防熱杯套,很乖巧地請他簽名,Mysty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咬牙接過杯套,拿起麥克筆,迅速簽了一串看不懂的花體字。Shu雙手接過,道謝顯得誠懇高興。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Shu在漫展出口徘徊等待。期間,他研究著杯套,才發現那串字不是名字「Mysty」,而是奇醜無比的「WTF bro」,他莫名被戳中笑點,扶著廣告旗桿笑個不停。
「……你在幹嘛?」
Shu轉頭一看,是換回休閒服,一臉心死的Mr. Rias。他笑著擦眼淚。
「唔,sorry。」Shu問,「我該叫你什麼,Mr. Rias?Mysty?」
他的鄰居臉紅得像番茄,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羞的。
「NO!別這樣叫,我是Mysta,Mysta Rias!」
「Shu Yamino. 很高興認識你,Mysta。」
「剛才真抱歉,」Shu舉起剛買來的甜品,「這是賠禮,一起吃嗎?」
此後Shu和Mysta才算真正認識了。在門口碰見可以聊上幾句,有時他們會一起去樓下餵Jerry、Tom,兩隻貓最親Mysta,但也蹭著Shu的腳喵喵叫,Mysta說很少看見Jerry、Tom這樣喜歡除他以外的人,Shu竟聽出一絲吃味,而忍不住笑。
隨相處時間越長, Shu也漸漸知道許多關於Mysta的事。
Mysta一邊吃著蛋糕,一邊強調穿女裝只為了工作,只是因緣際會被相中成為模特兒,但他的本職不是這個,而是某個地下樂團的鼓手。悲哀的是,穿女裝拍照比帥氣打鼓賺的錢還多,粉絲也是。
他咬著叉子抱怨,Shu發現Mysta的表情很豐富,無奈的、氣鼓鼓的,甚至吃下蛋糕一瞬間的高興,都很靈動可愛。
不過,他知道這種事確實令人懊惱。
「我還沒真的看過你打鼓,如果有演出,你願意邀我去嗎?」
「呃,我們成績還沒做起來呢,你想來?」
「當然啊!」Shu說,「而且和成就什麼的沒關係,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點。」
Mysta愣了一下,「我以為你會覺得……」
「覺得什麼?」
「沒,我覺得有點難為情。」Mysta斟酌了一下語言,「被看到穿女裝後,又在你面前打鼓,感覺有點怪?」
他待著的兩個圈子從來沒交集,樂團的Mysta與攝影的Mysta,無論是哪個,身邊的人總有各種批判、建議和指示,他有時選擇性失聰。現在突然有個人說,想了解他更多。
「你說誰感覺怪?如果說的是我,我不會覺得怎麼樣喔。」Shu眨眨眼,「但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還是別打擾了?」
想想,Mysta還是說:「沒有打擾,你想來就來啊。」
他認為自己很會看人,觀察這大學生一陣,對自己既沒有任何審視與評判,也不是見色起意,甚至不是好奇,到底是為什麼呢?
週三晚上,市郊一間小Pub人不太多,寥寥幾桌客人各聊各的,樂團表演純粹是背景音樂,Mysta已經很習慣了,但這次Shu坐在舞台右前的位子,點了一杯無酒精飲料。
雖然那兒離燈較遠,等到表演時,舞台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Mysta心裡還是莫名緊張,不能丟臉不能丟臉,得拿出樂團人的氣勢!
黃色的燈光驟暗,取而代之,藍色燈球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慢慢流轉。先是Mysta的鼓,接著是電子琴的旋律,是1980年代的《Every Breath You Take》,還有吉他、貝斯,主唱開口歌唱。
中規中矩,不溫不火。
大概是這場表演最貼切的形容。
主唱的歌聲沒大差錯,但也沒有出挑處,其他樂手也大致如此。Mysta他無意間看到舞台下,漆黑中,一片藍光飄忽到Shu的方向,一瞬照亮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起來很專心。
於是Mysta把心思轉回自己的鼓上。
從Shu的視角來看,他注意到Mysta一開始有點心不在焉,後來歛起眉眼的樣子,漸漸融入歌裡。
人聲遠去,他聽到鼓點如潮水,在背景裡一點一點疊加上去。
那晚樂團一共演唱了四首,都是溫柔的老情歌,在場每個顧客都忙著說自己的故事,偶有沉默,就讓樂團帶來的歌曲替補上,很合宜、很舒適。
但Shu駐足聆聽,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歌與人似乎並不服貼,鼓點也沒有全然施展開來,彷彿不像他見到的Mysta。
是另有習慣的曲風?不喜歡在這演奏?
