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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

Summary:

人民的名义+破冰行动+黑洞+蜗居的overcross
私设如山
因为反正是四个剧拉郎了,就彻底拉,为了故事连贯性完整性和合理性,除了部分沿用原设定,其余全部二设。
二设最狠的应该是我把于慧这个角色替换成了聂明宇的妹妹,蕾蕾。一来可以减少故事中出不必要人物的出现,对我来说这种角色越多越难写,他们会让故事节奏变得松散凌乱。二来可以让人物关系联系的更紧密,制造出更多的冲突,让我这种菜鸡有发挥空间。简而言之,这篇里的蕾蕾用的黑洞里的家庭背景和皮囊,灵魂则是于慧和蕾蕾的揉和体,故事走向则大体沿用破冰里于慧和马云波的原设定。
以上算是预警,慎入

Chapter 1: 缘起

Chapter Text

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捷克斯洛伐克分裂;邓小
平南巡,十四大召开。这一年,巴塞罗那奥运圣火点燃,《沉默的羔羊》名垂影史。还是在这一年,香港四大天王第一次同台,中国首届电影节隆重开幕。
可不管中外世界如何眼花缭乱,在全国大部分老百姓眼里,它依旧只是平凡的又一年。国企改制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三年前的学潮早已被淡忘。身边不时有人会说谁谁也下岗了,又常常会彼此提起谁谁谁下岗之后自己干,现在发达了。
社会跨入九十年代,就好像人过中年,内心不管如何惊涛骇浪,面子上总归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对人而言,是所谓的成熟稳重。对社会而言,则是喜闻乐见的平稳安定。
于是这一年开始时,谁也不会想到,先后毕业于汉东大学这座知名高等学府的几个年轻人,会在二十年后掀起一场风暴。更没有人想到,命运会捆绑着与他们几乎同时期踏入社会的另外几名年轻一线干警,一起走进这场风暴的中心。
那年末,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礼拜天冬夜,岩台县缉毒大队大队长祁同伟出现在刑侦大队的值班室里,正值班的副大队长赵东来对他的出现颇感意外,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要来谈公事的。
果不其然。
“晚上有事儿吗?陪我喝两杯?”祁同伟打开拎着的袋子,里面有两瓶白酒和一些小菜。
“我的队长大人哎,我这正值班呐。”赵东来哭笑不得,对门上挂着的“值班室”努努嘴,两只手却已经帮忙把酒菜摆了出来。他其实并不排斥这时候有人来找自己聊天解闷,尤其当这个人还是祁同伟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喜出望外了。
“那我喝,你看着。”赵东来的反应让祁同伟近来始终浸在冰窟窿里的心多少有些回暖。
他今天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一件极不甘愿的事情。于是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到了要找个出口发泄的地步,宿舍此时如同狂风过境,可那别扭劲儿怎么也减不了分毫。他迫切的需要找人倾诉,又不习惯在人前露出软弱的样子,只能希望于酒壮怂人胆,买了两瓶烧刀子和几个下酒菜拎着满世界转悠,想转悠个人陪他,不知怎么,转着转着就转这来了。
他拿过赵东来喝水的玻璃瓶子,把里面剩的那点凉白开顺手泼在单位内部供暖的暖气片上。水还没来得及流下地面就变成了蒸汽,升腾而起,被源源不断的热量无情抹杀,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真是命运无常。祁同伟看着那眨眼间恢复如初的地方,觉得自己在权力面前怕是连这点剩茶根儿都不如。
同样是水,在暖气外面的转瞬消散,在暖气里面的,则沸腾着成为了巨大能量的一部分。是继续游离其外宁折不弯,还是进入其中成为能量运转的一部分,似乎就成了一种取舍和抉择。
但祁同伟知道,最困难的选择并非于此,而在于是否真的要付出那般惨痛的代价,以至于可能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来换一个本就应该属于他的进入内部的机会。
然而,除此之外,他有的选吗?命运在给他选项时从来都称不上慷慨,在给他筹码时又极其吝啬。
他凭自己的努力走到现在,到头来却似乎只是个笑话。
赵东来顺着对方的视线回头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拧开酒瓶,给祁同伟倒了约摸三两出来,然后翻出自己打饭的饭缸,把瓶子里剩下的全都据为己有。
他不是个放纵的人,甚至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以及家庭教育让他养成了非常自律的性格,工作时间喝酒显然更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行为手册里。但面对祁同伟,舍命陪君子似乎成了一种必然选择,完全不做他想。直到很多年后,赵东来才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谓原则,原来真的可以为了某个人而被如此轻易的打破。
不过此刻,赵东来想到的是祁同伟现在正面对的困境。被官家小姐倒追的事儿,前前后后那些设计和打压他近来有所耳闻,也有所目睹,甚至他私下调查过来龙去脉。可他能置喙吗?
他曾给省纪委写过几封实名信,反应过这个问题,但全部石沉大海。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背景,说不定自己也会折进去。
他也曾跟家里打电话提过这个事儿,想用家里的力量帮祁同伟一把,但他爸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
“他跟你什么关系?”
这话其实很正常,他爸的口气也很正常,那意思就是想问问关系是不是特别好特别重要,重要到非帮不可。这种事儿都是人情债,不是万不得已别给老子找麻烦。
但赵东来突然心虚了,悻悻然挂断电话。他们什么关系呢?满打满算也只认识了四个月,算上他在医院泡祁同伟的病号饭和后来配合工作,相处的时间估计连半个月都不够。甚至他们在孤鹰岭第一次相遇时祁同伟根本毫无形象可言,血葫芦般缩在一口水缸里。这几年,他出过那么多次任务,也见过不少负伤的战友,偏就祁同伟,眼里明明写满挣扎和不甘,脸上却还挂着笑,那种惨兮兮的感觉让他再难忘怀。后来,当他把失血昏迷了的祁同伟抱到救护车上时,明显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被开启了,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说不清道不明。
赵东来伸胳膊把邻桌的椅子拖过来,距离远近正合适祁同伟原地坐下。看着还有些出神的人,终于忍不住抬手在对方脸前打了个响指,“我说亲爱的祁大队长,回神!再不喝,酒都挥发没了。”
祁同伟眨眨眼,机械的坐下,眼神依旧直勾勾的飘在虚空里,拿起杯子就想往嘴边凑,被赵东来一把抓住了。
“您这伤才好多久啊,命没了半条还这么喝,小心那半条也丢了。”
祁同伟的目光依然漂在虚空里,任由那只手攥着自己的腕子,轻轻“哼”了一声,“命值几两重?还不如刚才那杯水。”
赵东来见祁同伟并不挣开,自然也就不会主动放手,感受着掌心里那片原本冰凉的肌肤慢慢被自己的体温捂热,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绝望的表情。他想,有没有把整个人都捂热的一天?自己实在见不得祁同伟绝望挣扎无助,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就像上个月在主席台上接受一级英模勋章时那样。
那时候的祁同伟,眼里有光,仿佛燃着烈火,以睥睨之姿,昂首荣耀之巅。丰神俊逸,精才绝艳。
“你可不是不惜命的主,更不是个冲动的人。”赵东来摇摇头,“从你行动时的一系列安排上能看出来,何况那么重的伤,没有求生意志的人怎么可能活下来。”
“我要知道是现在这个结果,当初还不如死了,死了就死了,就没这么多屁事儿了。”祁同伟想起那场行动,笑了,笑的很复杂。
孤鹰岭扫毒在舆论报道里往往给人以一次孤立的突发性事件的印象,但事实并非如此。否则,他这一级英模就来的太名不副实了。或者,这就是那张无形之手想要的结果?
