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开始承太郎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他正准备回房休息,在杜王町酒店三楼楼梯口拐角,看见一个男孩坐在那里,六七岁,金发,穿衣风格有些奇怪,但承太郎不熟悉童装,所以他忽视了这一点,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百年前的英国平民的常见衣着。
男孩在哭。说实在的,承太郎不善于应付小孩子,他以为这是哪位不负责任的父母弄丢了孩子,但鉴于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这男孩的位置又刚好在承太郎上楼的必经之处……总之,他走过去,象征性地问一句:
“你走丢了?”
男孩抬起头,他的五官相当漂亮,金发在额前卷出一个柔软的弧度,白皙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可能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承太郎。后者意识到这是一个外国人,听不懂日语,于是他重新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得到男孩肯定的答复后,承太郎好心给他指向一楼服务中心,告诉他,“见到穿工作制服的人,跟她们说你父母的名字,如果你记得你父母的门号也行,她们会带你回去。”
男孩的表情看上去似乎不记得门号,承太郎想了想,补充道:“说自己的名字也行,上面肯定也有登记。”赶紧让这个男孩回到家人身边,这样就好了,照顾走失儿童可不是他的责任。
下一秒,承太郎彻底扭转了这个想法。他发觉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我的名字是DIO,DIO·BRANDO。”男孩这样说。
这可不是一个好笑话。
……
“名字是DIO,D-I-O?”
“是的。”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执笔在药单上写,边对承太郎说,“骨头没什么问题,只是单纯的崴到脚腕而已,不用担心。小孩子恢复能力强,我开点消肿止痛的药,很快就好。虽然不希望有下次,但我还是提个醒,再崴到脚千万要记得第一时间进行冰敷。”
说完,医生看了眼DIO,慈祥地问道:“可怜的孩子,你是怎么伤到的。”
DIO回答:“急着出门,天太黑,外面正在下雨,楼梯很滑……”
“下雨?”医生惊异地看了眼窗外,路灯下的地面是干燥的,“没有啊,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就算有,以杜王町现在的气温下雪还差不多。”
承太郎插话道:“去哪里开药。”
“再上一层的最东边。”医生对承太郎语重心长,“小孩子总是难免磕磕碰碰,做家长的要多用心才是。”
“随便你怎么想,他不是我的孩子。”
承太郎站起身朝外面走,不顾被呛到的医生有多尴尬。DIO犹豫了一下选择跟上,但是左脚一着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别跟着我。”
承太郎面色本就不善,语气也很冷谈,DIO像是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似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直觉想跟随承太郎,因为他是DIO在这陌生地方第一个认识的人,可现在承太郎拒绝他的跟随。
被抛弃的恐惧再次袭来,DIO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身后的医生看到这一幕,视线在两人截然不同的发色上来回打转,心想这男人看上去凶巴巴的该不会是人贩子吧,于是疑惑地开口想要说话。
承太郎只得将DIO带到门外,把他放到门口长凳上。
“再说一遍你以为的年份。”
“1873年。”
“很好,但现在是1999年、这里也不是英国而是日本,总而言之你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如果你不是在骗我,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出了点问题,而你就是问题本身。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现在不得不去管这个烂摊子,你不要给我惹麻烦,知道吗?”
DIO点点头。
“很好,我现在去给你拿药,你在这里等着我,哪也不要去,能做到吗?”
DIO继续点头。
承太郎站起身,又见DIO一身不合时宜的单薄衣服,小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也许他所在的1873年还是夏天,而现在杜王町的季节已是寒冬腊月。他想了想,还是脱下大衣递给他。
我真是疯了,竟然去关心DIO。承太郎心想,一切都乱套了:一个小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名字竟与十一年前被他杀死的宿敌一字不差,甚至面容也颇有相似。
是遗传了DIO相貌的儿子?抑或真的是他本人?一百年前的DIO穿越到现在?是真的还是敌人的障眼法?