等表演結束,Shu和Mysta一起回家。Shu說起這事,與其感想,不如說是感覺,Mysta很驚訝。
「你也玩音樂嗎?」
「呃,我會拉小提琴。」
那也和樂團差太多了,Mysta大笑。
他說,那些確實是應表演需要而選的歌曲,自己平時偏好KPOP曲風,偶爾不打鼓,會寫點Rap、混音來玩。
Shu說,自己喜歡唱歌,嘗試寫過歌詞,可惜小提琴沒有和弦,沒能力編曲。他覺得樂團很有意思。Shu問了Mysta一些問題,Mysta也願意多說些。
兩人從交流喜歡的歌,到動畫、遊戲……,才發現彼此有很多喜好重合,但平時沒人能討論這些。
回家路上,夜色裡,他們慢悠悠地走,說了許多喜歡與討厭。
也許是從這時起,Shu與Mysta,從眼熟的鄰居,真正成為朋友。
還有一段路要走。
距離相戀,還剩半年。
晚間,團練結束後,Mysta快速地收拾,婉拒團友去喝一杯的邀請,騎機車回到公寓。打開家門,Mysta瞥了一眼隔壁306房,故意「碰」一聲,大力關上門。扔下背包、脫掉襪子,坐到電腦桌前,打開DC和遊戲。
還沒說話,Shu就傳來訊息:「你不需要用力關門,我也知道你回來了。」
「是嗎?」Mysta又問:「你等很久嗎?」
Shu傳了一張貼圖,「沒有喔,我也才剛忙完。」
這款遊戲是Shu推薦的,Mysta一個人時試玩了幾場,還不太熟練,說好今天要和Shu連線遊戲,Mysta很期待,開啟語音,加入隊伍。
自從和Mysta關係好到一起玩線上遊戲後,Shu又解開一個謎團,隔壁很大一部分奇怪的叫聲,是Mysta玩遊戲時發出的。
Mysta每次贏了,便會樂得歡呼;如果輸了,就會碎碎念為自己隊大抱不平。在中場危機時刻,就算不戴耳機,也聽得到他近似呻吟的叫聲。Shu苦笑,從前音源只在隔壁,如今變成隔壁和耳機兩面夾擊。
Shu適時教Mysta一些技巧,Mysta上手很快,也玩得很過癮。
有次系統出了bug,把兩人分配到不同隊伍,發現時已經開戰,他們也不退出,Mysta興致高漲,嚷嚷Shu完蛋了,要全力以赴打敗昔日戰友。兩人遊戲言語都不相讓,不管其他玩家,只想著擊敗對方。
僵持一陣,最後Shu的射擊能力和經驗還是勝過Mysta,玩家被擊殺的剎那,他聽到Mysta的慘叫,然後隔壁傳來咚咚地敲牆聲,表達他的不甘。Shu放下了遊戲,也碰了碰牆壁,雖然隔著牆,他能想像到Mysta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幾輪遊戲後,各有輸贏,結束後已經是午夜。Shu走到陽台透氣,正好看到Mysta也出來了。
「Shu,我們對戰了幾場?」
「有十幾場吧。」
「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對戰時,我裝備明明不如你,卻贏了三分之二,你沒放水吧?」
「我沒有放水,是你進步太快了。」
「是嗎?」Mysta笑。
他們在同一隊時可不是這樣,Shu是最可靠的隊友,每次都carry自己,倒是自己一直被擊殺,但──
「果然我更想與你並肩作戰的啊。」
Mysta脫口而出,說完後又馬上覺得,怎麼聽著像……撒嬌?令人起雞皮疙瘩。
Shu也頓了一下。
「我也是呢。」
兩人站在陽台上吹著風,洗滌一天的疲倦。也不知為何站這麼久,從公寓三樓望出,是無聊的街區一隅,沒有視野可言,但Mysta在哼歌,Shu一旁安靜聽,那是從來沒聽過的曲子,也許是自己寫的。
「Mysta,今天心情不錯?」等Mysta哼完後,Shu說。
「嗯,最近都好。」
Shu笑,問他是否是樂團團練很順利,什麼時候有新作品或表演?但Mysta想想,其實最近也沒什麼特別的,不就和往常一樣嗎?
他沒興趣談論自己,倒想起Shu之前和他提起,他們正在準備一場數學建模的競賽,光聽名字,Mysta就知道在他認知的世界外。
「對了,你說的那個比賽沒問題嗎?」
「應該可以吧?」Shu說。
好像不是很在乎的語氣。Mysta有時也想,Shu對他所學真的有興趣嗎?還對什麼有興趣?
Mysta第一次去Shu的房間,是為了借東西。
比自己凌亂的房間整潔太多,書桌、電腦都頗乾淨,連床鋪上的被子疊得正正方方。Shu在小櫃子裡找他要的東西,Mysta在他身後看。
書只有教科書,還有一些動漫周邊、遊戲與電腦相關,沒其他了。Mysta偷偷想,這人會不會是悶騷,在床底下偷藏色色的書刊、謎片之類的,但沒實證。
Mysta看過他戴眼鏡上學,那張臉很俊秀,戴上眼鏡依舊如此,但他就是聯想到nerd的emoji,簡直是好學生模板。Mysta腹誹。
有交集後,他知道Shu是個理科宅,數學科系,興趣是電腦、動漫和日文。更後來,Mysta才知道Shu不喜歡閱讀,偏科嚴重。喜歡的部分能表現優異,但沒興趣的,他上課睡覺或乾脆翹課,成績能低空飛過就成。
Shu和Mysta說了,應該可以, Mysta真拿不定是什麼意思。雖然知道Shu很有自己的想法與規劃,但他還是不免擔心,會不會因為拖著Shu玩遊戲,而耽誤他的正事。
Shu彷彿看穿Mysta心中想,再次說自己沒問題,大多課題在學校就完成,回家更多時間可以放鬆。
既然他這樣說了,Mysta也不會再多講什麼。