五个月前,汉东省内刚结束了一次大规模严打,持续数月的行动将岩台当地一批犯罪分子保护伞清除了个七七八八,其中甚至包括禁毒大队长。因此,祁同伟去副转正,成了队长,而他盯了将近半年一直无从下手的毒贩,也总算让他有了机会。
可在这个无线通讯并不十分发达,尤其基层干警通讯装配过于简陋的年代,他们有限的野外联络方式就是手持或车载对讲机。但一来本身通讯距离有限,二来山区基站少地势错综复杂干扰又大,最重要的是严打之前,他们内部频段曾被频繁泄露给犯罪分子,导致屡战屡败,他对此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那天凌晨三点多,禁毒队轮班盯梢的两名队员在发现嫌疑人有异动时,便用他们自己制定的暗语通过手台报告给几乎住在了值班室的祁同伟。他立刻越过市局向省厅禁毒局做了汇报,接着就自己带着缉毒队的其余六人,通过车载对讲机,在几公里外远远跟着,直到负责跟踪的两人进了孤鹰岭山区范围。
那里进出只有一条路,并不怕找不到人,他下令关闭通讯,保持静默。
然而他们找到的,只有一名重伤昏迷的警察,另外一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于是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带人撤走,汇报情况,等上面制定更详尽的方案再行动。这样安全,但现在一名警员失踪,不能确定是否已经打草惊蛇,如果就这么回去,很可能错失良机。另一个方案就是继续行动,进山侦查,让车把伤员先送回去,同时联络支援。但敌暗我明,侦查风险极大,甚至此刻他们就已经暴露在犯罪分子眼皮底下了。
祁同伟选了后者。高风险必然有高回报,只是他没有权力让别人去冒险,所以决定自己去。
新调来的副队长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如果发现了失踪的警察并且这人还活着的话,祁同伟单独营救的难度太大,最起码得俩人,他要求也参加行动。
祁同伟没时间矫情,同意了。
跟着众人撤出孤鹰岭范围,估摸着脱离了毒贩的控制范围,他们俩才下了车,重新步行摸回去,根据刚刚记住的地图上的标识和地形,以及很远就闻的到的一股臭味,很快找到了位于孤鹰岭腹地的一处村落。俩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面色铁青,都知道这股味道意味着什么。
这里不只是贩毒团伙的聚集地,还是大规模的制毒窝点。
他俩在外面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地形极其复杂,进出只有一条道,他们刚刚仔细观察过,路口两侧有不少疑似碉堡的建筑,这不禁让祁同伟想到最近正在云南平远进行的严打。他没有重火力,更没有几千人的武警特警和装甲部队的支援,只能另辟蹊径,从几乎没什么防备的后山翻进去。
一开始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两人发现了失踪警员留下的线索,顺着找过去,放倒看守的两个喽啰。那警察受了伤,但还能活动,说自己是被暗哨发现的,受伤是因为后来毒贩想知道警方的动向进行了“刑讯逼供”。
他咬死了是自己贪功冒进,没有后援,骗得毒贩将信将疑,这才暂时保全性命。
受伤的警员说轻伤不下火线,想要留下继续执行任务,被祁同伟制止了,决定先送伤员出去,再返回侦查。
这么庞大的犯罪窝点不可能短时间内销毁所有罪证,取证不急于这一时,何况受伤的警员也算是人证,也需要保护。
这本是非常保守稳妥的决策,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刚从屋子的窗户里溜出去,就迎面遇到了一队巡逻的喽啰,七八个人,人手一支AK47。
三人立刻分散,“Z”字型拔腿就跑,一头钻进了后山。身后突击步枪“哒哒哒哒”响成一片,枪焰在黑沉的夜晚格外刺眼。
进来时的那条山路又陡又窄,体格壮一点的估计都过不去。
“你先走,下去接着他,我断后。”副队长掏出手枪,“哗啦”上了膛。
“咱俩谁枪法好?”祁同伟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当然是你……”副队长一瞬间莫名其妙,他是复员军人,体能和近战格斗都比祁同伟这个综合性大学毕业的政法研究生好太多,但祁同伟在缉毒队一年多苦练射击,左右开弓弹无虚发,完全凌驾于他们这些专业出身的人之上,并且头脑冷静,逻辑严谨,正因如此,他佩服祁同伟,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人当队长是心服口服。
祁同伟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话音未落就已经出手如电,卡住了枪栓。退膛,卸弹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临了抬腿一脚给他蹬了出去,“那还他妈废什么话,赶紧滚蛋!”
之后也不管毫无防备下顺着山道滑出去好远的副队长怎么压低了嗓门喊他,头也不回冲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边跑边掏枪,上膛,开保险,然后对着手电光乱晃的地方略微瞄准,射击。
有毒贩应声而倒,没有惨叫,一枪毙命。嘈杂的咒骂声霎时响成一片。他再跑再开枪,片刻功夫,一个弹夹打空,七条生命永远消失在地球上。
对面终于反应过来,流弹“嗖”的在他身旁破空而过,撞在不知道生长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的松树上,粗壮的树干木屑横飞,擦过他裸露的皮肤,划出道道血痕。
祁同伟向山林深处跑去,他一个人,在这种环境里相对容易隐蔽。这个计策胜在出其不意,刚开始很有效果,在一段时间内毒贩几乎跟丢了他。但片刻的喘息之后,麻烦又来了,毒贩弄来了两条黑背。这帮人本就在这山里长大,现在又有狗,很快重新找到了他的踪迹。
祁同伟明白,如果不解决了狗,不管怎么跑,始终不能完全摆脱追踪。但狗的目标太小了,又离地很近,时隐时现在及膝高的荒草里。他只好牺牲了一段安全距离,借着偶尔闪过的电筒光,用掉了第二个弹夹里的三颗子弹,才废了带路的那两条狼狗。
可也就是这么一折腾让他暴露了目标,一颗大口径的步枪子弹贴着他左腰飞过,子弹高速旋转的动力在他身上生生豁开一个不规则的口子,他被带的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找隐蔽,又一发小口径的子弹从他右胸穿入,擦着肺叶,卡在肩胛骨上,那条手臂立刻失了力气,垂下去的时候,几乎拿不住手里的枪。
血腥味和巨大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祁同伟两眼通红,枪交左手,一口气打光了剩下的所有子弹。
又是一枪一个。
这种效率让毒贩胆寒,他们再也不敢开手电,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摸黑前行,不停的胡乱放枪,这大大减缓了他们追击的速度。
祁同伟咬着牙玩命的逃,重新拉开距离。身后的枪声依旧此起彼伏,时不时有子弹打在他身旁的树木和岩石上,崩出一片碎屑或火星。突然,腹部猛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险些摔倒。
他最担心的,也是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一颗跳弹,钻入他的身体。
无论跳弹口径多小,只要还在有效射程内,都足以造成比直接射入还严重的空腔,这种伤害几乎无法逆转,并会让他大量出血,哪怕表面上止住了,其实内部还在流,最终会导致失血过多,死于休克。
祁同伟撕了T恤衫的两只袖子,潦草的裹在腹部,别的地方的伤口只能由它们去了。
失血开始让他头晕眼花,祁同伟在心里苦笑,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去跟马克思报到了。可他实在不想死,他还有那么多心愿未了,在尘世还有那么多眷恋。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踉跄前行的他忽然隐约听到了一首耳熟能详的儿歌。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么穷凶极恶的村落,还能有人唱这首歌谣吗?可眼前的情况实在顾不上这么多了,身后毒贩的呼呵声和狗叫声越来越清晰,他得找人报信,也得暂时找地方重新处理伤口。
祁同伟循声而至,眼前是一座空旷的院落,有些过分大的场院深处只有一栋竹楼,看起来年久失修,却打理的干净整洁。有小孩正在竹楼前哼着儿歌给兔子喂草,看着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
他推开院门进去,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歌声戛然而止,许是看到了他手里的枪,又或许是他一身血污过于骇人,还没容他开口,小孩就撒腿逃回了屋里。
祁同伟进退失据,不敢在空地中多停留,余光撇到竹楼旁的小杂物房,决定先躲进去再说。
没走两步,竹楼的门又开了,年近花甲的老头拎着棍子,浑身戒备的走出来。
“我是警察。”祁同伟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了,他看着老头明显放松了的神情,想要去掏工作证,受伤的胳膊却完全没力气抬起来。
老头也听到了远处渐渐逼近的人喊狗吠,当下不再怀疑,按祁同伟的布置,把人藏进了杂物房,打扫掉院里院外的血迹,又宰了只鸡。
正放血,毒贩蜂拥而至,几只狗冲着那鸡直叫。
“老秦头,看到外人没?”一个年轻的声音发问,语调不怎么客气。
“妈的,尊敬点!”这声音比较低沉,祁同伟被门挡住,什么也看不到,只是猜着八成骂了人还得给一大脑崩。那声音再度响起,和气又带着满满的怀疑,“秦老师,你咋一大早就杀鸡?”
“华子那崽儿又犯病了,我弄点偏方。”
领头的“哦”了一声,招呼人离开了。
“我说你们啊,消停消停吧。”老头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人搭理他,院子渐渐安静了。
老头又按事先安排的,把鸡弄干净,估计人走远了不会再回来,才打开杂物房的门。
祁同伟缩在一口闲置不用的水缸里,满头冷汗,腰上的流弹擦伤血已经止住了,胸口的弹孔他用衣服堵住,草草包扎了一下,也还能应付,但腹部被跳弹扯出的空腔他无能为力,甚至为了避免腹部积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自己屁股下面水缸底部积成一小洼,先流出的凝成了血豆腐,又缓缓的覆上一层新的。他知道,再没有增援和医疗,自己真就要交代在这了。
祁同伟让老头记了个电话号码,拜托他尽快到镇上打电话……
赵东来听着祁同伟之前的口风,看着他苦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心中一阵揪疼,手上的力道不禁大了几分。
祁同伟吃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手腕还一直被另一个男人攥着,有点尴尬的抽了回来,指指那个扎眼的饭缸,没话找话说:“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吧,我请你喝酒,一斤你就分我三两?”