承太郎姑且相信是时空错乱误将六岁的DIO投送到了本时代,这孩子的表情不似说谎,自称的年份也和DIO的出生时间吻合。
一个承太郎爷爷的爷爷辈的人穿越到现在,真是荒唐。
其实方才承太郎在确认男孩是DIO本人时是下了杀心的,谁知道这是不是吸血鬼重生的又一征兆,乔纳森以为DIO死于坠崖,乔瑟夫以为DIO死于那场沉船事故,承太郎以为DIO死于阳光,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故事轮回到这里已经让人疲倦,如果这是话剧,再糟糕的导演都不会翻来覆去玩一个烂套路,十一年前结束的诅咒就应当让他死在十一年前。
虽然承太郎自诩不杀人,但承太郎也很认同将危险扼杀在摇篮的道理。承太郎握紧拳头,他有一百个理由杀死这个自称是DIO的六岁孩子。杀死他比捏死一只猫还简单,他甚至不需要借助白金之星,楼梯间四下无人,并没有工作人员会路过这里,不管是尖叫还是逃跑都不用担心DIO会脱离自己的掌控,楼梯里有监控,但那又怎样?乔斯达家族权势滔天,就算他承太郎当着路人的面杀人,也能将麻烦摆平。
如果他在这时下手,没有人会追究他的责任,乔瑟夫、波鲁纳雷夫都会理解的,他杀的可是DIO啊,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可承太郎低估了自己的底线,他终究是一个正常人,做不到DIO那样杀人不眨眼。
他的理智告诉他,杀死DIO,趁他什么都没做。他的感情告诉他,别杀他,他什么都没做。
两种情感博弈的时候,DIO对他问了一问题,“我的妈妈呢?她在哪里。我想见妈妈。”这一句话让承太郎松开了拳,掌心满是汗水。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总之,留着他看看有什么阴谋。
承太郎庆幸自己没有杀人。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当年杀死DIO的承太郎不得不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调整心态。对一个遵纪守法的17岁高中生来说,杀人是极其偏离人生轨道的做法,即使对象是一个背负太多人命的吸血鬼,DIO的恶并不能抹消承太郎对自己人性的追求,杀死DIO对承太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好在有专业医生帮助他接受这件事。
【不要做自己后悔的事。】
承太郎姑且将医生的话作为座右铭。
他取完药后没立即回去,而是在电话亭给SPW财团总部打了个电话,要他们派人去埃及DIO的老巢重新调查,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对承太郎的态度勉强还算尊敬,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那里不是早就被烧干净了吗。”
“去查。”承太郎懒得给他解释。如果六岁的DIO是被他的追随者复活出来的,那埃及必然有线索,如果没有,只能说明真的有时空漏洞的存在,哪怕这已经超出常识。
“还有,我这里有一份DNA样本,尽快派人来检查。”承太郎指缝里夹着一根金色的头发,是他刚从DIO肩上取的,他要确认这孩子究竟是不是DIO本人。
SPW财团绝对有背着他们收集DIO的DNA,所以一定能匹配DNA。承太郎并不关心这个,乔瑟夫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的SPW财团早已不再由史比特瓦根亲自掌管,高层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对乔斯达家族并不是绝对忠诚,不过目前他们只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科学研究,不会在关键时刻站错队,有些时候还能继续提供友情帮助,所以承太郎他们选择忽视。
搁掉电话后,承太郎试图给乔瑟夫再打一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还是作罢,老爷子年事已高,还是不要打扰他的休息为好。
承太郎在返回的路上想,如果这是那些残党复活DIO的计划,那他现在应该被接走了才对,那些狂热追随者怎会允许自己主上的重生体落到敌人手中?承太郎隐约期待着,因为这样他就拥有了再一次杀死DIO的正当理由。
至少现在的承太郎无法将他们划上等号。
那个吸血鬼竟然也会渴望母亲的温暖吗?承太郎在听到DIO询问妈妈在哪的时候,陷入了沉思。他了解DIO的事情,是从母亲荷莉因替身生病开始的,承太郎不是什么热衷历史刨根问底的人,乔瑟夫对他讲述一百年前的家族仇恨并不能激起他的半分兴趣,那时刚从监狱出来,承太郎得知自己身边突然出现的紫色巨人不是恶灵而是一种叫替身的存在时,第一反应是,白捡一个替身,这不是挺酷的嘛。