他轉換心情,換了話題。
「對了,你剛剛不是問我有沒有新作品?」Mysta笑著說,「我才想到,最近確實錄了一段,但不是樂團的。」
Shu馬上問,「我可以聽嗎?」
他的眼睛明亮,Mysta也有點高興。
「在我的電腦裡,想聽就過來啊。」
「好。」
沒想到,Shu左右看了看,竟撐起身體,攀上圍牆跳到Mysta的陽台,Mysta驚訝地伸手要扶他,Shu接過他的手跳下來,Mysta都傻了。
「你怎麼這樣過來!?」
真不像Shu。
看見Mysta的表情,Shu瞇著眼笑出聲來,看起來是有意逗他的。Mysta想,果然是個大男孩。
「看來以後出門,都要鎖上陽台了。」
「就是啊。」
老公寓每間套房的格局都差不多,不大的房裡硬是塞下一組架子鼓,鼓上放著一沓樂譜,有幾張散落在地上。加之衣櫃、床鋪之類的家具,空間壓迫,也亂糟糟。
進入室內,Mysta繞過了鼓,在後頭的Shu則駐足看了一眼架子鼓,跟著走到電腦前。
螢幕還停在遊戲畫面,Mysta停頓一下。
「Shu,你轉過去。」
Shu看他,Mysta解釋,「我要找檔案,別偷看。」
同樣放在D槽裡,Mysta還有其他不想讓Shu看到的東西。Shu微笑著轉身。
不久前才錄的,Mysta很快找到了檔案,卻突然感到不好意思,猶豫著要不要點開。
「呃、這是前兩天走在路上想到的,很粗糙欸,你確定要聽?」他說。
「我要先聽完,才能知道你說的是否是事實。」
「等等,我再想想要不要給你聽。」
「拜託,Mysta。」
Shu沒有轉身,看不到表情,但光聽他的聲音,Mysta就覺得被打敗了。
「……好吧,你不准笑喔。」
他迅速把耳機戴到Shu頭上,猛地按下撥放鍵。
約30秒的demo,是一段有rap元素的Beatbox,混合大鼓、小鼓還有drumbass之類,混著簡單的詞句,有力紮實。
Mysta沒有調音量,籠罩在節奏強烈而豐富的聲音之中,Shu即使不太了解這塊,也能感受到力量,胸口如敲擊鼓音。
比他在樂團演奏的曲目都熱烈,充滿生命力。
為此感動。
Shu拿下耳機後,Mysta一臉不好意思地接過,Shu卻按著他的肩,眼睛發亮地分享他的感受,認真地誇了許多。即使不是專業、言語表達有限,但Mysta心裡還是很溫暖,玩音樂這麼久,還沒被這樣認真對待過。
他說,想聽Shu唱歌,作為分享的回禮。
這並不難,Shu說唱是可以唱,就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唱得好,也許在音樂人Mysta面前是班門弄斧。但Mysta卻全不這樣想,Shu的聲音乾淨明亮,很有潛質。
想了想,Shu選了一首半舊的英文歌,淺淺地唱。
他的聲音百聽不厭,Mysta喜歡。
雖然玩樂團聽來浪漫,但他很清楚,那些作品不全然是自己想要的,更多時候要迎合聽眾,和與其他樂手磨合,妥協、妥協、妥協,感到疲憊甚至麻木,但Shu的聲音能讓他跳出迴圈。
喜歡的曲風可能不一樣,但脫離了外在形式,是純粹對音樂的喜歡,那種微妙的共鳴,Mysta感受得到,Shu亦然。
一曲罷,Mysta拍手讚美,Shu只笑著謝謝他願意分享。
Mysta說:「好了,你還是趕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有早課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
Shu回想,自己似乎沒有分享過課表。
「這個……」Mysta反問,「那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到家?」
沒有多話,兩人笑了笑,互道晚安,各自休息。
Mysta關上門,坐回電腦前,他打開混音軟體,繼續工作。
夜半時刻,螢幕上的鼠標轉啊轉。
腳踏車的車輪轉啊轉,自上坡俯衝而下。Shu穿過幾個街區,天色已經暗了,即將飄雨,路過某個小社區,三樓的薄被單在風中飛揚。
他加快了速度。
在離家還有段路,他見到熟悉的背影,長髮女孩手提著涼鞋,赤腳走著,正要返家。
Shu在他面前停下,「Mysta?」
Mysta抬眼看見來人,「Shu,今天這麼早下課嗎?」
「今天早了一點。你要回家吧?快上來後座。」
他聽了便說聲「thanks」,撩起半長的紅裙,跨坐在腳踏車後座上。
Shu哭笑不得,「你不扶一下嗎?舊路沒這麼平整喔。」
老街區的路確實沒這麼好,可扶哪呢?Mysta猶豫,最後伸一手抱住Shu的腰。觸感很奇妙,Mysta有點稀奇,但忍住亂碰的好奇心。
他清清嗓,「咳咳!好了,我們走吧。」
明明只是輕輕攬著,卻有點癢……Shu心想。
踩著踏板,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不騎機車呢?」Shu問。
「偶爾用走的也不錯,但走到一半,鞋就壞了。」
從Shu的身旁,Mysta伸出手,秀出他底部脫落的鞋。
兩人聊起一些今天發生的小事,還沒說幾句,Shu突然道:「開始下雨了」
Mysta抬頭一看,雨水直接滴入眼睛中。
「啊!」
雨勢轉大,Shu騎得更快了。
