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来说某个神话的故事吧，
在某个不列颠发生的神话的故事。
异闻带即为「空想的历史」，
被泛人类史所否定、极为脆弱的泡影构成的梦境。
在无数个连梦境都无法形成的可能性之中，
连自身存在都无法支撑的泡影。
这是，在那样的泡影里的故事。比幻梦更为幻梦的故事。
存在本身就同神话一般的故事。
没有「乐园的妖精」，没有百年一度的灾厄，
单纯地成为妖精们的乐土，另一个异闻带·不列颠的故事。
——少女的妖精与一只虫子相遇的故事。
在什么也没有的原初的海洋里，
六氏族的祖先让岛屿的雏形诞生了。
不列颠逐渐成长，妖精们遍布土地，
少女的妖精也出生了。
没有谁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当妖精们发现她时，
她就坐在了东南方海岸线的岩石上。
不属于任何一个氏族，魔力也约等于没有，
是一个普通而弱小的下等妖精。
少女的妖精远远地注视着大海，
不变的黄昏风景下，海面空无一物，平静无波。
没有航船。没有旗帜和桅杆。
这是当然的。妖精们从不远渡海洋。
那么她究竟在看着什么呢？
没有一只妖精知道答案。
一日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秋天过去了。春天第三次降临了。
她连手指的末端都一动不动，像座美人鱼的雕塑。
……难道她已经死了吗？
妖精们在心里发出疑问。像要驳斥那疑问似的——
她终于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岩石。
欢欣鼓舞地带着笑容，
蹦跳的身影在沙滩上踏出一连串水坑。
「你终于游到岸边了呢！」
啪地停下脚步，少女的妖精蹲在了海浪前。
拍打的浪花漫湿了裸露的双足，
一只毛虫大小的黑虫被海水推到她的面前。
少女欣喜地捧起海水，虫子停留在她的手中。
海岸边再也没有眺望大海的身影，
少女的妖精踏上了旅途。
她穿越不列颠的平原来到威尔士的森林，
在茂密的树林中寻找到一棵大树。
用树枝和羽毛布置温馨的树洞小窝，
在它的身边摆满吃不完的鲜花和果实。
「这里是你的新家！」少女对虫子说道。
「这里是虫子们的森林！」少女像这样笑道。
「我要回到诺维奇去了，
你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哦！」
少女的妖精带着幸福的笑容离开了。
分离的时光过得很快，半年就这样飞逝。
少女重新回到森林，探望过着幸福生活的友人。
——树洞里的水果全部腐烂了，鲜花也枯萎了。
散发着快要呕吐的腐臭气息，虫子却哪里也找不着了。
「那个早就已经死了！」虫子们对少女说道。
「在来到秋之森前就已经死了！」虫子们像这样笑道。
「什么叫做『好好相处』呀，
连思考也没有的东西怎么能成为朋友呢！」
「所以，早就碾碎了！像浆果一样！
所以，早就扔掉了！像垃圾一样！」
「你也不要再和那样的脏东西在一起了，
和更多、更多，更加美丽的妖精做朋友吧！」
失去同伴的，悲伤的少女，
在秋之森的落叶上永远地睡下了。
因为深沉的悲痛而不愿醒来，
少女的妖精在睡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她再一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诺维奇的海岸。
她并非是孤身一人，另一个身影也在身边。
「啊！太好了！是威尔士的虫子先生！」
她无比高兴地把它高高举起。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好久不见，
好像变胖了一些的样子呢……」
少女的妖精决定不再把它送回森林。
她要把它留在身边，带它欣赏更多的美景。
她开始了巡游不列颠的旅行。
那是一段无可比拟的快乐时光。无论走到哪里，
路途上都充满她独自一人的欢声笑语。
但她并非孤身一人，
藏在衣袍底下的漆黑的虫子，一言不发地默默聆听。
「你会说话吗？你也许还不能听懂呢。
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我的心情！」