至于大洋彼岸那个存活了一百多年的吸血鬼,与我何干?甚至面对受DIO控制前来偷袭自己的花京院,承太郎对DIO对情感依旧是,有趣,好奇。仅此而已,直到母亲高烧不退才真正让他开始愤怒。
生养自己的母亲自然比不知道长相的祖先重要的多,承太郎态度的转变实属人之常情。
然后他杀死了DIO,险胜,但也是胜利,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夜晚,然后这一个夜晚,改变了他一生。
DIO是一个可以被称得上是传奇的存在,从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养子变成后来的夜之帝王,拥有不计其数的狂热信徒。那个在沙漠里毅然赴死的盲人替身使者,临死前他嘴角边还带着安心的笑容,“与其被DIO大人抛弃,我宁可体面地去死。”
仅仅是想象DIO对他可能展露出的失望神情,就足以让恩多尔选择死亡。承太郎在他的尸体前站了很久,他想不明白,这是他埃及之旅中遇见的第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值得让他付出生命的DIO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承太郎并没有来得及探索这个问题,他与DIO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不过几个小时,然后DIO就在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下化为粉末随风消逝了,干净得像是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可他分明给承太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十一年后再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下意识一阵心悸。
现在,他又要与DIO相处。
一个小小的,六岁的,会哭会找妈妈的小男孩,他是如何成长为一百年后的恶人救世主、残暴的吸血鬼?
承太郎返回发现DIO那边站着一群人。夜间医院的楼道本应空荡无人,此时却围了四五个人,还夹带着成年男性的喧哗。
承太郎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一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正指着DIO用日语嚷嚷:“你是谁家的孩子?老子让你滚开!听见没有?”
旁边的护士好言相劝,试图把他拉开,“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
醉鬼一甩手,骂了句脏话,“你管我?老子媳妇跟人跑了!用你在这里装好人?”
护士惊呼一声,被推了个趔趄,DIO下意识想扶她,酒鬼又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甚至还想动手。
酒鬼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不耐烦地回头,却看见一个身高近两米,面色不善的男人。承太郎沉下脸,道:“这是我的孩子,有问题吗?”
酒鬼明显气势弱了下去,打量着承太郎的体格,终于闭上了嘴。
“这里是医院,别搞错地方了。”承太郎捏着他肩膀一提一扭,酒鬼顺着力道摔在墙上,他顾不得疼,捂着脸跑走了,丝毫不见方才耍横的气势。
护士上来道谢,“多谢先生帮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喝醉了酒,拦不住……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后半句她是对坐在长凳上的DIO说的,DIO并没有做答,承太郎解释道:“他是英国人,听不懂日语。”
护士从地上捡起DIO的东西,递给他:
“这样吗?那也好,希望刚才的事情不要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送别了护士,承太郎看着心有余悸的DIO,不由得开始比较,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DIO,恐怕那个男人的血都被抽干了,不,如果真的是DIO,他身边的追随者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对他们的“主”大不敬,他们会像一群鬣狗那样蜂拥上去撕扯。
可如今的DIO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叹气,道:“你应该跑走的,遇见醉鬼尽量离远点。”
DIO突然问,“人喝了酒都会这样吗?”