離家不遠了,但穿梭雨幕中,Mysta自己覺得沒什麼,雨水涼涼的很舒服,他甚至可以再待久一點。但他知道Shu不喜歡淋雨,便拿包包想遮他的頭。
中雨轉大雨,腳踏車如坐雲霄飛車,騎過昏暗無人的舊街道,車子顛了又顛,水漥濺起,Mysta縮了一下,抱得更緊些,Shu忙說了句對不起,之後特別注意著繞過坑洞。
即使Shu盡力騎快了,但雨下太大,到家時兩人都已成了落湯雞。
將腳踏車停在車棚中,Shu的瀏海塌黏在臉上、白T也貼在身上,就像穿衣服去游泳似的,Mysta也差不多,幸虧現代化妝品防水,不然臉上還能精彩些。
「雨好大啊,你剛剛怎麼不遮自己……」
Shu苦笑,拿出帶著潮氣的手帕給Mysta,自己則隨意用手抹了抹臉。Mysta暗想,自己拿包遮擋,好像也沒幫上忙嘛。
「啊,你的裙子都在滴水了!快點回家換衣服,免得失溫。」Shu說。
「反正都溼了,不差一時。」
Mysta不在意這個。
沿樓梯走上時,Shu在前Mysta在後。
Shu說小心地上,但Mysta沒在聽,看著前方人的肩與背,他覺得,Shu的身材真的很不錯,尤其渾身濕透後,不過分誇張的肌肉更顯性感,線條好看得令他羨慕,還有點忌妒。
到家門前,Shu提醒Mysta不要拖,快點洗澡換衣服,小心感冒。Mysta忍不住笑,回答「知道了啦」。
關上門,站在全身鏡前,Mysta瞪著鏡子裡濕淋淋的Mysty,哪看得出模特兒的樣子,像隻從河裡爬出來的長髮水鬼。想到隔壁那位的身材,Mysta莫名氣餒,還是老實去洗澡了。
使用花灑,溫熱的水很舒服,他卻想像人在外面淋雨。從浴室出來時,窗外風雨也還沒停歇,更加滂沱,還開始打雷。
幸好晚上沒有團練,Mysta本想修一下未完成的曲子,但聽著雨聲雷聲,突然有點睏,最後還是躺回床上了。
黑暗之中,好像聽到什麼聲音,張了眼卻什麼都看不到,奇怪的是,他不感到恐懼,反而很自得。
他在一片溫熱之中,感覺到水的流動。是雨水嗎?還是海水?像是從上滴落的,又像是從身邊流淌而過。
他的身子感到有點沉,像被壓住了,但不難受。像在一個擁抱中,指尖劃過每一寸肌膚,似乎被親吻了,熱氣持續在身上走。
而他仍在尋找那低低的聲音,不久,發現音源在自己上方,很近,於是伸手去碰。
摸到挺挺的鼻、薄唇,他的嘴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於是手指在那微翹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很柔軟。
突然間,他看見眼前綻著光的紫色,明亮如礦石,但比礦石還有溫度,他很喜歡。
水又滴落下來了。
視野清晰一點,一個俊美少年的臉近在直呎,他喘息片刻後,笑了一聲,笑聲清亮如鈴。衣衫濕透,可以看到肱三頭肌漂亮的線條,瘦卻富力道的腰,律動地往身下頂撞。
自己成為某種樂器,發出不成語言的聲音,節節攀高。
小腹很燙,腿被分得更開,但緋紅色的裙子遮蔽一切,只聽得到喘聲、水聲和他的叫聲。
他攬住了對方,任潮水一波波打上來,不斷呻吟叫喚。水打在臉上頸上,散亂的長髮黏在他身上。
迷迷糊糊間,他看見那雙深情的紫色眸中,映著自己沉溺情慾的表情,嘴中還喃喃著什麼。
不是音節,他聽,混雜在水聲之中的自己的聲音。
Shu……Shu……
Shu。
Mysta猛然睜眼,咕咚從床上坐起身來。往窗外看,風雨收了,天也已經全黑了。
呆滯片刻,默默把手伸進內褲裡,果然。Mysta深吸一口氣。
剛剛那是什麼?夢裡的是誰?Shu?
下午做了一場春夢,上床對象是朋友兼鄰居?
此時,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傳來訊息震動,Mysta拿起一看,damn,好死不死是夢境裡另一個主人公。
第一封訊息是一小時前傳的。
「你晚餐想吃什麼,要不要一起買?」
「你在睡嗎?」
「Mysta?」
Mysta愣了片刻,還是回復Shu,「抱歉我剛睡醒。」
Shu馬上回了,「那你過來我這吧。」
幾分鐘後,Shu打開門,卻見Mysta一臉沒精神。
「……你剛不是在睡?」
「對,做惡夢了。」
「那還好嗎?」
Mysta搖搖頭。
「你要先吃東西嗎,還是再緩緩?」Shu問。
Mysta看到他身後桌上兩盤熱騰騰的炒飯。
Shu解釋,他沒叫外賣,而拿冰箱裡一些食材簡單料理,但他煮得很普通,只能填肚子,如果不嫌棄可以吃吃看。
輕聲謝謝後,坐到桌前。Mysta心想,Shu沒看我過下廚,這看起來煮得很不錯了。
Mysta低頭,一口接一口,太過安靜反常,Shu不禁擔心。
「惡夢這麼可怕嗎?還是我煮得太難吃?」
「啊?」
Shu突然說話,讓Mysta嚇了一跳,他剛剛專心致志,聽金屬湯匙碰擊盤子的聲音,下意識抬頭看向Shu,是和夢裡一樣漂亮的紫色雙眼。
有點心虛。
「沒有沒有,你煮得很好吃!」
不知道看起來會不會很可疑,但Shu這麼笨,不會多想的,Mysta相信。
沒看見Shu盯著他,Mysta繼續想。
是因為穿女裝當模特兒,而做了這種夢?好像沒關聯。
剛看見Shu濕身,而產生奇怪的綺想?可攝影界那麼多帥哥美女也都拍這種作品,怎麼就是Shu。
……他喜歡Shu嗎?