赵东来被挣脱的那只手倒是很自然的端起饭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用唇角勾起的笑意掩藏住心里那点怅然若失,说:“我是怕你有心事儿,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不更好,酒后吐真言,心事说出来就不是事儿了,说出来也许就能放下了。”祁同伟说着,端起杯子试探性的抿了一小口,他以前基本上滴酒不沾的,因为穷。只毕业的时候跟同学老师一起喝过一杯啤酒,那味道太苦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难道生活还不够苦吗?刚才他想一口闷了手里的白酒,也是因为生活实在太苦了,悲从中来的那股劲儿让他觉得不如一醉解千愁,但愿长醉不愿醒。
只是被赵东来这么一拦,那股劲儿淡了,就没了一口闷的底气,毕竟56度的酒,闻着都火辣辣的冲脑仁。他皱着眉,带点怀疑又不满的神情看了眼杯子里的液体。刚刚那一小口,让人喉咙发紧,舌根僵硬,五脏六腑通通燃烧起来,连眼眶都热了。
赵东来看得出,祁同伟不是个酒场老手,想着前前后后种种细节,又心酸又想笑。他仔细读过孤鹰岭行动报告,祁同伟的枪里一共打出去十四发子弹,除了有三发命中两只狼狗,剩下的枪枪致命。这种煞神,竟然也会被一口酒辣的怀疑人生,不经意间露出一点孩子气。这真的是比自己还大一岁,经历过生死洗礼的人吗?他觉得自己彻底被眼前这个人迷住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想从骨子里了解这个人。
于是赵东来问,“你那时候怕不怕?”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没法用简单的两分法给你一个答案。”祁同伟表情很认真,仔细斟酌着每一个措辞,试图表达的准确严谨,“我拜托秦老师去报信后仔细分析了当天所有的行动布置,理性上我认为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是你知道很多情况下,理性无法起主导作用。经历过让人肾上腺素狂飙的危险之后,暂时的安全也会让人相对的感到神经松懈。这种反差让我内心褪去了之前的所有勇气,通通转化为后怕。”
“但做这一行,我是有随时牺牲的心理准备的。因此从另一个角度讲,我并不怕死。可哪怕有一丝一毫能活下来的机会,也不会有人愿意轻易放弃吧。”祁同伟又笑了,这次他的笑里有了一些温度,眼睛里泛起一丝光彩,“我那时候在想,我还年轻,人生刚刚掀开波澜壮阔的一页,就算是死,也不应该在此时此地。至少不应该这么憋屈的死于失血过多吧?”
“但那会儿除了任凭自己的体温下降,我什么都做不了。意识游离于身体机能之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开始走马灯一样闪过过往。童年,少年,青年。一直听说人在弥留之际往往会看到自己的一生,我意识到这样不行,我还不想死,可我已经失去对大脑的控制权了。”祁同伟吃了一块赵东来夹到他面前的藕丁,“现在想想,与其说怕,不如说是不甘吧。死亡的感觉真的一点也不美好。”
赵东来看中一块豆干,在筷子夹住它的时候,突然心里萌发出一个特别强烈的想法,如果那天他爸问他“什么关系”时,他知道祁同伟的过去,会不会就能从容应对,不那么狼狈?
可祁同伟以前是什么样的?他的童年,少年,青年,那些自己未曾一同经历过的时光是什么样的?自己正走进他的现在,也必将行走于他的未来,但过去那二十多年的缺席,对自己而言将永远成为一个莫大的遗憾。
赵东来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他把夹着的豆干递到祁同伟面前,就如同他的问题一样,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天经地义。祁同伟的思绪因赵东来的问题潜回过去,自然而然的就着他筷子吃了,仿佛之前经历过无数遍一般,并没有意识到这也许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兵排长。我四岁的时候,他所在的连队参与林城到京州的公路修建,根据地质勘探结果,他决定减少每个炮眼中的火药用量,但部队文革工作小组的人坚决不同意,说他没有敢闯敢拼的革命精神,甚至上纲上线说他这是拖革命后腿,阻挠革命工作,强行增加了装填量。结果开山放炮的时候,出了事故,当场死了四个人,文革工作小组的人参与调查,又不顾事实证据,硬给他扣了个破坏革命的敌特人员帽子。我爸一肚子冤屈,申诉无门,精神压力极大,又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留了封遗书,自杀了。”
“当时我还有一个六岁的长姐和两岁的幼弟,就靠我妈一个人在生产大队干活儿的那点工分养活全家四张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里的大人还好,最多只是从背后指指点点,但小孩子之间口无遮拦,经常冲我们姐弟仨丢石头,说我们是反革命后代。我气不过跟他们打架,却架不住他们人多。等晚上到了家,我妈知道我打架,就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揍。后来我妈实在没办法,带着我们回了娘家那边。没过几年,我姐带着弟弟打猪草的时候在山里遇到了狼,等找到的时候弟弟已经死了,我姐被咬伤,送医院之后因为伤口感染,没多撑几天也不行了。”
祁同伟讲述的语调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段不相干的故事。可赵东来听在耳中,拿筷子的手微微有些僵硬,他分明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孩子内心承受的巨大苦闷和压力。
祁同伟似乎看穿他的内心,反倒宽慰他说,“没事儿,过去的都过去了。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现在想来都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天我妈抱着我,几乎是有些癔症的说,我得活着,我得看到你爸平反,我得看着你上大学。”
“那会儿我大概也就四年级,对什么都是懵懵懂懂的状态,但从认字起就看过好几遍父亲的遗书,我曾经无数次发誓,将来要给他讨一个公道。那天我妈在乱坟岗抱着我哭的时候,我也跟她说,我一定能完成她的心愿。”
“不过这事儿其实也轮不到我做,78年文革结束不久,组织上就给我爸平反了。人早就没了,级别又不高,所谓平反也就是恢复名誉,我们家日子还是照旧那么过,印象中那会儿就没正儿八经的吃饱过。他之前所在的部队倒是同意我到年龄去当兵,政策上也会有优待。但我学法律的念头特坚决,一门心思的想考大学。”
赵东来心头一动,祁同伟要是当初去当了兵,说不定俩人在部队就能相识,也说不定就不会有后面这些沟沟坎坎。他是当兵的时候上完了本科,提干提级不到四年,被调去参加了孤鹰岭行动,之后就通过家里的关系转业到了地方上。
没等他想更多,祁同伟那没什么太多情绪的嗓音再度响起。
“高考完之后我在镇上打工,有天村里来人找我,让赶紧回家,说我妈不太好。到家的时候,门口围着好多亲戚邻居。我妈手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脸上的笑容还没凝固,人却已经咽气了。医护所的大夫说是脑淤血。”
“后事是村里人帮忙张罗的,这些年他们没少帮衬我家。村长又给了一百二十块钱,说你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我们凑的,这离省城那么远,你去了安心学,别多惦记,这边我们会帮你照看。”
祁同伟双手揉搓着那只盛满烧刀子的玻璃杯,“大学生活和以前也没太大区别,要说区别,就是多了奖学金,也更忙了。忙课业,忙学生会,忙导师的项目,忙打工挣钱。当然也……”
说着说着,祁同伟忽然开了个小差,因为他终于想起赵东来这杯子为何看着如此眼熟——雀巢咖啡撕了标签之后的玻璃罐子。他当然没喝过这时髦玩意儿,但他买过,第一次去陈阳家的时候,他就提了两盒这个。
赵东来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文,于是问,“当然什么?”
“也没什么……”祁同伟摇了摇头,“只是遇到了让人为之心动的女孩儿,在大学这片洁净的土地上遇到了同样洁净的人。就像她名字一样,仿佛太阳般温暖灿烂。那感觉真的很美好,至少当时,不,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这么认为。后来我研究生毕业,因为某些原因,大概你也听说了,被分去了村镇司法所。报道没多久,赶上县里组建缉毒队,就自告奋勇义无反顾的去了。我没什么关系门路,也不想靠那些,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和功勋干干净净踏踏实实的调到喜欢的人身边。”
他皱着眉又灌了一口酒,待眉头重新舒展开来的时候,反问道:“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过求而不得的感觉?”
“有。”赵东来回答的倒也干脆利索,没有半分犹豫,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有什么?”酒劲上涌,祁同伟舌头有点发直,“有喜欢的还是,求不能得?”
“都是。”赵东来苦笑,“有些话能说出来,能有追求的立场,反倒是种幸运了。”他说着,连哄带劝的骗过祁同伟手里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酒倒进自己快空了的饭缸里,却因为祁同伟耍赖般的阻拦,不得不又给这个醉鬼留了一口,“‘多役功力,不得果报’尚可当做问心无愧,死而无憾。但连开始都不能,岂不更绝望?”
“为什么不能开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祁同伟摆摆手,笑他犹豫,“人生不过一场豪赌,不敢赌的人,就没机会赢。”然后又一脸八卦样,“你喜欢谁?我帮你撮合撮合?”
“拉倒吧,都是大男人……”
赵东来本想掩饰过去,说都是大男人,你自顾不暇还帮我撮合。岂料话说一半,已经喝大的祁同伟开始瞎打岔起来,歪打正着“误会”了赵东来的意思。
“男人怎么了?改革开放十几年了,你可真是老古董。”祁同伟托着腮帮子,拿酒的手伸出食指,虚抬了抬,隔空冲赵东来点了点,一副懒得说你的样子,“我就不信你在部队没见过,再说,这世上那么多不要脸的人都活的好好的,照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就羞于启齿了?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这么难?”
赵东来愣了愣,他没想到祁同伟对这种事儿到看的开,还没来得及高兴,祁同伟就已经彻底被酒精操纵的失了控。
“这么多年,我一直凭自己的努力走过来,不管难不难,反正是过来了,坦坦荡荡。我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么多次出生入死挺过来了,那三颗子弹也没让阎王收了去。我以为一切如常,我是英雄啊,是不是?我终于可以靠自己走出大山,走上新的开始。”
“英雄?”祁同伟讥诮的笑出了声,笑自己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当英雄多容易,不就是敢拼命,不就是命大么。所以英雄算个屁。”
他一口闷掉了手里的酒,把那玻璃瓶子重重的墩在桌上,“有些事儿,要脸的人真做不出来,可不做就会有人整你刁难你。”他说着又去抓赵东来的饭缸,赵东来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要拦住他了,也许大醉一场,对祁同伟而言不失为一种短暂的解脱。
“人难道就得不要脸才能活出‘人样’?”
“生存还是死亡,一直是困扰人类的大命题。”赵东来顺着他的话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我看不尽然。”
“人死灯灭,死亡才是最简单的。它甚至够不成问题,只是必然的结果。生才是那个最难回答的命题,因为它是过程。我想施展我的能力,实现我的理想,需要更大的空间。但我又不想低眉折腰事权贵,我明明有本事的,我凭什么!”