妖精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言自语的少女。
没有谁上前搭话，直到一个牙之氏族的妖精接近了她。
「哈！看看这可笑的一幕！
弱小、无力的虫子妖精，只会像寄生虫一样活着！」
他夺过少女手中的黑虫，在她的面前一爪捏碎了它。
它连血液也没流出一滴，变成了一张破烂渔网似的皮。
牙之氏族的妖精，将死去的虫皮扔在地面上，
抬起后足，用力地、用力地践踏它。
「哈哈哈哈哈！这真是太愉快了！
没有力量的碍眼的家伙，全都滚回角落里瑟瑟发抖吧！」
悲愤的少女没能夺回旅伴，眼睁睁被野兽的力量打倒在地。
将虫子的死尸抱在怀里，她悲伤地停止了呼吸。
少女在西边的沙滩上猛然苏醒，这是第三回了。
好在重要的黑虫仍在她身边，不过，奇妙的变化再次发生了。
「啊！虫子先生，之前只有我的半个手掌大，
现在却和小狗先生差不多大小了！」
「啊……啊…………」
少女的妖精睁大惊奇的眼睛。
虫子自遇见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发出了声音。
「你果然是有知性的，虫子先生！
太好了，太好了，我叫丽兹卡。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啊啊……伏提……庚……
名字是。伏提……庚。」
少女非常高兴。她知道虫子的名字了。
不仅如此，它能进行「是」和「否」的简单交流了。
少女的妖精带着它沿着海岸线前进，
在最荒凉的边界线上，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妖精。
黄昏的日暮下，仅有二人的静谧时光。
相拥的身影交叠前行，像窃窃私语的情人一同流浪。
月亮在光滑的海平面留下倒影，
她将虫子放在最温暖的位置，让它匍匐在柔软的胸脯上。
海浪亲密地濡湿了夜晚的沙滩，
少女将浪花一样湿润的愿望给予了它。
他们一同旅行到了北方，在无人的湖边睡下。
本来安宁的日子再次被打破，妖精们的战争开始了。
北之妖精被南之妖精讨伐，厮杀的战场在湖区中心。
万年的龙骨也像在悲鸣，震天的哭号声将世界也撕裂了。
无论是谁都无所谓。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眼前的只要屠杀就对了。活着的变为死去就正确了。
沉溺战争的妖精们，连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也没有放过。
沦为暴力的囚徒，少女和虫子被带血的乱刀斩断了。
第四回，醒来后的少女紧紧拥抱着轻飘飘的虫子，
透明的黑虫变到人类小孩的大小了。
他们在与从前不同的海滩醒来，
因为虫子已大到无法藏匿，很快就被附近生活的妖精们发现了。
「啊啊——！那可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来剥夺我们生命的？还是来降下最后惩罚？」
「别过来！快死掉啊！
我们已经失去名字了，还要让我们失去更多吗？！」
无名之森的妖精们因为恐惧虫子的样子，
不等少女开口请求，就把他们用石头砸死了。
——带着虫子的少女的名声，开始在不列颠全土传开。
「那是多么恶心的存在啊！只是远远看着，眼睛就要被污染了！
到底怎么才能彻底消灭它，让它从我们的不列颠消失！」
越来越恐慌的妖精们，连日不断的宴会也消停了。
无事可做的妖精们，每天不停地寻找着。
无数次、无数次，希望虫子不再出现，
许愿着虫害就此根绝，寻找着虫子和它身边的少女。
「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努力撕成碎片了，
明明已经不可能转生出下一代了！」
「啊啊，这次也竭尽全力了！
拜托了，这次一定要——彻底杀死它！」
无数次、无数次，大约三百多回，
连呼吸都没能获得，就被围上来的妖精碾成肉泥了。
就算侥幸复苏在了没有妖精的空地，
很快也会被循迹而来的妖精们找到。那时就结束了。
逃到哪里都是没用的。反抗也是没用的。
悲伤是没用的。想要保护谁的想法也是没用的。