Mysta認真地想,他不確定,不過也沒理由不喜歡啊。
可能、也許、應該。
好吧,放棄思考。他想自己確定答案了。
他喜歡Shu。
「Shu,你成年了嗎?」Mysta開口。
冷不防被問這麼奇怪的問題,Shu有點好笑,但更是因為Mysta似乎恢復了,而鬆了一口氣。
「我已經21歲了喔。問這做什麼?」
「好年輕啊。」Mysta嘟囔。
「你不也是年輕人嗎……啊,莫非你其實是保養很好的老爺爺?」
「誰老爺爺?你看過哪個老爺爺穿女裝拍寫真?」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吧,老爺爺就不能穿女裝嗎,這是歧視!」
Mysta被逗笑,Shu這人真的很奇怪。
吃完晚餐後,兩人擠在流理台一邊洗碗一邊聊天,Shu看著Mysta有說有笑,比較放心了,才說起下週要出遠門的事。
他說,「下週一我要出趟門。」
「怎麼了嗎?」
「就是之前說的建模競賽,我們隊通過二審,剩下的賽程在D市進行。」
「好厲害,你緊張嗎?」
Shu笑:「其實還好,我們只當作參加培訓。」
「無論如何,希望你們順利。」
Mysta由衷地說,心裡卻不免有些落寞。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去機場載你吧。」
「沒關係的,有接駁。」Shu說,「我週五晚上就會回來。」
「那──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
Mysta看著Shu把碗盤放回架上。
聖誕節時也曾各自回家過新年,沒什麼大不了,何況這才五天,很短的,Mysta想。
離家第三天,Shu傍晚回到宿舍,把背包放下,趴在床上,已經沒力氣分析今天的論題。
才快睡著,同宿舍的組員卻喚他出門吃晚餐,Shu掙扎片刻,便跟著去了。
點了一些當地小吃,但對新題熱衷的同儕們無心享用,在戶外用餐區討論著解決方法,在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嘴在動,手也在動,他們爭論著,Shu強打起精神聽,偶爾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
他們將剛端上來的餐點擺在一旁,而Shu見縫插針,快速地拍了一張食物照。
「Shu,這裡你怎麼看?」
「喔,你說哪裡?」
一邊問,一邊按下傳送鍵。
這幾天過得匆忙,忙完後已夜深人靜。Shu收到Mysta傳來的一段音檔,足足有一分鐘。
Shu戴上耳機,播放了卻沒有任何聲音。
他調到最大聲,發現似乎音檔本來就沒有內容,正猶豫要不關掉時,突然聽到Mysta很大聲的一聲「哈!」。
Shu差點叫出來。
很多人說Shu很怪,但Shu覺得Mysta不遑多讓,這也是他的可愛之處。
聽Mysta說話,和他一起玩遊戲,已經變成生活日常,但這幾天不見人,Mysta也知道自己在忙,不怎麼傳訊息過來,有點不習慣。
大學最後一次大型競賽,大家都很拼,Shu也是盡力,但在這期間,他總會忍不住想起,畢業後便要搬離舊公寓……他有點不捨。
Shu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對Mysta產生一種不明的依賴。
還在摸索這是什麼樣的情感,但他很清楚,想聽Mysta的鼓聲、叫聲、笑聲,還要看到他的笑。
那是不一樣的世界。
對面床位傳來安穩的呼吸聲。
Shu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這時他應該還沒睡。
拿起桌上的小月曆,Mysta在昨日「13號」上畫了一個大叉叉。今天是週五,Shu回家的日子,Mysta不自覺嘴角上揚。和Shu晚上約好,要一起去吃頓好的,雖然他不想表現這麼黏人,這麼大了還這樣,也許太幼稚,但確確實實期待著。
下樓餵完Tom和Jerry後,回家打開混音軟體的介面。Mysta在Shu不在的期間寫了一段歌,本是想讓自己分心的消遣,但寫到後面不自覺認真起來,投入滿腔心意。音樂流露出的情緒也許騙不了人,但可以藏。
Mysta在pre-chorus裡悄悄安插一句倒放的「about missing you」。
他想在歌曲完成後送給Shu,至於歌裡的秘密要不要說出口……到時候再看吧!
一頭栽入工作中就忘了時間,轉眼已下午兩點多,Mysta拿手機時,正好看到Shu傳來的信息。
「抱歉,Mysta,我們原定班機因為氣候關係被取消了,可能會滯留幾天。」
Mysta迅速回覆道:「不用道歉啊,你那裡還好嗎?有地方住嗎?」
「一切都好,賽方安排的宿舍還能使用。」
「那就好,你也小心點。」
「別擔心。等安排上新航班了,再和你聯絡。」
「Okay.」
Mysta無聲嘆了一口氣,又隨意加了個迷因回覆,看上去輕鬆點。傳送後,Mysta把手機扔到一邊,趴在床上裝死。
但沒一會兒,手機響了,有人來電,Mysta迅速撈起手機接通。
「Mysty?」
「喔,是你啊。」
喔,是經紀人。
「什麼叫『喔是你啊』?」經紀人笑,「我是來提醒你的,明天有工作,工作後有聚餐,地點之前告訴過你吧,別忘了!」
「我知道。」
交代Mysta幾句工作相關,經紀人聽Mysta的聲音中有些睏意,由不得苦口婆心。
「很累嗎?你是不是還在玩樂團,早跟你說過,那沒前途、不好賺,還累,拖垮身體連模特兒都不用當──」
說到第三句時,Mysta繼續趴下去,把手機放一旁,聲音掛著,經紀人說了快十分鐘。
「Mysty?你有沒有在聽?」
「……我在。」
快睡著了。
「唉,你會後悔。」
Mysta坐直了身體,「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但同時,請你別指揮我工作外的事。」
看這些忠告無效,經紀人心底暗嘆,這人到底太年輕任性,現在不會想,等以後吃虧就會知道,於是隨意說幾句潦草作結,離開通話了。
