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燕王从马背摔下的事瞬间惊动了大半个皇宫。
“……燕王殿下无大碍,只是中了暑气,臣开些解暑药便好了。”
太医说完众人松了口气。此时床边有当今圣上,皇后,太子,秦王晋王,太监宫女若干,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生怕燕王还不够热似的。
太医抬头怯怯瞄了眼皇帝陛下,欲言又止。
“没事就都散了吧。”皇帝挥挥手,也给了太医一个眼神。
太子坐在床边道,“天气炎热,请父皇母后回去休息,儿臣照顾四弟。”
出事的御马场离东宫最近,太子自然立刻下令把燕王送到自己宫中,现在人就躺在他床上。
皇帝点头,携皇后摆驾回宫。
出门时晋王朱棡用恰好能让旁人听到的声音道,“要我说老四就是自己折腾的,嫌热不好好吃饭,吃了几片西瓜就要骑马,诶,二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朱棣这三哥,是不会放过任何挤兑四弟机会的,仿佛刚才一脸着急的人不是他。
“行了,老三,少说两句。”朱樉捅捅二弟,秦王的人生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位皇子各自回宫,太监宫女尽职当着哑巴退下,满屋子的人走了个干净。
这事就像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很快散去了。
此时仍有两人愁眉不展。
这二人正是燕王的身生父母,当今帝后。
“燕王殿下并非中暑……是……是……是分化引发的潮热症,臣已让人送去清心汤,与解暑药成分差不多,不会让人生疑……”
太医已走了一会儿,这番话却还在朱元璋脑内回荡。
他的儿子,燕王朱棣,是个地坤。
“……妹子,你说是不是我给老四名字取得不对,他……”
“胡说什么呢。”话是这么说,马皇后也是一副愁容。
天地乾坤乃世间自然之理。孩子一出生有男女之别,却是一样的养,到了七八岁,天乾地坤后颈的腺体和xing征开始发育,没有变化的便是中庸。十五岁左右,天乾和地坤会经历第一次雨露期,意味着彻底成人。虽说先是乾坤再是男女,因中庸女子也可生产,到底还是女子吃亏些。
再说当今天子家,皇帝陛下本人是天乾,头三个儿子是天乾,老二弱了点但也毋庸置疑。老四老五长到快十岁也没动静,注定是中庸了,老父亲还觉得可惜。剩下几个孩子尚年幼,看不出什么。
洪武三年,皇帝陛下将儿子们封了王,根本没想过还有如此变故。如今燕王十四岁了,早过了分化年纪,竟成了个地坤。
朱元璋突然一阵紧张,怕老五也来这么一出,继而担心起那些十岁前后封了王和公主的中庸子女,会不会也给他来个惊喜。
“……如果朕改封老四为燕国公主……”
历史上皇子公主分化迟了改封之事有几例。这是有记录的,没记录的怕是更多。
“你想让老四嫁人?”
朱元璋无语。燕王是个中庸他就很不甘心了,如今让老四相夫教子,他更不舍得。他这几个儿子,老大仁厚,实则藏着跟他一样的杀伐果断,老二不灵光但认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那股倔劲跟自己如出一辙,老三文武兼资心高气傲,老五机灵爱读书……而老四,为什么偏偏是老四呢?不过转念一想,幸亏不是老大。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偏心,总归还是有的。
“听说天德家大丫头是个天乾,不如,结个亲……”马皇后做了个乾坤颠倒的手势,“你孙子还姓朱。”
到底是多年夫妻,心意互通。
“天德家两个小子是中庸,都准备从军。他家大丫头学问好,天德可盼着家里出个文官,是希望她考取功名的,未必同意啊。”
“未必不同意。”皇后道,“你不是说天德这次要是得胜归来,赏无可赏只能封王了么?不如赏他个儿子。我们家儿子给他生孙子,他还不乐意?”