“可它偏偏不能兼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赵东来到底没跟祁同伟抢那口酒。看着祁同伟自顾自的说,自顾自的喝,而他只能自顾自的心疼这个人。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终于开始反思,没了家里的帮助,自己又有什么?现在的自己根本保护不了祁同伟,也该上进一点了,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系于家庭出身。
祁同伟伏在桌上,闷声嘀咕着,“我真的没办法了。不想又能怎么样呢?”他最后抬头看向赵东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的闭了起来,“可我不想啊,东来,不情愿你懂吗?我真的不想……”
赵东来看到一滴泪,从祁同伟的眼角悄然滑落。他预感到有什么毁灭性的事情将要发生,可祁同伟到底没说,他也拿不准。
摁下心头那点不安,不管怎样,人就这么瘫在桌子上总不是办法。赵东来起身要把祁同伟架进里屋休息室,那里有张床,专门给值班的人睡觉的。
祁同伟醉的意识全无,死沉死沉不说,还拿不成个。赵东来提溜了他两回,两回都差点把他摔地上。索性一伸胳膊兜过他后背,另一边抄起双腿腿弯,打横将人抱到了床上。
赵东来给他盖好被子,看着看着,忽然也略微觉出了点酒劲儿,想反正电话在外面,叫起来了肯定听的到,索性也和衣而卧,躺在祁同伟身边,又很自然的隔着被子将他圈在怀里。
难为这九十公分宽的行军床,竟也能挤得下两个大男人。
第二天祁同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昨天断片儿,完全不记得跟赵东来喝到最后发生了什么。
能有什么。祁同伟这么想着,估摸赵东来早换完班回去了。值班还被自己拉着喝酒,他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可一出休息室,正撞上推门而入的赵东来。
“鼻子够灵的啊。我这还没进门,您就闻着香味儿起来了?”赵东来一手饭缸,一手塑料袋,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待扑面而来的热气稍稍散去,祁同伟才看清,饭缸里上面一层是一屉小笼包,两颗茶叶蛋,下面一层是浇卤的豆腐脑。塑料袋里一袋是油条,另一袋是豆浆。赵东来把豆浆挂在椅背上,刷了昨天祁同伟喝酒的大玻璃瓶子,倒进去。
祁同伟一下回忆起负伤住院那会儿,赵东来天天跑来医院送饭,一日三餐,几乎顿顿不落。偶尔有任务可能来不了,也必然要打电话来医院让护士转告他或者干脆抽空过来跟他说,提前给他准备好吃的喝的用的。
这让他一度非常疑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时间久了,他发现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东来真就什么也不图。或者说真就好像对方说的那样,只图跟他做个朋友,推心置腹那种过命的交情。
对此他将信将疑,到不是说信不过赵东来的话,而是觉得赵东来似乎刻意淡化了某些东西。
祁同伟边想边落了座,这一办公桌的早餐都是和他胃口的,包括之前赵东来给他送的病号饭也无一例外,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话说出口却成了一句调侃,“你这也太混搭了。”其实就算不问,心里对赵东来为何如此了解自己的喜恶也有数。毕竟对方是警察,是业务能力出众的刑警。
“正好一条街扫过去,看到还不错的就买了。”赵东来拿了勺子递给他,“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样选择多点。”
这话说的,十足的没诚意。汉东省地处江南,最常见的还是甜豆花,不刻意去找还真找不到这种浇卤的咸口。祁同伟穷孩子出身,从来早餐都是酱油兑水泡棒子面窝头,咸菜都省了,上大学之前别说吃,听都没听过这东西。大一学生会换届选举,他连着几天帮忙做筹备工作,选举当天一大早又去帮着布置会场,已经大四即将卸任的学生会主席聂明宇请他们几个学弟去吃早饭。聂明宇是北方人,常去的地方自然是北方口味的馆子。他看学生会长要了白花花一碗豆腐脑,浇上几勺卤汁,撒上喜欢的几种小料,香味一下就出来了。祁同伟好奇,也依样来了一份。那是他第一次吃这种在他看来有些“奢侈”的东西,也是唯一一次。后来他陪陈阳出去玩,想起了这里。于是他带她去,想把这种“神奇”的“美味”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可陈阳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州姑娘,点名要吃甜的。
祁同伟心里总归是有点遗憾的,但看陈阳吃甜的开心,他也就开心了,那点遗憾就不重要了。
后来那家店拆了,他也就不知道哪还有卖咸口的豆腐脑了,不过他也没钱经常吃,慢慢的也就淡忘了。所以每次跟陈阳一起吃早饭,豆花他只点一份。陈阳知道他经济条件不怎么好,以为他舍不得自己吃,就总想跟他分一碗,第一次祁同伟意思了一下,吃了一口,说不喜欢,你吃吧。陈阳不信,祁同伟就只是笑,也没想过认真的去解释。
“晚上喝那么多,不吃点对胃不好。可惜这边没有豆汁儿,放假请你去我家,带你吃正宗的。”
赵东来的话打断了祁同伟的思绪。祁同伟抬头看着赵东来,对方是警察,想了解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并不需要太费周章,同理,自己也是警察,观察一个人的行为,推敲一个人的心理亦非难事,只要他想。祁同伟看着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仿佛当初看着陈阳的自己。他无端记起昨晚断片儿前赵东来的只言片语,于是数月来对方的行为以及自己的疑惑突然就有了一个明了的结论。
这结论让他的心脏骤然停顿,又砰然狂跳。他感到恐惧,因为自己不只不反感,甚至有些欣慰。他感到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不理解甚至排斥和非议。他感到惭愧,因为自己没有勇气接受这一切,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对赵东来其实也是有好感的。他更感到绝望,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决绝,必须无动于衷。赵东来带给他足够多的美好,不心动是假的,不渴望也是假的,但他始终认为,如果自己不能强大起来,这些终究是镜花水月。
“东来,一会儿有个活,想你们刑侦能配合一下。”
“没问题。我今儿轮休,正好没事儿,我带个人去。具体什么情况?”
具体?祁同伟苦笑,具体不过是调虎离山罢了。
那天中午,赵东来在行动地点左右等不来祁同伟时恍然意识到出了问题。他冲进缉毒大队的办公室,得知他们队长半个多小时前去省城了,让有事儿给汉大法学院打电话。
他风一般夺门而出,拉了警笛,小面包车一路狂奔,可一到地方跳下车,就听没课的学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讨论。
“你刚才去操场看了吗?有人向梁老师跪地求婚了。”
“那是研院毕业的学长,人可真帅啊。”
“听说还是缉毒英雄,一级英模呢!”
“活着的一级英模?!”
活着的一级英模……赵东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刚刚哄闹的操场此刻早已空无一人,眉头少见的拧在了一起。生死之间,祁同伟已经做出了抉择。他却没有立场去干涉,没有能力去干涉,他的话没有分量,没有置喙的权利。
赵东来胸口憋闷,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是因为刚刚的剧烈奔跑还是因为懊悔?自责?愤怒?心疼?不甘?