掛掉電話後,Mysta獨自坐在床上發呆,直到飢腸轆轆,才想到點些外送。
實際上,Shu並沒有住回宿舍。因宿舍與機場有段車程,又認為班機不至於延遲太久,索性直接在機場裡等待。和Mysta傳了訊息後,Shu接著瀏覽當地氣象新聞,心想明天有沒有機會回家。
幾個同學們等待間閒來無事,便聊聊天。
「這次拿下的是優秀獎,看來要進入我想要的那家企業,應該有點機會。」
「你要去工作了?我還想多進修幾年呢。」
「對了,Shu,你畢業後要回老家嗎?還是去哪?」
Shu被點到名,思索了一下,「嗯……也許,我想在外工作。」
「比如搬到更大的都市,當工程師之類的?」
「去哪還沒想清楚,但想趁有年輕時,去做些有興趣的事。」
「比如當liver?」說話的人笑。
「有可能喔?」Shu也笑,沒正面給出答案。
幾個人接著繼續聊,但Shu卻有些心不在焉了。此時同行中的一人,也是Shu的前室友,見他若有所思,忍不住小聲問。
「還沒規劃畢業後的事?不像你啊。」
Shu轉頭看他,「也不是。」
「我懂了,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聞言,Shu先是露出有些吃驚的臉,難得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最後說出口的是:「我不知道。」
前室友覺得他表情古怪,「什麼是不知道?」
「……想長久在一起,就是喜歡嗎?」
前室友愣愣看著Shu,「你竟然講出這種話,真是遲鈍到沒救的理科男!」
「WDYM?你不也是才參加完建模競賽的理科男嗎!」
「我和你這種一看就母胎單身的人不同,可是身經百戰過的!」他嘆了一口氣,「算了,多說無用,你自己好好想想。」
對前室友苦笑,Shu又問:「那你之後打算做什麼,工作後還和你女友一起住?」
前室友一愣,「她啊……我和她上個月分手了。」
「呃、很遺憾聽到這事。」
「也還好啦,都過去了。」前室友揮揮手。
Shu忍不住問:「能問為什麼嗎?」
「情侶分手無非那些原因,想法不合,吵架也不能和解,然後分了。」
「這樣啊。」
「不說這個了。Shu,你也可以回來一起住啊,離學校更近點,還可以再叫上幾個人一起來,多熱鬧!」
「不要,我現在的住處挺好的?」
「你那公寓好?又舊又窄隔音還差,除了上次見到的那位鄰居姐姐……」前室友突然張大眼睛,「你不會是因為她,不想走吧?」
真是歪打正著。
「這、沒有啊!」Shu飛快動腦,「沒有,我租金都付了,一個人住慣了也很好。喔!還差兩個月多就畢業,搬來搬去多麻煩!」
Shu有點心虛,想再欲蓋彌彰搪塞幾句,然而前室友粗線條,竟也沒察覺出什麼。
「喔,那倒也是,我就隨口說說的。」
這就瞞過去了? Shu心裡五味雜陳。
又開始漫長的等待。
Shu在心中琢磨過許多次未來該怎麼走,倒不是沒想法,但總會想起Mysta在舞台上打鼓的模樣,Shu好想把他算入往後的日子。可是他們能走多長呢?又是以什麼身分?追根究柢,這究竟是何種感情?
就算真是「喜歡」, Mysta已經工作幾年了,自己才大學快畢業,也許Mysta只把他當弟弟,如此,這份「喜歡」會造成他的困擾吧。Shu本意是想好好照顧Mysta,給他溫暖,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好──如果「愛情」無法長久走下去,那不如不說。
Shu突然覺得,也許自己比想像中還想念他。
天候惡劣沒持續太久,所有航程在隔日一早恢復。花了兩小時多,回到原來的城市。
昨日和Mysta有約,Shu卻無法準時回來,記得今天Mysta沒團練,還能一起去吃頓飯。Shu本這樣想的,但中午到家時,隔壁似乎沒人。
去外拍了嗎?
Shu點了外賣來吃,之後補眠一陣,起床看向手機的顯示時間,下午六時。
Mysta家依舊沒動靜。
Shu開始困惑,Mysta也沒回覆信息,怎麼了嗎?但如果他在忙那也沒辦法,Shu難得有點心煩,不想待在公寓中,於是出門覓食去了。
說起來,Shu的作息很古怪,三餐連帶不正常;Mysta則是容易忙過頭忘記吃,但兩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時常一起吃晚餐。若無事,他們窩在小小的公寓中,慢慢地吃東西、交流今天看到什麼,之後還能打幾場遊戲,或看幾集動畫。不知不覺已成一種習慣。
本想在市中心隨意找個咖啡店,但走著走著,Shu路過一家餐廳,外頭小停車場的一台黑色機車有些眼熟,定睛一看,還真是Mysta的那台。抬頭一看,竟是有點價位的餐廳。
Shu想了想,也許是工作聚餐。那他可以在附近的店等一等,之後再一起回家。
路過玻璃窗時,還是忍不住往內瞥,Shu先看到一抹天青色,是穿著藍裙的Mysta離開座位,經過窗邊,但冷著一張臉,步履匆匆,目不斜視,也沒注意到Shu人就在窗外揮手。
有些古怪。
今日拍攝作品是個大項目,經過一整天緊鑼密鼓的拍攝,Mysta已覺十分疲倦,但之前就答應下來的聚餐也推脫不了。更糟的是,早上匆忙出門,忘了手機充電,發現時已經開不了機了,也不知Shu有沒有傳訊息來。
攝影團隊中包含幾個工作室,工作結束後在餐廳裡互相交流,來了好些Mysta不熟的人,他不習慣這種場合,偏偏有幾個特別多話,怎麼都講不盡興。
Mysta心浮氣躁,撥弄餐盤裡的胡蘿蔔,思索要怎麼開口離開時,忽瞥到另一桌的女模似乎面有難色。留意片刻,原來是坐在旁邊的攝影師喝醉了,言語輕佻隨便,想要對方的聯絡方式,不給還死纏爛打,出言污辱。
Mysta認出那攝影師很有名氣,業界裡有點影響力;而女孩看起來只是學生,出來兼差當模特兒的,遇到狀況手足無措。Mysta怒火中燒,走到女孩身邊。
「我剛還在找妳呢,原來妳在這。」
無視攝影師,Mysta說,女孩愣了一瞬,會意,連忙點頭。
「喔,這位子怎麼回事,太髒了吧,真噁心。該請服務生好好收拾了。」Mysta皮笑肉不笑,「妳要不要來我這邊,上次聊到一半呢。」
「好、好。」