“……朕再想想。”
老两口就这样谈着,不问当事人意愿,也不管儿女的抱负理想。只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坏了!”朱元璋猛的站起身。
“什么坏了?”
大概是太过震惊,又沉浸式畅想儿子未来,反而忘了活生生的当事人。他的皇后是个中庸,自己不懂天乾被勾起燎热的厉害。
“老四还在老大宫里!”
声音还在,人已拔腿跑了,直奔东宫而去。
二
二哥要成婚了。
秦王府已修得差不多。准新郎官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不过朱棣听说未来二嫂是个天乾。二哥也是天乾。这样几无可能孕育子嗣。
未来二嫂是北元王爷的妹妹。朱棣隐约明白父皇用意。这样真的会幸福么?不过二哥看起来很开心,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成婚后约束多了,自然要抓紧时间玩。这不,二哥又约几个兄弟来御马场跑马,连大哥都来了。前不久太子妃生下长子,大哥忙前忙后,终于照顾太子妃出了月子,是该好好放松下。
“恭喜二哥了。”朱棡牵着爱马,向他二哥道喜。
“嗨。”朱樉摆摆手,“我后面就是你,听说聘贴都送到永平侯府上了。”
晋王勾起嘴角,跟父皇赐婚给他二哥不同,这谢家千金,是他自己相中的人。朱棡不愿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便看了眼身后的四弟。
“老四也到年纪了,可有喜欢的人?”
“三哥你……”朱棣牵马勉强跟上,平时他就说不过三哥,这会身上不爽利,一时更想不出如何还击。
“唷,老四脸红了?不知谁家小姐倒霉被我们老四看上。”
“才没有!是热的!”
晋王疑惑看天,这六月的天,也没那么热吧。
朱棣却是一身虚汗,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身上总是黏腻,他顶讨厌看大夫,反正日常不碍事,就忍着没说。今早格外没胃口,无精打采挨了半日,一听二哥相约马场赛马,随便吃了几口就蹦跶过去。
朱棣上个月过了十四岁生辰,好像人一到了年纪,就要开始谈婚论嫁了。他从没想过乾坤男女之事,一直以来,他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做徐达那样的大将军,为他父皇和大哥拱卫大明。
不过……喜欢的人……
他一抬头,看到大哥骑着马向这边来。
太子一身月白的华服,单手持缰,不急不缓,更显雍容不凡的气度。
“见过大哥。”
施礼后皇子们纷纷上马。燕王轻夹马鞍,与太子齐头并肩。
咦,奇怪。大哥今天怎么这么……香?
天朝乃礼仪之邦,富贵人家喜欢佩戴香囊掩盖自身信香。朱棣记得大哥平时喜欢雪松之类温和沉稳的香囊。而此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似在一潭湖水旁,湖面平静,碧翠如玉。
后颈突然一阵刺痛。
最近他后颈总是发痒,不知被什么小虫咬的。还是涂点药膏吧,朱棣想,摸了摸那块肿包,软软的,好像变大了些。
“老四,干什么呢!”
三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朱棣的胡思乱想,他这才发现已落下很远。
于是他策马追上,快马带着风,又扬起一股陌生的味道。
是甜的。
又甜又燥,引得他只想跳入清凉的湖水中,好好洗掉一身甜腻。
燕王是甜的。
这是很久之后,某些人,闻到燕王信香的想法。但当他们尝到燕王的味道,又会说他是辛辣的,醇厚的。如果没醉过,想知道醉的滋味,那就来尝尝燕王吧,就是要小心一次上瘾,此生难忘。
不过此时,小燕王还只是刚酿好的花果酒,鼻尖的清甜还没散去,舌上淡淡的燥辣就散了,抓着人心痒。
地坤信香很快就消失在空中。他几个天乾哥哥甚至没发现来自何处。还以为是哪个小宫人没控制好,这在宫里可是大忌,严重点要被拉出去割腺体的。
结果下一秒燕王滑落下马,众人乱作一团,谁还记得那丝甜香。
好热啊。
朱棣嘴巴发干,好想来一点冰镇西瓜。
他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不断下潜,沉到底却发现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大明军旗,将士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握着宝剑,领头的竟是披着战甲的大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哥,叫到——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三
朱标愣了下,然后笑了。
“这是孤的寝宫,孤在这里很奇怪么?”