他不知道,也没有了知道的意义,似乎一切为时已晚。
不!自己错过了第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赵东来的眼神一扫刚刚的迷茫,恢复了一惯的凌厉和坚定,甚至还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戾。
他缓缓的站直身体,面北而立。
祁同伟,你的选择我尊重,求你一定要向死而生,既然当了英雄,就一辈子都做英雄,等我回来,等我们重逢。

也是在这寒冬腊月时节,在祁同伟找赵东来喝酒的同一个夜晚,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京州,一名穿着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龙腾集团的大楼下。他倚在身后停着的捷达车门上,仰头看向顶层董事长办公室依旧透出灯光的窗户,平生第一次觉得不抽烟真是一种莫大的错误。
他叫宋思明,京州日报社的记者,车是单位的采访车,副驾前挡玻璃那还放着报社的出入证和采访证。今天龙腾公司改组上市,他做了专题报道,虽不是头版头条,但也占了财经新闻的一整板。再过几个小时就开印了,他想拿来先让新闻里的主角看看。
龙腾集团董事长聂明宇是他本科时期金融专业的学长,也是他前一任的学生会主席。聂明宇当过兵,81年参加对越轮战时为了救战友身受重伤,被迫复原,之后进了汉东大学。
这些都是人所皆知的往事,但宋思明无端觉得,聂明宇身上还有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从大学时代起就不断地吸引着他去靠近这个人,哪怕本能反复在内心深处向他发出警告,告诉他这是玩火自焚。
宋思明常常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自认为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二愣子,类似于“冲动”、“不理智”的这种字眼从来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聂明宇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商业厅,没过两年就辞职下海,成立了龙腾国际贸易公司。这些年主要跟香港那边做生意,财富积累的很快。当初民间有传言,聂明宇是靠了时任京州市长的父亲聂大海的关系,甚至听在检察院工作的校友说,他们反贪局也收到过不少举报信。但宋思明知道,谣传就是谣传。聂明宇的财富积累的确有问题,但问题并非来自于他的高干父亲。
聂大海是个极其清廉自律的人,用聂明宇的话说,可以爱惜羽毛到六亲不认,父子关系极其冷淡,甚至在聂明宇选择弃政经商时闹到了要断绝关系的地步。只是这一点除了他再无外人知晓。
而这也是宋思明唯一窥探到的聂明宇的隐私。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于聂明宇而言,也多少有那么点不同寻常的意义?宋思明只是一瞬间兴起这个念想,旋即失笑,真是自作多情。
聂明宇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笑起来微风和煦,言谈举止也称得上翩翩君子,可当你要靠近他时就会发现,他的笑没有温度,你在他望向你的双眸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目之所及只有掺杂着痛苦与孤独的无尽深渊。
他当过兵,在战场上舍己救人,他应该是富有激情的,善良的,对生命充满敬畏,至少是尊重生命珍惜生命的,但为何……
宋思明在心中搜索着一个合适的词汇,试图能准确描述聂明宇带给他的感觉。对于一个本科辅修汉语言文学学位,研究生新闻传媒专业的学霸来说,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词穷。直到他看着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的修长身影,从灯火辉煌走进深沉夜幕时,“黑暗”这个平凡的连小学生都会用的字眼跃然心头。
聂明宇就仿佛一个黑洞,即使青天朗日,阳光依旧无法照亮他站的位置。如果他置身黑暗,那黑暗就是他本身。
“在这站着发呆,怎么不上去?”聂明宇语调轻快,他伸出抄在黑色长款风衣口袋里的一只手,指着宋思明笑道,“你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宋思明也只是微笑,他不愿进入亮如白昼的公司大楼,不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他选择等在暗夜寒风中,这样,当聂明宇走进黑暗时,便能看见自己。只是这些话他不可能说出口,只沉默着迎着对方的手,把装有稿件的牛皮纸袋递过去,看着聂明宇用被质地上好的小羊皮手套包裹着的食中二指夹住,潇洒一翻手腕,稳稳的将之握在掌中。
来之前他们通过电话,此刻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拉开聂明宇面前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走吧,宵夜时间到。”
“老规矩,你请客。”聂明宇抬腿上车,动作自然而熟练。宋思明是他大学毕业后唯一还有联系的校友,也是除了妹妹冯蕾蕾之外他唯一愿意亲近愿意建立私交的人。
但人做任何事都是需要动机的,聂明宇对此深信不疑。
对蕾蕾的好,自然因为兄妹之情。十年动乱,他母亲被红卫兵打断了腿,瘫在床上,父亲被开除党籍关进牛棚,竟还不顾一切的把家里仅有的十七块钱交了党费,那时候刚刚十岁的他带着不满两岁的妹妹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受尽白眼和欺负。蕾蕾陪着他走过了无数的艰苦岁月,这个小生命是那些年他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他现在为之奋斗的精神支柱,他对蕾蕾的感情早已逐渐从身为兄长的扶持爱护,变成了父爱般的包容与宠溺。除了俗话说的长兄如父,更重要的是,他从小缺失的亲情,不想让蕾蕾再次领会。她只要无忧无虑,单纯自在的在自己的庇护下快乐生活就够了。
那么对宋思明呢?聂明宇不会否认,宋思明身上具有极佳的“投资前景”,背井离乡孤身在外求学打拼的这个学弟,苦孩子出身,有着先天与后天共同练就的圆滑世故,同时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更重要的是,宋思明野心勃勃。于是他们的关系维持,对聂明宇而言,至少有八成是建立在“利用”这层关系上的,他愿意为了将来可能的“收益”付出一些精力和投入。只待时机成熟,他便可以利用掌握的资源,通过某些操作手段,将其安排到能为自己所用的关键位置上。
聂明宇看过人世间太多的嘴脸,可谓“阅人无数”,他相信宋思明不会拒绝这种“进步”,因为他看得出,宋思明对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一种利用的心态呢?既然双赢,互相利用又何妨。
至于剩下的两分交情,除了对宋思明的认同和欣赏,似乎还有些什么。聂明宇将这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归结为人类身为社会性动物的社交本能。
宋思明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时,心情因为这次成功的邀约而变得明快起来,他摁下中控台上的播放键,磁带转动的声音响起之后便是悠扬的手风琴,《鸽子》的旋律徐徐流淌在捷达车不大的空间里。
这是当年大学社团举办联谊活动时,聂明宇演奏的其中一首。宋思明那会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赔了不知道多少笑脸,欠了好多人情才从学校广播站弄来录音机和一盘不用的废带子,把以前的内容抹了录下来的。不过这盘磁带是刻录版,原版早让他在那年作为元旦礼物送给了聂明宇。
“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
你想不到我是多么的悲伤
天上飘着明亮七色的彩霞
心爱的姑娘靠在我身旁
亲爱的我愿随你一起去远航
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的飞翔
跟你的帆船在海上乘风破浪……”
宋思明跟着旋律轻声哼唱出来。他刚进汉大那会儿聂明宇已经是校园的风云人物了,他知道聂明宇背景强大,家庭条件优渥。他也承认,最初接近聂明宇时的确是出于浓厚的功利心,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像他这种从小渔村出来的没什么根基的人,将来想在京州这种大城市里混出人样儿,没有贵人相助实在太难。这种单纯利用的念头一直持续到1987年,聂明宇辞职下海。
那一年,在他们现在即将要去的这家冬天卖羊汤卖火锅夏天卖烧烤扎啤凉拌菜的小馆子里,聂明宇喝了不少酒。于是宋思明惊奇的发现,原来这个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公子哥儿,这个有着无数荣誉头衔的成功男人,在卸下伪装后也只是个缺失了亲情温暖少时历经坎坷的普通人。
“从小到大,我从没靠过他,更没求过他。他想当清官,想忠于他的组织,想当个好人,这我都理解。但他不应该,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牺牲他的亲生儿子来换自己的前途。”
“76年,他让我去东北插队。好,我去了。”宋思明清楚的记得,当时的聂明宇似乎有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并不美妙的回忆,以至于一向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在嗓音中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痛苦,“后来文革结束,父辈平反的知青陆续回城,他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又不肯去找组织,口口声声不给组织添麻烦,可以,我理解他,我继续在生产队熬着。终于盼到可以回去了,他又让我响应国家号召去当兵,去对越轮战前线。行,我也去了。”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为了得到他的一句认可,一点关心,一丝注意,我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最后换来的却是如今他觉得下海经商的我仿佛一个怪物,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怕我影响他的仕途,怕我给他招风惹雨。”
聂明宇在说这些话时神色淡然,除了那稍纵即逝的苦涩,再无多余的表情。“我和他,除了血缘,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宋思明不知道来自亲人的冷暴力和暴力哪种伤害更大,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对聂明宇多了些感同身受。
用那时候的话说,宋思明家里成分不好,十年动乱初期爷爷死于红卫兵的武斗,他爸又整天游手好闲,全家就靠他母亲一个人在生产大队上干活的工分勉强维持生计,家里常常闹得鸡飞狗跳。后来他爸沉迷赌博,家里不多的粮票肉票布票等等常被输得精光,他妈劝过哭过闹过骂过,却于事无补,最后离家出走从此渺无音讯。
他那年六岁,经常跟着奶奶出去要饭,但在普遍缺吃少喝的年头,又有多少人家能接济他们?于是饿肚子就成了家常便饭,要是再赶上他爸输红了眼,回来看着家里揭不开锅,不由分说就劈头盖脸一顿揍,拿他撒气。
所以宋思明从小就明白如何看人脸色,练就了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更明白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他要摆脱这种环境和命运,出人头地。
所以他与人交往目的性很强,但又因为足够圆滑,不至于让人心生反感。可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接触聂明宇的动机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他想出人头地的动机也变得不再单一。
当车停在小馆子门前时,宋思明才收回遥远的思绪,然后发现,聂明宇下车的动作,让这辆普通的捷达车似乎都变得有些高端大气起来。他帮聂明宇撩开饭馆门口挂着的军绿色棉帘子,看着那人一进屋,无框金丝眼镜上就蒙了一层雾气。
聂明宇摘下眼镜,在他们惯常用的桌子前落座,不需要吩咐,老板就很快端来他们每次必点的两份泡馍,并跟往常一样的多送他们两份羊杂。
在此期间,两人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默却并不尴尬,仿佛就应该如此——在一曲共同见证过的老歌之后默契的留给彼此品味余韵的空间。
也许在自己回首往事时聂明宇也想起了昨日种种。宋思明如是想。
聂明宇安静的看着镜片上的水雾渐渐消散,他则目不转睛的看着聂明宇。
摘了眼镜的人柔和了很多,那发呆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
宋思明不确定自己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聂明宇的确表露出了这种情绪,还是因为自己了解他过往的一点皮毛而出现的不切实际的臆想。
聂明宇把干净了的眼镜放在手边,没有再戴,羊汤升腾的热气会再度将其熏染,这是可以预料的,他不喜欢做无用功,尤其是这种明明可以避免的无用功。
他摘了手套,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搉下一块馍,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用双手的食中二指一点点把它掰碎。那动作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硬是把一碗普通的羊肉泡馍吃出了高级感。
宋思明看的入了神,作为省报记着,而且是财经类记者,接触过不少有钱人。但像聂明宇这样身家大几千万的上市集团董事长,能如此和谐的融入一个看起来连食品安全都成问题的小脏馆的绝对独一份,甚至整个馆子都被那举手投足带的身价倍增。富与贵又一次在聂明宇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与呈现。
聂明宇掰完小半个馍,这才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份新闻稿件,微微眯眼,一目十行的看完后放在一旁。手摘了手套后很快就觉得有些冰凉,自从在东北插队时发生了一次意外后他就落下了病根,特别畏寒。这感觉让他不是很舒服,于是重新恢复了那个双肘撑在桌面上的姿势,小臂上扬微微偏向右侧,两手十指交叉小幅度互相摩擦。
宋思明看着他做出这个习惯性动作,知道他有事情跟自己说。
果然聂明宇道,“我记得你小我两岁?”