女孩鬆了一口氣,起身,快步離開攝影師,去Mysta那邊。
「謝謝。」她小聲說。
「不用謝,等等再一起離開。」
「你不會因為這個惹上麻煩吧?」她又緊張地說。
Mysta聳聳肩,「不會。」
隨意說了一會兒,女孩想去化妝間,Mysta問她需不需要陪,她覺得餐廳人多,應該還算安全,所以搖搖頭。
但她才離開不久,Mysta發現方才的攝影師也往同一方向去,他嗅出不對勁,於是隔了一段距離跟上去。才到化妝室門口,竟見攝影師正強拉女孩的手不放。
「放開你的髒手。」Mysta冷臉拍掉他的手,護在女孩面前。
「忌妒她?」攝影師笑,「你們可以一起來啊,看你可愛,我不介意男的喔。」
說後,攝影師伸手要碰Mysta的臉,但Mysta閃過,做出強烈噁心的表情,帶著女孩要走,但攝影師身材魁梧,堵在門口,抓住Mysta的手腕,Mysta想甩都甩不開,又叫了幾聲,但這裡偏僻,其他地方聲音又吵雜,竟沒人發現這裡的爭執,還是沒人想捲入?
僵持不下時,Mysta突然眼睛一閃,被扣著的手突然鬆脫,攝影師歪了身體,撞上門板。
再看,昏暗中,Shu瞇起一雙漂亮眼睛,晦暗不定。
Mysta和那女孩還愣愣地還未開口,攝影師已經起身向Shu揮拳,Mysta想衝去擋在Shu前面,但Shu卻先一步閃過,反過來一腳側旋,攝影師又吃痛倒地。
攝影師喝得很醉,覺得Shu只是僥倖,再次攻擊,又被化解,一而再、再而三,Shu也失去耐心,迅速把攝影師放倒在地,一腳壓在攝影師背上。
「我以前學過跆拳道,出手前最好想清楚。」他淡淡地說。
「你誰?看你這小白臉樣,還是窮學生吧?家住哪?是哪個賤婊子養的?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要報警,我他媽的一定要報警,你完蛋了!坐牢坐到穿吧你!」
Mysta聽到他說的話,心涼半截。
Shu說,「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我是誰也與你無關。還有,你說的話很奇怪,想私下尋仇?還是報警?」
「你他媽的死定了……」
「如果想私下找我,有沒有想過,我敢這樣做,是為什麼?有沒有一種可能……」Shu俯下身,用旁人聽不到的音量對攝影師說了幾個字。
「……!」
「想報警嗎?也好,這裡還有兩個證人。」Shu抬眼看向Mysta和女孩,面帶笑容,「你們都看到了,對嗎?」
沒得回應,Shu接著說:「我不介意去警局,不過結果如何真不好說。」
說到這兒,攝影師終於知難而退,Shu一放開他,便連滾帶爬回自己座位去了。
Shu對一旁的兩人說:「看你們要不要報案。」
女孩心有餘悸,「你會不會有事?」
「我沒問題喔,這算正當防衛吧?下手前都有注意力道。」
「不、不是,他不會找你麻煩嗎?」
「應該不會,才編幾句話他就跑了,這傢伙沒什麼用。」
Mysta不發一語,只是看著Shu,也說不明是什麼情緒;而Shu雖然是笑的,但不怎麼看Mysta。
女孩終於注意到兩人間氣氛古怪,不安地問:「怎麼了嗎……?」
Mysta只是微笑:「妳剛被嚇到了吧,還好嗎?」
女孩一頭霧水。
後來,有幾個不同工作室的人前來關切,Shu在一旁,Mysta和女孩說出事情原本的經過,才知這攝影師是慣犯,此次踢了鐵板,格外心虛,早早狼狽離開現場。後續怎麼樣,Mysta不太清楚,總之是沒再看到那人了。
其實Mysta也記不得那天怎麼結束的,確定女孩上了車後,他騎車載著Shu一起回公寓,但過程中,兩人都不怎麼說話。回家倒頭就睡。
Mysta覺得Shu絕對是生氣了,原因不明。
所以隔日,Shu拿著兩人份的晚餐來敲門時,Mysta有些驚訝,但Shu還是不怎麼說話,兩人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用餐。
Mysta憋得難受,在Shu要離開前,問他:「你在氣什麼?」
Shu看著Mysta,說:「我沒氣你。」
喔。
Mysta微慍,要關門,Shu突然又出手擋,手指被門夾到,「啊」地叫了一聲。Mysta嚇得開門,問他怎麼了,Shu卻悻悻然收回手。
「沒事!」
本還想追問,Shu卻搓著被夾到的手指,快步離開了,留在門口的Mysta又氣又無奈。
接下來幾天,Mysta都待在樂團裡練習,練鼓到很晚。
自從和Shu成為摯友後,他確實稍微偷懶了些,逮著機會就想回家,但在這幾天內,他就把早退的時間全補上了,甚至變本加厲。雖然不會強拉著團員陪自己,但獨自一人留在練習室裡,越待越晚。團員們才發現他的不對勁。
晚上十點半,Mysta說他想陪架子鼓熬夜。
「你真有病。」主唱說。
「沒事,就快好了。」Mysta回答。
每晚大家離開後,他在練習室錄那首給Shu的歌,邊錄邊混邊修,他不知道獨自作業的完成度能有多高,只盡可能讓作品完美些。今天打算留下,再錄一次不滿意的部分。明天沒有攝影工作,Shu有課,他要待在家裡混音修聲一整天。
把歌送給Shu後,這段沒機會開花的戀情就會正式結束……隨便啦,至少證明Mysta曾經非常非常喜歡一個人,還為他寫了一首歌。
團員只覺得Mysta這副失意樣,不知要沉淪多久,夠麻煩的,於是拉著Mysta去酒吧喝酒。
「喝爛醉後,就什麼不知道了!」
你們沒看過幾天前醉酒的色鬼,Mysta心裡嘀咕,而且明明是自己想喝了,還拿我當藉口。
但一碰酒,Mysta便一杯接一杯停不下來,直到走都走不穩,還傻笑。
團員們沒料到他會喝成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只好把Mysta扶回家。
半扛著人爬上公寓三樓,一團員問:「大哥,你家在哪啊?」
Mysta已經偏著頭睡著了。
「Fuck.」
這時,306房的門被打開了,裡面一個帶著黃色挑染的大學生探頭出來,一見Mysta,臉色丕變,出來攙扶。
「他怎麼了?」
Shu不自覺著急,使聲音帶著慍怒。
「你是他誰?」
某團員不客氣回問。Shu竟一時答不上。朋友?鄰居?