没想到弟弟醒了第一句话是这个,看来这小子真是迷糊了。
太子轻轻扶起燕王,端起起宫人方才送来的解暑药,舀起一勺。
“来,吃药。”
一套动作极其熟练。毕竟燕王是他一手带大的。
朱棣出生时,他们父皇跟陈友谅战事正吃紧,父皇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刚出生的儿子,就匆匆回到前线。
这么多年,都是朱标在照顾幼弟,喂药哄睡的事,他最擅长不过。
“不吃,苦。”
意料之中的回答。太子知道弟弟顶讨厌苦的,当然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的喜欢吃苦药,小孩子总要哄的。
“大夫说了,必须一碗都喝完,你看看你。”太子放下勺子,掏出手帕帮燕王擦额头上的汗珠,“不快点好起来,怎么……”
一瞬间,两个人都发现了异样。
药闻起来是甜的。
“……大哥?”
面对四弟困惑懵懂的眼神,朱标一时怔住,瓷碗里的药汤晃了晃。
慌什么。他暗自责备自己。那是他亲弟弟,他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
朱标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是个天乾,他的地坤太子妃刚给他生了儿子,他怎会不知这味道就是地坤信香。
只是,只是,他的弟弟不是中庸么?是不小心沾上了旁人的味道?佩错了香囊?还是……
鬼使神差中,太子伸手向朱棣颈后摸去。
燕王虽困惑,却习惯性靠到太子胸口。这么大了,本不该像小时候那般撒娇,但大哥要是想抱抱他,他没法拒绝,甚至求之不得。
指腹摸到颈后那一块柔软的凸起,血液在皮肤下滚烫跳动。手指磨蹭,竟引出不该发生在血亲之间的情愫。少年人忍不住发出含糊的喉音,这让两人都红了脸。
朱标知道自己必须退开。可他动不了,松不开手,只想狠狠吻住怀里的人,抱紧了,揉碎了,拆吃入腹。
“大哥?”朱棣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他如此困扰,于是把问题抛给兄长,让兄长来解释定夺。
朱标摩挲着弟弟柔软的嘴唇,捏起少年初现棱角的下巴,迎着那双因发热而湿润的眼睛,一点点凑近……
“皇上驾到!”
大太监尖细又高亢的声音划破暧昧的空气。
四
朱元璋大步冲进来。还好没看到什么有违人伦之事。太子在给燕王喂药,一幅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
太子放下药碗行礼,燕王也挣扎要下床。
“罢了罢了。”皇帝摆摆手,“老大,跟咱来。”
离开的时候,皇帝给床上那个儿子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那时朱棣不懂父皇的意思,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
当日晚些。
“王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已回到自己寝宫,靠坐在椅上睥睨面前案上两物——一把剑、一套坤红针线。
“陛下的意思。奴才拿一件回去,留给殿下一件。”
王总管说得小心,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燕王也不是傻子。自己最近的变化,对大哥的欲念,父皇的态度,他已猜到几分,只是不愿相信。没等他说什么,大总管已经退了出去关上门,带来的两个太监突然跪到他身边。
“请,请殿下脱衣……”
“做什么……”
朱棣自是不肯的。
两个小太监对视了一眼,起身竟不顾他意愿就要给他去了衣服。
“放肆!不要命了么!”