“怎么?要给我介绍姑娘啊?”宋思明开着玩笑,往两人碗里添着羊杂,抬眼看他。
“冬天过了没一半你就思春?早点了吧。”聂明宇难得回了一句调侃的话。然后在对方无比惊讶还没回过味儿来的时候,他已经切入了正题,“28,是不是也该开始考虑提级的问题了?”这一开口,那个熟悉的聂明宇就又回来了,刚才的轻松诙谐似乎只是宋思明的幻觉。“你们那主编,我可知道,不好伺候。”
宋思明想起今天还对自己大发雷霆没事儿找事儿的顶头上司,叹了口气,他研究生毕业年年先进工作者,期期最佳新闻稿,却至今连个副科都不是,若非评职称是省里统一标准,他材料又过硬,可能连个职称都拿不着。
聂明宇保持着那个姿势,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目标是他刚看过的那份稿件,说:“你的天赋和能力就干这个,太屈才了。不如换个地方,到三十岁怎么也是个处级干部。”
“别开玩笑了,组织部又不是你家开的。”以宋思明对聂明宇的了解,他相信对方可以办到很多一般人办不到的事情,这也是当初他接近聂明宇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以他的起点和阅历,有些“操作”毕竟只存在于“理论”阶段,说白了,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同时也有点不愿意相信这些“操作”是真的,那无疑又一次彰显了自己的渺小,由此产生的无力感有时会让人心生绝望。
“有些任命不需要组织部那套程序,当然,你这个提议不错,也许有一天,整个省委都会是你指间的玩物。”聂明宇说的云淡风轻,换个人,宋思明会以为对方脑子有问题了,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无端使人信服。
“当然,这第一步还得看你的意愿。”
宋思明沉默了。
迈出这一步将迎来人生的新起点,也将彻底改变两人的关系。聂明宇是个商人,商人投资是讲求回报的,他如果安排自己去了某个位置,那必然是一个可以为其提供利益的位置,也必然是希望自己可以为之所用的。宋思明想,幸好自己从来不是个天真的人,不会以为这单纯是聂明宇的善意,更不会有事后发现自己被利用时伤心难过甚至怀疑人生。他也庆幸自己从未有过什么理想主义情怀,不至于此刻因为现实和理想的水火不容而面临两难选择。
唯一使他有些郁结的,追本溯源,还是彼此间的关系。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固然算不得君子之交,但他也从未真正利用过聂明宇。无论维持彼此交情的动机为何,他们谁都没有搅浑这潭水。只是从今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当聂明宇想起自己时,会当自己是朋友,还是众多为其所用的关系户中的一员?
聂明宇好整以暇的开始享用自己那份泡馍,动作从容优雅,全然不介意这种沉默。他相信宋思明不会拒绝,这个学弟当初接近自己的原因说到底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为的不就是这可以借势起飞的一天吗?所以他笃定的等着一句肯定的答复,甚至开了个小差,想宋思明会说什么。
说“我愿意”吗?是不是下一秒就要交换婚戒然后牧师宣布“你们可以接吻了”?聂明宇差点被自己的无厘头逗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真的是压抑了太久,才会产生这么可怕的想法。
“好。”
宋思明的表达言简意赅,并没有说他假想的台词。聂明宇心里掠过一丝失落的情绪,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想既然自己需要有个人在重要岗位上,既然人与人之间注定要互相利用,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宋思明?
聂明宇的动作忽然为之一顿,就在他反问自己“为什么”的时候,心里涌出的落寞,遗憾,不忍心,终于强烈的让他不得不正视。
落寞是为自己,不论有多么期盼,“朋友”“知交”之类的字眼这辈子看来都跟自己没什么缘分了。
而遗憾的则是彼此间的关系。学生时代的美好,往日的开怀大笑意气飞扬全部成为了过眼云烟。
至于不忍心,是为了宋思明。他最信任的是宋思明,最想做朋友的是宋思明,最不愿连累的还是宋思明。可偏偏就因为信任,在这种时候那个重要的位置他只能想到宋思明。不仅朋友做不成,还要连累的彻底。公平吗?凭宋思明的才能,搏个锦绣前途又有何难,非要因一己私欲拉人下水还大言不惭“为你考虑”?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否则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将发展到无法控制。
聂明宇招呼老板过来,给了他一个呼机号,说:“麻烦您通知他,留言‘过来接我’就可以。”
宋思明虽意外于聂明宇的匆匆离去,却没有多问,一来性格使然,二来在自己搞明白内心无以名状的感觉究竟为何之前他不想轻举妄动。
张峰来的很快。宋思明结完账回头时,聂明宇已经戴回了眼镜,正掀开棉帘,准备往外走。他看到藏蓝色的凌志已经停在外面,堵住了捷达车尾。一个微胖的人影麻利的钻出驾驶室,一边点头跟他打招呼,一边绕去车的右后侧,准备给聂明宇开门。
宋思明看着聂明宇走出小饭馆,马上就要再迈出一步,落下帘子时,突如其来的紧迫感山呼海啸着涌上心头。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人其实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他并不是非你不可,只是你离不开他。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以他自己都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聂明宇身旁。
“呼嗒”一声闷响,厚重的棉帘子在两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内的温暖明亮。聂明宇放开帘子的手刚刚垂下就被他握进了手里。
“你们回吧,我送聂总。”宋思明嗓音低沉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看张峰,目光始终落在聂明宇身上。
聂明宇却微垂着头,不置可否,任由宋思明握着自己的手变成和自己十指相扣,即使隔着手套,也感觉的出对方掌心的温度。
张峰看了聂明宇半晌,开口说话时声音带笑,“行。那就,辛苦宋大记者了。”说完,他双手抄进大衣口袋,绕回驾驶室的途中,冲着黑暗里使了个眼色,往旁边一摆头。
宋思明听到马达声响,余光瞥过去,凌志车绝尘而去,一辆黑色的虎头奔从阴影里驶出,随即也跟着消失在街角。
“你知道手这么握着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聂明宇好听却让人猜不出情绪的嗓音飘进宋思明耳中时,宋思明回答的毫不迟疑。他感到聂明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让他的心也跟着抖动起来。
他松开手,摘掉对方的眼镜,捕捉着那人表情中细微的变化。
如此不同的聂明宇,勾起了宋思明内心深处最原始本能的欲望,是肉体上的冲动,也是雄性动物占有欲和保护欲的膨胀。
他想,自己是甘心为聂明宇所用的。就算聂明宇不提供这样一条捷径,此刻的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抵达一个可以为其提供方便和保护的地位上。并且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会为这一目的,不择手段。
多么疯狂啊。一直以来信奉的低调谨慎都变得不重要了,甚至是非对错也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只有你眼前这个人。他让你年近而立,却冲动的像个刚刚成年的毛头小伙子。
那又何妨?