承太郎一愣,DIO继续说,“我爸爸今晚就喝多了酒。”
承太郎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由纤长野草编织的物件,做成了兔子的形状。心灵手巧的母亲经常做这种东西哄小孩,承太郎记得荷莉也会做这个。
DIO在杜王町酒店楼道里就一直紧紧捏着它。承太郎敏锐地察觉这背后有故事。果然,听DIO的讲述,他的父亲达利欧傍晚回家带着一身酒气,与母亲发生了争执,言语上的争吵逐渐演变为肢体冲突,DIO一直听话地在卧室关着门躲着,可是等父亲睡后半天不见母亲回来,DIO跑出门寻找,发现母亲正在河边浣衣,一边低声哭泣。看到DIO后,母亲安慰他说自己没事,用河边的草编了个小兔子哄他,让DIO快些回去睡觉,
“在回去的路上,我眼前突然一黑,就来到了这里。”DIO说。
酗酒,家暴。承太郎皱起眉头,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家庭悲剧的源头多半就是这个。
“父亲他只是喝多了酒,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DIO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父亲今晚的狂躁模样又浮现在他眼前。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也许有些易怒,有些贪婪,擅长撒谎,油嘴滑舌,这些是贫民窟的人都有的缺点,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糟糕。
这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母亲。
都是因为酒,DIO告诉自己。父亲只是喝多了酒才这样的,等他明天醒来,说不定父亲就会恢复正常。可如今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该怎么才能回去呢?
承太郎没有反驳DIO的话,第一次遭遇家暴的受害者往往做不到断舍离,更有甚者,直到死前还抱着对方能悔改的幻想。
他在回想刚才的场景,DIO方才似乎想去帮那个护士,是因为酒鬼推搡她的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吗?
人人都知道要远离酒鬼,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该如何远离他的混蛋酒鬼父亲?
答案是无解。
他只能给出苍白无力的建议,“你已经脱离了家庭的束缚,下次记得要及时远离这种人。”
DIO抬头回答承太郎,认真地说,“下次我会记得离开的。”他这次坚持不离开,是因为承太郎让他在原地等他,DIO不知道如果他不在原地等待的话,承太郎会不会因为没找到他便丢下他离开。
他怀里抱着承太郎的大衣,他没有选择披着大衣御寒,而是将它整整齐齐叠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DIO将大衣还给他,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承太郎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发现DIO依然无处可去,哪怕他来到了一百年后。
“……还痛吗?”
DIO动了动脚腕,承太郎刚刚给他涂上药油,脚腕因为送医有点迟,已经肿起,药油抹在上面清凉凉的,“好些了。”他嘴上这么说,却依旧不敢乱动。
“我带你回去。”
承太郎弯腰准备把DIO抱起,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中召唤出了白金之星戒备,说来可笑,承太郎竟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起了十成的戒心。但他可是DIO,承太郎想,再小心也不为过。
不料,DIO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白金之星身上,他有点犹豫地问道:“紫色的,这是什么?”
承太郎的动作一顿,这就有点尴尬了,你自以为相当隐蔽地提防对方的小动作被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虽然DIO并不知道召唤替身意味着什么。
“你看得见?”
DIO似乎察觉到不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有什么不对吗?”
“……通常情况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它的,这是我的精神力量的具现,是一种叫做替身的东西。”承太郎索性让白金之星直接站在一边,
承太郎发现自己对六岁的DIO能看见替身这件事并不惊讶,承太郎能在十七岁觉醒白金之星,只因为远在埃及的DIO也拥有这项能力……要说白金之星与DIO的关系,大概能用一句话囊括:它因你而生,你因它而死。
DIO并不知道他在一百年后与白金之星的恩怨因果,他兴致盎然地问:“它有名字吗?”
“白金之星。”
无所谓,只是一个替身名字,告诉他也无妨。
DIO好奇地伸手,抚摸白金之星的手臂,白金之星不曾察觉恶意,所以站在原地没有躲开,承太郎同步感受到温热的触感。
是属于人类的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