只有从不断绝的濒死体验，痛苦得如此清晰。
经历上千次的死亡轮回，妖精们彻底理解了。
和他们的愿望恰恰相反，虫子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当那个长到比山丘还要雄伟的时候，
妖精们仰望着它黑洞洞的脑袋，惊恐地不敢动弹了。
一旦将虫子再次杀死，
它会变成比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要巨大的怪物！
那么把它捆起来！像茧一样封闭起来！
挖一个山也填不平的大坑，把虫子扔进去吧！
不列颠全土的所有妖精集合在卡美洛前的平原，
用尽七天七夜，挖出一个上千公里的「大洞穴」。
他们用魔力创造了一个光线无法抵达的深渊。
绑好激烈反对的少女，蒙上她的眼睛。
把虫子扔进大洞，填上土壤，形成比蛹还结实的黑暗。
「这样就把它活埋起来了！」妖精们对自己说道。
「让它活在深渊里，就永远无法出来了！」妖精们像这样笑道。
把少女的妖精放上树叶做的小舟，
让她漂离不列颠的海岸，永远不要回来。
妖精们终于安心了。
那一晚，盛大的宴会在卡美洛举行，所有的妖精喝得烂醉。
——他们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清晨，从小舟上醒来的少女，
眼前是被黑云般的漂浮物完全遮蔽的天空。
被憎恨和恐惧养育的虫龙（伏提庚），终于在那一日成形了。
比龙卷风更为宽阔的漏斗形口腔，俯视着海洋上的小舟。
「伏提庚！你从深渊里逃出来了啊！
已经变得这么大了……我都不能抱着你了呢。」
少女的妖精，向与深渊合为一体的虫龙袒露笑容。
虫龙发出龙啸般的长鸣，获得完整知性的它，第一次说出连贯的话。
「不列颠很恶心，」虫龙说，「你也很恶心。」
「你的爱很恶心，你的欲龘望也很恶心。」
「我知道的哦，伏提庚……来吧，将我也带走吧。」
少女的妖精，微笑着向它发出邀请。
虫龙将少女吃下了。
随后，虫龙开始吃掉世界。
第一口，吃掉威尔士的森林。
虫子们的秋之森，变为了空洞。
第二口，吃掉牙之氏族的领地。
牙之氏族们的牛津，像灰尘一样消失了。
第三口，吃掉寒冷无人的湖区。
北之妖精们的战争遗骸，与阿尔比恩一起永眠了。
无名之森。格洛斯特。谢菲尔德。
奥克尼。新·达林顿。曼彻斯特。
山丘化为平地只需一瞬，平原化为虚无在眨眼之间。
最后是宿醉的妖精们酣睡的卡美洛，所有的妖精在睡梦中堕入地狱了。
黄昏色的天空下，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伟岸的黑色虫龙，
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了妖精们的幻想乡。
多么虚幻的乐土。多么脆弱的童话。
不列颠归还为了什么也没有的原初的海洋。
虫龙在原初的海洋中游动。空洞一般地游动。
寂静的海洋里连一只虫子也没有。时间也像是停止了。
漂浮在无尽时空里的虫龙，并未感到孤单和寂寞。
但是想和谁说话。想再次被谁抚摸。
那是谁的动作呢？已经不记得了。
去把■■■找回来吧，去再次感受那温暖吧。
虫龙扇动纤毛般的翅膀，垂下头噬咬自己的尾巴。
一口又一口，如同吞食不列颠那样，剥开自己漫长的食道。
与异空间的连接断裂，从根基开始崩溃的虫龙，在黑暗的深渊里寻找着……
不断下坠的，小小的橙色身影。
她因为再次感受到光明而睁开双眼，像从前那样温柔而包容地张开双臂，
却无法再将巨大的自己抱紧。
虫龙发出龙啸般的长鸣，声音听上去像是终末前的悲泣。
连太阳的光芒也未能沐浴，它化为海洋中的泡沫迎来结局。
某个神话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连世界也能毁灭的巨大的虫龙，悲惨地自啖而亡了。
某个不列颠的故事结束了，但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启。
这不过是区区「空想的历史」的，不被允许的谬误之一。
异邦的魔术师。另一个「预言之子」。
你接下来将要踏上的，才是鸣响希望的巡礼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