宋思明将聂明宇拥进怀里,觉得自己仿佛抱着一块冰,僵硬,寒冷。
“别费劲了,没用的。”聂明宇感觉到对方越收越紧的双臂,忽然失笑,“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是活腻的人,暖不过来了。”
“我知道。”宋思明的回答依旧干脆,“我只想陪着你。”
就让我陪着你吧。
良久,聂明宇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可以操纵金钱、权力、生命,可以颠倒黑白,拨弄人心,但唯一掌控不了的,是感情。他早就知道这东西太危险,碰不得,偏偏到头来有人捅破了窗户纸,放任事情的发展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决了口的黄河,再也不受控制。
宋思明疯了,自己又何尝不是?聂明宇想,本应该寒着脸让他滚蛋的,可事实上不仅安静的被他抱在怀里,还因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种安心的程度甚至让聂明宇感到难得的放松,放松之后便是席卷而来的疲惫。他闭上了眼睛,由着宋思明将自己塞进车里。
那动作里带着的霸道,他能感觉的到,因为那近似于他一直以来的作为。但其中隐隐透出的温柔却是他除了面对蕾蕾时从来都不具备的。
可不论是霸道还是温柔,都只不过是他的伪装。他的内心阴冷狠毒又麻木,但处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以此假面示人。而宋思明是骨子里带的,那些谨小慎微,圆滑世故才是伪装,原因也不外乎于其所处的位置。
他们明明是成熟的,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熟练的扮演着相对应的社会角色。怎么就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理智,说话做事莽撞的像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
这个问题,直到宋思明把车开到别墅跟前,聂明宇也没想出答案。
下车时,宋思明在身后叫住了他。
聂明宇站在只有两级的台阶上回头,看到那人从容不迫的晃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副眼镜,甚至还试戴了一下,十足的雅痞劲儿。
“不请我进去坐坐?”宋思明站在台阶下,把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戴回聂明宇俊秀文气的脸上,仰头看着那张脸又恢复了一贯的凌厉与冷酷。
聂明宇把钥匙直接扔给他,往旁边错开半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也是,难怪我想象不出来你掏钥匙开门是个什么样子。”宋思明说话间开了门,侧身让聂明宇先进去。他的气质,的确很难让人将“吃喝拉撒”这类普通的行为动作与之产生联想。就好比想到毛泽东,脑海里的画面要么是挥斥方遒,要么是奋笔疾书,或者在中南海跟他国元首亲切会晤,但你能想象出伟大领袖毛主席可能也习惯蹲坑拉屎吗?说不定拉的时候还得点上一支烟,没准儿另一只手再拿个随便什么带文字的小册子,不然拉不出来。
“喝点什么?”聂明宇的声音适时响起,有效阻止了宋思明脑补出更诡多异却又合理的场景。他借着玄关的幽光走进客厅深处,打开吧台的灯带。
宋思明之前也送他回家过几次,但都停在院外马路边上,从没进来过。可这会儿却像是熟门熟路,常来常往一般,径直跟到了吧台前,扯过高脚凳,坐的大马金刀。那排十瓦不到的装饰性灯光,给百十平的别墅客厅染上一层暧昧不明的颜色。
“和你一样就行,别麻烦了。”
宋思明看着聂明宇,看着这人不管做什么都永远从容不迫的身影,斯文儒雅的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痒难耐,意乱情迷。
宋思明想,自己应该迈着坚定沉着的步子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聂明宇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在他耳鬓厮磨。如果他配合着自己的动作,那就一起坠落爱河;如果他回头抗议,自己就用一个吻剥夺他的话语权,剥夺他的呼吸他的理智,趁着他大脑停转的时候,将他转过身来,推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但多年的相处经验让宋思明只是在脑子里撒了回野,人依旧老老实实坐在原处,安安静静的接过聂明宇递来的苏打水。他知道,即使对方心中有那么点位置留给自己,现在也还不是时候。没有十足的把握,霸王硬上弓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一个礼拜后,报社办公室主任让人找回正在外面跑采访的宋思明,并一改往日的冷淡太对,难得对他和颜悦色了一些。
“省政府办公厅刚刚来电话,让你明天去一趟。”
其实他也是没办法,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的人永远是对单位一把手负责的,他也不例外。总编辑看不惯宋思明,他自然要跟领导统一步调,哪怕他其实跟宋思明毫无过节。但今天黄秘书长亲自打电话指名要人,怎么想都意味深长。
汉东省府有一个秘书长十个副秘书长,分别对应领导着省府办公厅和下面的秘书一到九处等二级部门。这十一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姓黄,多年前聂副省长任京州副市长时的秘书,现在省政府第一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的黄盛。
省府秘书长通常是厅级配置,但汉东作为东部沿海地区经济大省,这一职务比照省委秘书长,高配了副部级,但不在省委常委之列,省府排名则在最末尾的副省长之后。
所谓“高配”“低配”,是一种习惯用语,非正式名词,属于中国官场的特色之一。有的处级单位,一把手却是副厅级,或者某厅级单位可能一把手是副部级,这就叫“高配”。比如检察院和法院。再比如高配的直辖市,一把手可能是副国级的政治局常委。把这种情况反过来就是“低配”。比如县级市,名义上是市,实际上只有副厅级。再比如京管市和计划单列市,就是部级低配,实际上党政一把手只有副部级。当然,也可以换个角度想问题,当成县处级高配,或者厅局级高配。
那么黄盛这个高配的厅局级副秘书长,省府办公厅主任找连科级都不是的宋思明干什么呢?给某位省长做专题采访?这种事情直接安排相关工作人员跟他谈就好了,还需要面授机宜吗?这对黄盛而言简直就是高射炮打蚊子,未免太低配了点。
宋思明却立刻想到了和聂明宇宵夜那天的对话,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只是不知道给自己安排的什么工作。再看办公室主任,今天明显的态度转变肯定也是闻出了这件小事里散发的其他味道。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贫嘴问,“领导,这办公厅千八百号人,我找谁去?”
“黄秘书长。”办公室主任说完还拉着他前无仅有的谆谆教诲了一番,“办公厅不比报社,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这张扬的性子压住喽,搞明白谁是你的头。”
宋思明说:“领导放心,保证不给报社掉链子。”心里同时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子头,大的抗在脖颈上,小头藏在裤裆里,且安稳着呢。又想,自己原本世故老成的性格,硬是能让你们逼得张扬起来也算是奇谈。对此,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总会有人看你不顺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宋思明开着报社那辆有采访证的捷达,畅通无阻的进入省府大院,熟练的停在一号楼前。
黄盛作为第一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他只能赶在一早过来,趁对方还没展开一天工作时见缝插针的见上一面,不然过一会儿省长们都到位,忙起来,再想找机会就可能猴年马月了。
汉东省府除了作为门面建筑物的临街四层办公大楼是建国伊始新盖的,其余的几栋都是清末民初德国人留下的。一号楼是这片哥特风格建筑物中唯一的一栋四层楼,也是省府领导的办公楼。省府的几位正副秘书长和给省府领导服务的几个办公厅下属部门也在这栋楼上。办公厅综合处,应急办,督察处,保卫处等十个办事部门则占据了相邻的四号楼。
给领导服务的下属部门即秘书一处到九处。一处服务省长,处长就是省长的秘书,直接领导则是省政府秘书长,并配一个副秘书长协助领导。二处对应服务排名第一的副省长,处长即第一副省长的秘书,直接上司是一名副秘书长。三处到九处也同样各对应一名副省长,除各自处长外分别由一位牵头的副秘书长负责。
诸位省长的办公室统一在三楼阳面,对面是各自的秘书办公室以及会客室。楼梯开在大楼正中,卫生间正对楼梯口,两侧分别有两个大会议室。从而避免了某种尴尬,这也是八十年代初一号楼除了外墙保留着历史原貌外内部结构和装修全部翻新的原因之一。
二楼是正副秘书长和未挂副秘书长衔的办公厅领导办公室,秘书一处和二处的大办公室也在这一层,三到九处在四楼,其余的办事人员则分散在一楼。
宋思明上了二楼右转,走廊尽头是秘书长办公室,隔壁是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办公室,也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门是虚掩的,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他轻轻敲门,看到正在倒水的黄盛回过身对他点点头,这才推门进去。
宋思明此前因为有采访任务,见过黄盛几次,每次照面对方都是面无表情,态度冷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傲慢。今天却一反常态,不只脸上有了笑模样,就连言语间都带着笑意。
“小宋啊,坐。”
宋思明从昨天接到通知后就在想,自己在办公厅可能的工作岗位。因为是高配部门,普通的副主任都是副厅级,以自己的年龄和现有级别,肯定不可能。但如果不在这种岗位上就没有值得聂明宇大费周章的影响力。所以最可能的,就是安排自己给某位省长做秘书。
现在看到黄盛的态度转变,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更加收敛锋芒,展现出一个秘书应有的谨慎与低调。
他礼貌的打过招呼后没有直接就坐,而是等黄盛端着杯子选好位置落座之后才在下手的地方坐了半个屁股。
黄盛笑意更浓,说:“明宇开始跟我讲你适合当秘书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的却是合适的人选。”
宋思明言辞恳切的说:“秘书长过奖了,您是前辈。我还要跟您好好学习。”
黄盛摆摆手,“明宇上大学那会儿我就给他家老爷子当秘书了,但是现在因为工作调动,我能帮他的有限。既然他推荐你,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想你们必然关系匪浅,那我也就开门见山,这次叫你来是想让你接手二处的工作。”
“接手二处的工作”,自然就是做二处处长。二处处长同时是第一副省长的秘书,第一副省长是谁?
聂大海。
以聂家父子的关系,聂大海不可能为聂明宇所用,那么控制他的秘书就成了最便捷的选择。
这一手如果换了别人,他八成怕是要拍案叫绝,可惜现在的当事人是自己。
宋思明有些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今时今日,什么滋味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想到那天聂明宇的样子,想到当自己拥他入怀时的那种冲动,既然这是聂明宇想要的,那自己就是搭上这条命,也会成全他。
思及至此,他拿捏起分寸,表现出努力克制激动心情的样子,声音微微发抖,说:“感谢秘书长抬爱,我服从组织安排。”
黄盛点了点头,明显心情不错,宋思明比他预想中要好的多。聂明宇一直在打政策的擦边球,甚至已经开始触碰法律底线,这很危险,但他无能为力,他已经被被收买,再也不能回头,因此只能希望陆续卷进这条线上的人不是猪队友,可以共同织成一张坚实的权力之网。
何况眼下,常委会通过提议,要设常务副省长,聂大海当仁不让,刘省长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很多事情都由聂大海代为处理,将来一旦成为常务副职,省府一把手实际上就成了聂大海的囊中物,去副转正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样一位政治巨星的秘书,无疑是极其有价值的人脉资源。同样秘书出身同样对仕途还有想法的他绝不可能放过任何示好的机会。
宋思明老于世故,却不市侩。他会捧高,会讨好迎合,却绝不会踩低,不会落井下石或者幸灾乐祸。所以他对黄盛从感情上讲是不屑的,但官场不讲感情,他还得理智的看待这个人,他还有很多要学的,还需要有人把他领进“秘书”这个门里。
“至于组织调动问题,我会派厅里的人去办。你是聂副省长的秘书,自然也就是二处处长,但因为之前没有行政级别,想要一步到位有些难度。不过好在你有相当于副处的技术职称,这样先暂时在副处调上过度一下。你看你还有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就定下来吧。”
宋思明能有什么意见?副处级调研员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步登天了,何况就算有,难道就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
黄盛原本也只是客套话,说完略顿了几秒,便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用内线给聂大海办公室去了个电话。
“老领导,小宋宋思明已经到了,在我这里,我带他上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聂大海说了什么,黄盛说句“好的”,放下电话后对宋思明说:“我们过去吧。”
宋思明跟着出了办公室,故意放缓脚步,落后黄盛几级台阶,目光却越过黄盛的身影,望着三楼。
这十几级台阶走完,就是一个人生新篇章,他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从古至今,跨进官场,就等于一只脚进了监狱,何况聂明宇……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今往后是福是祸全看自己的本事了。

1993年一月中旬,各大高校陆续放假。
接受完期末的地狱洗礼之后,涌向各大火车站长途车站的学生就像管不住的洪水猛兽,让本就严峻的春运任务雪上加霜。
汉东公安大学刑侦专业大一宿舍楼里,三个胸口带着学生会标识的男生拿着一大盘钥匙,正检查寝室情况。
到了四楼,405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三个大小伙子正乱糟糟的收拾行李,领头的学生敲敲门,“我说赵学超,人家俩一道儿的,你搁这瞎掺和什么劲儿?几点的火车,还不走?”