这两人十七八岁年纪,体量大了燕王一圈,但燕王从小习武,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地手,就这样拉扯了几下,燕王摸到桌上的剑,拔剑出鞘。
华美的宝剑只是没开刃的玩具。
然而没碰过刀剑的内侍小太监看不出,吓得停了手,年纪稍小那个甚至抖如糠筛,哭了出来。
“殿下要杀便杀吧,反正差事办不成是死,办成了也是死。”
“福子,别说了……”稍稳重的那个搂住福子的肩。
“哥……”
他俩不见得是亲兄弟,但这一幕触动了燕王的心,他放下剑平复呼吸。
“到底怎么回事。”
福子哥认命道,“陛下交待,让我们给殿下验明正身。如果殿下确实是地坤,就把剑带回去,针线留下……”
“哦。让本王开始学习绣花么?”朱棣冷笑,起身仔细整理好衣服,复又拿起宝剑。
“这差事不用办了,本王不会让你们死,本王自去见父皇,谢父皇赏赐。”
离乾清宫书房还有八百米。燕王带剑上殿的事已惊动了各门侍卫,王总管拦了一路,终于放弃,先跑一步向陛下报信。皇帝好像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似的,看着奏折眼皮也不抬。
“那是朕赏的玩意,让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跪下,宝剑横在膝前,一副恭敬的表象。
“你这是要造反啊?”
“儿臣不敢。”
燕王表面越发恭顺,慢条斯理解开腰带,脱下外衣,然后手向里衣领口伸去。
朱元璋本想晾儿子一会,一开始还爱答不理,结果从奏折上一抬眼就看到儿子在发疯,气得手中东西直扔过去,狠狠击中少年的肩膀。
“你疯了?!衣服穿上!都给朕下去!”
内侍们早已吓得趴跪在地不敢抬头,如蒙大赦纷纷撤下。
朱元璋大步走向燕王,帝王的天乾信香如雷霆之势,已不能用“香”字,而是一股洪浪滔天席卷一切的王气,让人心惊肉跳,腿软打颤。
燕王迎着天子之怒,不屈服地挺直身体。
“父皇想知道儿臣是不是地坤,不用旁人来看,儿臣这就给父皇看。”
天子一步步逼近,燕王额头的汗珠、潮红的脸颊尽收眼底。
天乾若持续散发信香会引得地坤发晴。不跟人结合就会发烧一般难受。天乾地坤在雨露期的感受大为不同,但朱元璋知道发烧生病的苦楚,毕竟是亲儿子,他不忍把儿子逼得太狠,于是收了大部分信香,只是负手背对燕王,语气冷硬。
“你拿剑来,是何用意。”
“儿臣也想问父皇是何用意。是想给儿子选个驸马么。”
“那你是想当燕王,还是燕国公主?”
父子俩互相质问一轮,要是旁人听了一定直呼天家说话真累。
燕王思忖片刻,又问,“以往可有长胡子的公主?可有公主领兵保家卫国?”
朱元璋是自学成才的博士,博闻强记,史上的乌龙事他知道一些,便点了点头。儿子略带稚气的问题倒让他气消了大半,转过头来饶有兴趣等小子接下来的惊人言论。
“好,那不管父皇让儿臣当燕王,还是公主,都无所谓,只要儿臣能上战场,为父皇和大哥戍边就好。”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急什么,先好好读书。朕不会让你嫁人的。”儿子这么有志气,老父亲很欣慰,又叹了口气道,“封你做公主,自然活得松快些,地坤当王领兵,比起你兄弟们,路要难走百倍。还有那些言官,朕都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严父偶尔的温柔,总能击垮少年人的骄傲,一直紧绷着抗拒天威的朱棣放松下来,结果有些脱力,整个人瘫软下来。
见儿子这样,朱元璋更是心疼。
“来人,送燕王回去。”
陛下一开口,刚刚不知躲在哪里影都看不到的王总管立马出现,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帮小主子理好衣服。
“爹,那两个宫人……”
“罢了罢了,你别再胡闹,爹叫太医给你看看就是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