但團員們一見有人接手,就對說話者使眼色,幾人樂得把麻煩的酒鬼丟包。
Shu懶得理會,只對著肩上的人喚:「Mysta……Mysta?」
Mysta「唔」了一聲,似乎有點反應,眼睛半睜。
「……我還想喝,嗝。」
「別喝了,我們回家。」Shu輕聲說。
Mysta聽了,便乖乖地打開背包一格,抽出鑰匙,卻沒拿好滑落在地。
Shu先確保Mysta不會站不穩跌倒,再彎腰幫他撿鑰匙,卻聽Mysta噗哧笑。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是你掉了鑰匙。」
「你還記得啊。」Shu無奈一笑。
「I remember everything about you……you!」
Shu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先扶他進家門。一進家門,Mysta自動躺到床上,撈起長長的貓娃娃抱著。Shu看了很好笑,轉身想去幫他倒水,卻又被叫住。
「Shu要走了嗎?你還在生氣嗎?」
Shu聽了,便回來坐在他床沿,「對不起,你是因為覺得我在生氣,才每天這麼晚回家嗎?」
「嗯。」
「我真的沒氣你,我氣自己。」
「你打架,打架不對。」
「對不起,當時有點失控了。」
Shu低下頭,這些天他反省了無數次,不知要怎麼面對Mysta。
Mysta問:「惹禍上身怎麼辦?」
「這、這次的確太冒險了,你和那女生一不小心就會丟工作,還會惹麻煩,我這些天一直在思考,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真的很抱歉──」
然而,Mysta揉揉他的頭髮,「你說什麼,我說的是你,你惹禍上身!」
「你擔心這個?」
「嗯。」
聽他這樣說,Shu很不好意思,但想來想去,還是只能吐出那句「對不起」。
Mysta悶悶地說:「當時我在想,如果你……」
翻了身面對Shu,看見Shu很專心聽他說話,對著那雙眼睛,Mysta忍不住出神。
一會兒,Shu沒等到下文,於是出聲提醒:「如果我?」
「你?我要說什麼?」Mysta看起來有點茫然。
好吧,不該和喝醉的人較真。Shu想了想,還是去倒些水給他喝,再哄他睡覺。也許待會兒去買些止痛藥,防止隔日宿醉。
才要起身,Mysta抓住Shu的衣襬。
Shu解釋:「我只是要──」
「我知道你畢業後就要走,可是……可是你能不能別走?」Mysta說。
Shu欲語,卻聽到一句很輕的「我喜歡你」,要不是早了一秒鐘,Shu還以為自己不小心講出心聲,轉頭看向Mysta,Mysta也看著他。
「我喜歡你。」
那人又認真地重複一遍,吐字放得又慢又重。
心跳加劇,Shu還不知怎麼回應,卻又聽Mysta說:「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不想因此綁住你。」
放開拉著Shu衣襬的手,他邊打哈欠邊轉身,縮成一團。
「好睏,我要睡覺了,你走吧,Shu。」
「不走。你沒騙人吧?」Shu聲音沉,目光卻明亮無比。
「聽不到,我睡了。」
Shu卻從後面抱住Mysta,Mysta呼吸一滯。
「我也喜歡你,Mysta。」
「……喝醉了,聽不懂。」
「那明天再說一次,我喜歡你。」
「喔。」
Shu聽到Mysta小聲吸鼻子的聲音。
良久,Mysta突然囁嚅道:「……我沒陪酒。」
喝醉後,他的腦迴路更怪了,Shu忍不住想笑,「我知道。」
Mysta慢吞吞轉過身,鑽入Shu的懷中。
隔日Mysta宿醉,Shu翹課在家照顧他,兩人說了好多的話,相互吐槽、笨拙的情話、本避而不談的未來,這是交往的第一天。
交往一周月,Shu收到來自Mysta的禮物,是一首關於他的歌;而Mysta也得到了禮物,只是之後一天都在趴在床上,有點吃不消。
交往半周年,一個獨立音樂人、一個直播主,兩人牽著手,指間是同款的戒指,一起離開這座城市。
時間仍在走,不安一天一天消退。
一周年、兩周年、十周年……未來有數不清的日子,他和他一起,再篤定不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