“呦,马哥。”被点名的小伙子转过身来,五官棱角分明,身材挺拔健壮,加上宽肩窄胯大长腿,硬汉味儿十足却又不显的粗野,笑起来还温柔的很。他说:“您不也还没回嘛。”
马云波眨眨眼,“我本来也不回去啊。”
“过年你都不回去?也太拼了吧。”另一个几乎把板寸剃成光头的男生奇道,“不趁现在还有节假日能回家回家,将来入了职恐怕想回都回不……”
话没说完,赵学超“啪”一本子呼在他后背上,打断了那还带着点广东味儿的普通话,“陈光荣,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马云波的父母都是警察,在他上初二那年的一次联合执法行动中因为意外车祸,双双因公殉职,之后他被父母的同事轮流拉扯大,高考时,自然选择了考入警校。
陈光荣大大咧咧,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道怎么找补,只好耍宝卖乖的转移话题,“蔡永强,你睇住区又打我,乜你都唔心痛我一下噶咩。”
戴眼镜那人看着挺斯文,撇嘴一笑竟然也带着点痞劲儿,看的陈光荣心里痒痒,可说出来的话却又恨的他磨牙。
“该。”字正腔圆。
要不是还有外人在场,陈光荣真想给蔡永强摁在床上,然后这样那样的教训他一顿。
马云波到不怎么介意,笑着看了一眼那俩人,跟赵学超说:“赶紧的吧,我觉得你在这碍事儿。”
赵学超忽然眼珠子一转,说:“马哥,不然你跟我回家过年吧,我们那年味儿,这边没法比。”
“你也太没诚意。”马云波没往心里去,跟他开玩笑,“早不邀请我,这会儿知道没票了,又开始来事儿了。”
赵学超表情认真了起来,“我没开玩笑,只要你点头,车票我去弄。就是我站着,也得让你有座。”
“少贫。”马云波挥挥手,“赶紧收拾吧,走的时候关好门窗,检查电源。”说完带着学生会另外两个人继续检查其他宿舍去了。
赵学超的确没有开玩笑,他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跟陈蔡两人打声招呼就冲出宿舍,找个公话,打给他哥的办公室。
“赵队调走了。”
“调哪去了?”赵学超心想才一个月没联系,又高升了?这也太快了吧。
“您打电话问问北京局吧。”
赵学超打了五六个电话,好不容易找到他哥时,满脸的愤愤不平。
“超?找我什么事儿?”
“你丫都回北京了,我有事儿也找不着你了啊。”他这么说着突然心念一转,“哎,我说赵东来,你今年在家过年啊?”
“多稀罕呐,我人都在北京了可不回去过还咋的?”
“那我不回去了,反正只放仨礼拜,不值当来回折腾。”赵学超心想山不转水转,“再说你出去野了那么多年,年年不是我陪着爸妈和老头老太太们?也该轮轮班,尽尽长子长孙的义务不是。”
“臭小子跟我耍花腔。老实交代你想干嘛去?”
赵学超一本正经道:“我哪也不去,就在京州。我们学生会有学长不回家,我跟人热闹热闹,搞好关系,也为将来做铺垫嘛。”
赵东来被他气的直乐,说:“少跟我鬼扯,跟谁搞关系能有老爷子一句话管用?我看你丫不是想搞关系,是想搞人吧。”
“嘿嘿,我哥就是我哥,英明神武,睿智无双……”
“得得得,打住。知道我英明神武就把迷魂汤省了,免疫。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假我帮你请,准不准我可说了不算。”
“亲哥出马,一个顶俩,我相信你!”赵学超乐开了花,他知道只要爸妈的工作有赵东来去做,就没有搞不定的,从小到大,一贯如此。一边想,不禁又贫了起来,“大人,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
“别搞出人命来。”
赵学超讪笑了一下,庆幸这是电话,老哥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然铁定起疑。
就在他内心有点狼狈的想挂电话时,赵东来的声音再度传来,闷闷的,不复刚才的轻松明快。
“你没事儿的时候帮我注意个人。”
“啊?”赵学超愣了愣,“公事私事?我只是学员警,有这个权限吗?”
赵东来没搭理他的废话,自顾自道:“这人叫祁同伟,你们上课应该听说过。”
“我靠!何止听说过,简直就是偶像啊!你跟他熟?哎对啊,你不是也参加孤鹰岭行动了吗?能不能带我见见他,要个签名也……”
没等赵学超激动完,他哥那头已经单方面结束了通话。
“切,话没说完就挂,怎么跟老爸似的。”
陈光荣收拾完两人行李,又顺道收拾了一遍蔡永强,赵学超才眉飞色舞的回来,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蛋白质味道。
“大爷的,又白日宣淫。”赵学超习惯性抗议了一声。宿舍都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但405只住了四个人,原因只有他知道。对外的说法是因为宿舍床有问题,暂时没工夫修,为了安全只能住四个,其实是因为赵学超不想人多,找了关系。
开始的时候他想一个人霸占整个屋,被赵东来一顿臭骂,要求他必须体验集体生活。赵学超提出用武力解决争端,最终结果当然是被他哥以绝对优势无情镇压。不过赵东来到底还是疼弟弟,兄弟俩互相妥协,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状态。
他中学那会儿就发现自己好像对女孩儿没什么兴趣,当时很是忐忑不安了一段日子,后来也想开了,反正还有哥哥,繁殖下一代的压力又不在自己身上,再说,就算全天下人都不理解自己,赵东来也绝对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身旁的。
都说长兄如父,赵学超深以为然。他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与其说是来自于家庭条件,不如说是来自于这个哥哥。
但是没想到上了大学,宿舍四个人,那俩从广东来的伙计居然是一对,这也就算了,另一个叫程度的本地舍友对此竟也极其淡定,从而导致陈光荣和蔡永强在宿舍里越来越肆无忌惮。
不过赵学超虽然有点二世祖的尿性,但到底从小见过世面,接触到的弯弯绕也多。能分进这间宿舍的,肯定都是有背景的,尤其陈光荣和蔡永强,这俩人不是分来才好上的,他俩是发小,好了很多年,所以一个年级千百号人,能分在一个宿舍,说没托门路,鬼都不信。
只是这些事儿他从来都没说过,在他看似直爽大条的表面下隐藏着一个成熟稳重的灵魂。而这,也是他从赵东来身上学来的。
话不说满,事不做绝,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仨人拿了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马云波嘱咐过的事项,落锁走人。路过教工宿舍楼时,正迎着马云波带人查完所有寝室回来,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互相拜了个早年。
为了方便部分留校学生和假期值班人员休息,教工宿舍楼没有封楼,划出一层供他们使用。这楼类似于单身宿舍,一屋住俩人,每屋门口支一灶台,没通煤气,想做饭自己扛煤气罐,每层楼中间有一大水房水房两边是公厕。不过假期人少房多,所有人就都住起了单间。
马云波忙完学校的事儿,拿着钥匙找到临时分他用的那间房,开了门收拾铺盖,好一顿折腾,总算弄停当了,准备出门弄口吃的,一转身,门口被一人高马大的家伙堵了个严实。
“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马云波看着去而复返的赵学超,问:“你不去火车站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忘拿东西了?”
“是啊,回来找贵重物品。”赵学超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一排牙齿。
“找着没?宿舍钥匙我刚还回总务处,这会儿封条应该还没贴呢,用不用我去帮你要来?”
“找着了。”
“那你还不赶紧走,别误了车。”
“已经误了,回不去了。”赵学超做了个很遗憾很无奈的表情,说:“马哥可怜可怜我,让我在这凑合一下?”
马云波愣了愣,总觉得哪有问题,一时间又无法确定,只好由着赵学超不请自到的霸占了屋里另外一张单人床。
火车上,蔡永强要跟陈光荣打赌,赢了的在上面。
“赌什么?”陈光荣目光一闪,像是随时准备伏击猎物的狼。
“赌赵学超悄咪咪留在了学校。”蔡永强狡黠的笑了,他刚才观察到赵学超一直在注意有没有人求车票。
“不赌。”陈光荣拒绝的果断,他也不是吃素的,赵学超之前的小动作他同样看在眼里。但当他看到蔡永强即将垮下来的笑容时立刻改了口,“好好好,我赌他上车了。”
于是极其无聊的两人在绿皮车晃悠了一天终于到站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找了个公话打去赵学超家里。
晚上,爬墙翻窗溜进蔡永强卧室的陈光荣躺在床上,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扶着蔡永强的腰,看着正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的人被自己顶出眼泪的样子,舔舔嘴唇。
上下有那么重要吗?不就是换个体位。